第208章

厉长瑛在外面多少要端着点儿奚王的体面, 不好做些皮赖样子,表情很正经,语调讨好, “爹,咋还生气呢?”

厉蒙鼻子重重哼了一声,“你若如我一般摊上个百般折腾爹娘的闺女, 你也气不完。”

话音落下,不远处有人经过,向厉长瑛行礼。

厉长瑛一脸正色, 微微颔首。

那人又向厉蒙行礼。

厉蒙迅速收起怒容,装作父女融洽,露出个略显僵硬不自然的笑。

待人走过,厉蒙再次瞪向厉长瑛, 只是较起初差了点气势。

厉长瑛挑眉得意,“爹你说实话, 有个如我一般的闺女,跟着平步青云, 心里头骄傲着呢吧~”

气是气, 骄傲确实是无比骄傲, 她也着实不谦虚。

厉蒙对她的厚脸皮无话可说,也无法反驳,干脆不理她,看她还嘚瑟。

这时,魏堇踏出医帐, 表情有些许不自然。

厉长瑛关心地问:“身体还有不妥?”

魏堇迅速看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没有不妥。”

厉蒙也一反常态,对魏堇态度极佳,温和地叮嘱:“你之前亏得有些狠,年纪轻轻,别讳疾忌医,真落下毛病,日后后悔就来不及了。”

态度和对厉长瑛是鲜明的差别对待。

魏堇受宠若惊,眼中透出几分迷茫。

发生了什么?厉蒙竟然对他语气这么好……

厉长瑛清楚缘由,今日没吃魏堇的醋,“爹你正常点儿,别吓着堇小郎。”

厉蒙没好气,“他一个男人,哪那么容易被吓到。”

魏堇顺着他,对厉长瑛浅笑,表示他确实不是惊吓。

厉蒙没消气,厉长瑛在哪头,他的脑袋就扭到另一边,还刻意与魏堇说话,将厉长瑛晾在一边。

他做得极其明显。

厉长瑛没事儿人一样,魏堇却颇不是滋味儿,不时望向她,眼神关心。

厉长瑛回以眼神,让他别放在心上。

两个人在厉蒙身边眉来眼去,厉蒙故意撑起的这口气更难消。

三人到马圈,厉长瑛殷勤备至地给亲爹牵马。

厉蒙不要她牵来的马,反倒支使魏堇。

厉长瑛看不惯,“爹你别牵扯堇小郎,让他左右为难。”

魏堇反过来劝解厉长瑛,“阿瑛,厉叔是长辈,无妨的。”

厉蒙:“……”

他们俩都善解人意,他成恶人了。

厉蒙咬牙切齿地问魏堇:“你小子为难?”

语含威胁。

魏堇摇头,“自然不为难。”

他亲自为厉蒙牵来另外一匹马,还抬起手,要扶厉蒙上马。

扶一个老猎户上马根本就是多此一举。

厉蒙拂开他的手,“用不着。”而后直接翻身上马。

魏堇毫无芥蒂、神色自然地退开,就像一头温驯无害的白鹿,衬得厉蒙像是一头凶恶的黑熊。

厉蒙居高临下,瞅着魏堇这副心地光明温和善良的模样,想到他不在厉长瑛身边时的冷沁淡漠,还有他那些手段,抽了抽嘴角。

这世道想要跟各方周旋,从中获利,怎么会是干净剔透的天山雪莲?

他和厉长瑛通信,教厉长瑛的许多东西都顾忌着厉长瑛的心性,但轮到自己用起来,没有任何顾忌。

魏堇即便没有亲自动手,手底下也沾了不少血污。

如果不是他确实满心满眼皆是厉长瑛,厉蒙绝对不会容忍魏堇待在他们一家人身边。

而且……

厉蒙看向他糟心的女儿,“……”

厉长瑛正不赞同地看着他。

白长这么大个头,咋不随她娘心思玲珑呢?

早晚落入魏堇织得软网里!

厉蒙眼中充满了对她蒙蔽双眼的恨铁不成钢,管不了,马鞭一甩,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厉长瑛一头雾水,不明白她爹怎么突然更不高兴了,“谁惹他了?”

魏堇压低了声音,故作低落道:“定是我没做好……”

厉长瑛摆摆手,“我爹那人我知道,他就看不惯心眼多、心思重的人,说话也没太多顾忌,刚才是我们父女拌嘴,无辜牵连你,你不用听他的话,免得受委屈。”

魏堇语气酸涩,“阿瑛和厉叔一样光明磊落,是否也觉得我心机深沉……”

厉长瑛一听,忙解释:“你别误会,我方才的话不是说你不好,你虽然确实心眼多、心思重……”

魏堇表情微僵,随即更加伤心,一副“你果然认为我心机深沉”的样子看着她。

越抹越黑了……

厉长瑛尴尬,迅速接上,“但你人不坏,你看我娘多喜欢你,我爹表面上那样,实际上肯定也接纳你了,否则断不会理会你,还离开我娘贴身保护你。”

那你呢?你喜欢我吗?

