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厉长瑛询问带队的人是谁。

“是白習首领的弟弟阿耐。”

和预料的差不多。

厉长瑛又问货物数量。

“马队人一千,马五百,据白習所说,各类皮子有八千余张,各类草药三百筐,另外有一些筐中的东西,他们没说,看着很重。”

習部居于山中,常用马和鹿运输,很少用车。

厉长瑛大致估摸了一下货量,心中有数了,问:“黑習呢?人来了吗?”

“还没看见。”

厉长瑛又问了些旁的,便让他去休息,“去吃顿好的。”

哨兵欢欢喜喜地退出去。

厉长瑛双臂环胸,思索。

一开始,她只打算给白習信儿,和白習交易粮食和盐,后来魏堇建议同样联络黑習。

一来展示给东胡各部:厉长瑛是以德报怨、信守承诺的首领;

二来无论黑習的乌提首领是否愿意跟厉长瑛交好,都可以趁机私下做一些事情。

对手越乱,对厉长瑛越有利。

厉长瑛采纳了魏堇的建议,派人前往黑習,悄悄接触了那位阏氏娜仁和乌提的反对派及其他较有势力的人。

很多东西当下看不出结果……

厉长瑛召来陈燕娘和翁植,让陈燕娘安排人准备接待,询问翁植库房的核对情况及去关内走商的细节。

陈燕娘离开后,乌檀和铺都又来到主帐,几人谈了许久,才结束。

厉长瑛又起身,准备带魏堇去防护墙再看看。

这是最后要看的地方,看完防护墙,魏堇对整个驻扎地和周围便会有一个大致的了解。再向奚州更远的地方探索得等到明年天暖了。

厉长瑛要带厉蒙一起去,得知他和林秀平去了医帐,便先去魏堇的毡帐。

她没进去,直接在外面喊人出来。

片刻后,脚步声越来越近。

厉长瑛稍一分辨便认出了脚步声的主人。

魏堇的脚步极轻,且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频率几乎没有差异。

他在前。

另一串更轻更碎的脚步声有气无力……

可怜~

厉长瑛嘴角压不住笑意。

门帘掀开,几个孩子蔫头耷脑地跟在魏堇身后走出来。

“阿瑛。”

魏堇每一次喊厉长瑛的语调皆是微微上扬。

厉长瑛应了一声,“等我爹一起。”

“好。”

五个孩子向厉长瑛和魏堇行礼道别,个个声音萎靡,离去的脚步沉重,背影凄凉。

连小山这样经过“大风大浪”的猴子和小月这样怎样都行、四平八稳的乖宝都蔫了。

厉长瑛目不转睛地瞅着他们的背影,上半身倾向魏堇,肩膀撞了撞魏堇,好奇:“你怎么罚他们了?动手了?”

魏堇纹丝不动。

两人肩膀手臂相贴,身体的温热好似透过厚衣一路到四肢百骸,五脏六腑。

厉长瑛自顾自地猜测:“动手了?”

她小时候挨打都是厉蒙胳膊夹着她啪啪打屁股,后来等她大了,就变成体罚,抱石站桩是常有的事。

魏堇就算体罚应该也不是这种罚法,她的视线滑向魏堇的手,直直地盯着,应该准备个戒尺……

魏堇因为她视线擦过,下腹不受控制地紧绷,浑身气血充盈,突然燥热。

只是一个没有任何旖旎意味的眼神而已……

“并未动手……”

魏堇声音中有不易察觉地干涩,微微舔唇后,声音才自然了许多,“小山灵活机变,唯有性子要磨一磨,免得日后无法无天,走偏门;魏雯崇拜你,有心追随,又尚未能走出贵族女子训诫的桎梏,若不加以调理,日后容易偏执;魏霆是魏家这一代最大的儿郎,品性正直,担当不足;魏霖太胆小;小月……”

两人边走边说,魏堇说到小月,微微停顿。

厉长瑛侧头看他,等他后续。

魏堇方才的燥热还未消尽,靠近她的一侧脸隐隐发热,垂眸道:“如此小的年纪便能配合小山行事,心性非同一般,日后善加培养,定有大作为。”

其他四个孩子在魏堇这儿都有些许短处,唯有小月,他的评价极高。

厉长瑛思索道:“我从与他们相识,好似没见小月哭过。”