魏堇冲动地想要问出来,戳破这一切。

他是个成年男人了,有成年男人的欲望和野心,他迫切地想要和她融为一体……

可还不行。

厉长瑛信任一个人就会完全接纳,明知道魏堇心眼多,也从不设防。

初见的印象太过深刻,即便魏堇现在长高了,也神采焕发,她依旧当他是文弱的堇小郎,下意识照顾迁就两分。

魏堇不甘,又不舍得那份特殊,强压下冲动,只眼中释放出丝丝绵绵的情意,表情和话语皆诚恳,“我明白,我也早已将厉叔和林姨当亲生父母一般敬重。”

好像哄好了。

厉长瑛自以为悄悄地吁出一口气,“男人心才是海底针”的腹诽盖过心头因为他眼中异样的火热划过的那一丝怪异,然后爽朗道:“我爹娘就是你爹娘,不用见外。”

女婿如同半子,魏堇脑中瞬间便出现了他称呼厉蒙和林秀平“岳父岳母”的场景,耳根发烫。

而厉长瑛已经翻过这一篇,利落上马,招呼他赶紧追上厉蒙。

……

天色昏沉,灰色的云遮住了驻扎地上方的一片天空,枯枝摇摆,隐隐有风雪欲来之势。

这意味着凛冬将至,驻扎地为过冬作准备的时间越来越紧迫。

每一个寒冬对这片土地上的人和兽来说,都是生死关。

奚州人手短缺,厉长瑛整合之后,将人手大致分成四部分:取暖,打猎,防卫,后勤。

除了后勤几乎都是行动不便利的伤残老幼,暂时不作轮换,其他皆要轮换。

负责取暖的人要进山砍伐木头,带回木柴,还要去山中的聚居地挖煤,运送回来;

打猎的人不止要狩猎,还要找其他食物和药材;

防卫则分成三个部分:驻扎地内的巡逻站岗和盯守四方的探哨,驻扎地外修建防护墙和设置陷阱。

驻扎地不养闲人,几乎都是辛苦活,比较下来,又数挖煤、采石和修建防护墙出力最重,最是辛苦。

健全的男人们全都上阵,健壮的女人们也要去挖陷阱,夯土烧砖,削木刺……

天气越冷,修建防护墙就越艰难,防护墙到现在还没建好,陷阱也不够多,敌人依旧能轻易威胁驻扎地的安危。

每天都有人因承受不住辛苦的劳役和病痛折磨而崩溃,倒下,或者死去……

忙碌的奚州部众短暂地庆祝完粮食到来,心情仍旧如同天气一样阴沉压抑,且随着天气逐渐恶劣,修建难度增加也更压抑。

活着就是个巨大的难题。

而对契丹俘虏们来说,活着更艰难。

山坡上,爬上爬下运输墙石的全都是契丹俘虏,沉重的墙石压弯了他们的腰,繁重的劳役抽走了他们的精气。

奚州部众还有轮替,契丹俘虏们几乎每天都在修建防护墙,早已不复当初侵入奚州时的健硕和野蛮,全都瘦骨嶙峋。

“啪!”

鞭子清脆的声响响起。

“啪!”

“啪啪!”

几个管事站在山坡上的台阶旁边,抽打抬着石头经过的契丹俘虏们——

“不准说话!”

“不准偷懒!”

“快点!”

俘虏们疼得发抖,咬牙忍得脖子上青筋隆起,脚下打颤也不敢停留。

他们没有偷懒都要挨鞭子,真的停下,坐实了“偷懒”,鞭子便会如雨一样打下来。

他们是俘虏,没有资格抱怨,可仍旧愤恨不甘。

奚州的新王说只要他们归顺,就会宽待他们,他们选择了归顺,却并没有得到宽待。

奚州的胡人管事对他们动辄打骂虐待,鞭打后皮肉不破,内里肿痛,不脱衣服,几乎看不出来伤。而且搬运沉重的石头,做劳役本就各种擦伤磨伤,胡人管事们统一口径,伤情不重到需要去医帐,奚州的巫医根本不会专门给他们治疗。

这段时间,由于各种“意外”已经死了几十个契丹俘虏。

今日一早,又有四个契丹俘虏跌下了山坡,一死三伤……

压抑的气氛中潜藏着属于契丹俘虏们的抑郁不平……

山坡下,新一批石头从几十里外的采石场运送过来。

人和马一起拖木板车,突便部的豆干陀就在运输队中,胡子拉碴,看不出原貌。

马车刚停下,一群人便上前卸石头。

豆干陀的一个部下不着痕迹地来到豆干陀身边,躲避着管事的眼睛,嘴巴小幅度的张张合合,声音悲愤:“大人,猛掉下山坡被石头砸死了,穆穆重伤被送走,是生是死不知道……”

豆干陀心中抽痛,动作便慢了。

穆穆与他马背上一起长大……

不远处紧迫盯人的管事察觉,当即便走过来,一鞭子抽向豆干陀,喝骂:“该死的契丹奴!谁准你们偷懒!”

豆干陀肩背一疼,差点松手扔掉石头,又死死地抱住,手指太用力,渗出了血。

先前有一个契丹俘虏挨打后没抬住石头,砸烂了脚,没多久就高烧不治死了。

那之后,他们这些契丹俘虏但凡还想要活着,无论如何挨打,都生生抗住,以免受更重的伤,丢了性命。

豆干陀两人忍着疼痛,咬牙抬起石头。

别处的契丹俘虏也承受着鞭打,忍受着疼痛,机械地搬着石头。

奚州的胡人管事总会找到各种各样的由头折磨他们。

每当他们要靠近一个管事,都会忍不住瑟瑟发抖,不知道会不会有鞭子落在身上,没有挨打,他们也庆幸不起来,因为还要面临下一个。

契丹俘虏们时时刻刻紧绷着,被折磨得精神恍惚。

豆干陀二人再挨了两鞭子后,侥幸通过了两个管事,看清下一个独臂的年轻管事时,头深深地埋下,双股无意识地打颤,甚至不敢发出呼吸的声音。

距离越近,恐惧越深……

独臂管事站在原地,嘴角挂着残忍地笑,欣赏着契丹俘虏的恐惧。

豆干陀二人秉着呼吸走到了他的身边,即将抬着石头从他面前经过……

独臂管事都没有任何动作。

就在两人以为今日可以少挨一鞭子的时候,他忽然眼神狠毒,抬起仅剩的胳膊用力往后面的俘虏腿上甩下一鞭子。

“啊——”

契丹俘虏发出短促地痛呼,疼得腿一软,担子后侧一矮,扯得前方的豆干陀整个向后仰。

豆干陀稳住上身,倒退踉跄了几步,后脚踝嗑在石头上,瞬间便见了血。

第二鞭又落在了豆干陀的手上。

血印深红,皮开肉绽。

两人却不敢作任何停留,不敢痛叫,飞快地爬起来,重新抬起石头,中间两次没抬起来,就又挨了两鞭子。

两人忍着疼尽快离开这个人身边。

有的人只是抽鞭子报复泄恨,有的人肆无忌惮……恨不得他们死。

独臂管事阿布高便是后者。

他把玩鞭子,眼中闪过遗憾,不满意他们这么快就爬起来,也不满意他们没有痛呼求饶。

他不满意,当然就要做些什么来让自己高兴,豆干陀二人逃脱,后面的契丹俘虏便没那么幸运了。

阿布高一鞭又一鞭地挥出去,肆意地宣泄。

旁的胡人忌惮厉长瑛的态度,还要找些由头掩饰报复,阿布高连由头都不找。

他恨死这些契丹人了。

他们杀死了他的兄长,害得他变成了废物,害阿会部荣耀不在,得蜷在女人之下……每一件都足以点燃阿布高的恨意,让他癫狂。

他手下一片惨叫。

其他契丹俘虏仿佛没有听见,只要不是打在他们身上便神情麻木,快速地远离。

豆干陀身后,他的部下绝望地问:“大人,我们就这么等死吗?”

豆干陀一身冷汗未消,寒风吹来,头剧烈地疼,像是有几百个锤子在用力砸。

他费力地思考。

并不是所有奚州人都如此折磨他们。

监管他们干活的人也是轮换,只有换到阿布高或者莫贺部的人才会格外的凶狠。

乌檀、多延等小部落出身、早早投靠厉长瑛的胡人们受到奚州大部落的欺压更多,要说有仇怨,跟木昆部、莫贺部更深。

而从中原来到奚州的汉人对契丹的仇恨也远不如对奚州各部,曾经直接残忍暴虐地对待他们的是奚州的胡人,不是契丹。

豆干陀虚弱道:“再忍一忍……”

或许会有好转……

部下无望,“忍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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