这么大点的孩子,不哭才不寻常吧?尤其还有个年龄相仿的魏霖在一旁作为参照。

两人细细沟通起几个孩子的性情喜好等问题。

小山、小月从小跟着翁植和泼皮长在民间,两人皆对他们有不小的影响,学了些坑蒙拐骗谋生的伎俩,也从那些年郁郁不得志的翁植身上潜移默化地习到一丝文人风骨。

而今翁植踌躇满志,泼皮甩脱无赖的习气,脱胎换骨,稍加引导,天平便会逐渐向好。

魏家三个孩子,魏霆的问题不大,魏霖年纪尚小,比较麻烦的是魏雯。

人怕不上不下,也怕矫枉过正。

人如若从未见过不同的风景或者知足心安倒也无妨,可魏雯既见过了世道的黑暗,又见过了厉长瑛这样世间少有的女子,隐隐出现对过往的一切都嗤之以鼻的态度,可魏家对子女的教养并非全是束缚压迫,端看她如何去看。

而魏家的教养已经深入到他们的骨髓之中,敲骨吸髓也为见得会消失,纠结其中,因此而误了选择,恐怕煎熬。

所以魏堇的惩罚也是因材施教。

他罚小山每日到他帐中工整抄写三篇文章,每日搓羊毛两个时辰,期间不能与人说话。

他罚小月和魏霖每天和十个人打招呼,必须发出声音。

他罚魏雯主动去接触一百个不同的女人,帮她们干活一天。

他罚魏霆每日绕着毡帐跑十五圈,并且监督其他几个孩子是否懈怠,每日汇报。

魏堇这是让上蹿下跳的猴子老实,让哑巴张嘴说话,让骄傲的姑娘低头做事,让正直孩子绞尽脑汁蒙混过关。

全掐在七寸上了。

真狠。

厉长瑛听得乐不可支,“他们那么容易听话?”

他们就像是一对共同教养孩子的夫妻……

魏堇心中酥麻,独自品着这股滋味回答厉长瑛。

他细问了几个孩子谋事做事的经过,并且就他们所做之事细细分说,通过他们的亲身经历的事情来教导他们,如此,孩子们才终于心服口服地认罚。

厉长瑛也服气,“你还有什么是办不好的?”

魏堇默默地看了她一眼。

……

魏堇第二次和厉长瑛来到医帐,两人老远就听到了时有时无的痛苦的哀嚎声。

哀嚎声发自治疗外伤病患的医帐。

厉长瑛大步迈开,径直奔着医帐走过去。

帐门掀开,厉蒙、林秀平和常老大夫、款冬皆在。

厉蒙正在帮忙紧紧抱着哀嚎的人,固定住他。

常老大夫和林秀平面不改色地用力拽伤患的小腿,同时,款冬眼疾手快地将掉落的茅草塞回他嘴里,防止他咬舌自尽。

其他木板床上伤患,有人不忍看;有人感同身受,面露痛苦和恨意;有人神色麻木,仿若听不见……

厉长瑛出现,伤患们的表情变化,一些人激动地高声喊“王”,一些人讷讷无言。

正在接骨的四人也扭头望向了厉长瑛。

伤患满头大汗,眼神空洞,“看”向厉长瑛后眼泪更加汹涌。

厉长瑛询问:“怎么了?”

林秀平告诉她情况。

伤患是个契丹俘虏,抬大石头的时候失足摔下了防护墙,一个契丹俘虏直接被石头砸死了,三个契丹俘虏受了伤,刚送回来,这个人尤其重,腿骨折了,骨头错位,他们要重新对上骨头,否则会影响到他未来行走。

一个残疾的人不只是生存艰难,也会影响人活下去的意志,战争之后,不止一个人最终选择了放弃。

是以,但凡有治疗的可能,都要尽力治。

契丹俘虏也是一样。

常老大夫和林秀平手劲小,厉长瑛上前帮忙,接过那个伤了的小腿。

款冬让开位置。

常老大夫和林秀平一左一右站在两侧,常老大夫放开手,准备指导林秀平亲自操作,用手对齐断开的骨头。

林秀平面柔手狠,点点头,叮嘱厉长瑛:“你别一下子太用力。”

厉长瑛点头,在常老大夫的指导下缓缓用力拉扯手中的小腿。

这个过程无比煎熬,没有阵痛的药物,契丹俘虏只能生忍,疼得晕过去又疼醒过来,瞳孔失焦,精神失常。

茅草又掉落,伤患凄厉地哀嚎:“啊--”

下一秒,他狠狠地咬下去。

他要自尽!

厉蒙一直注意着他,一只手箍住人,另一只手掐住的下巴,

其他伤患不忍看下去,别过头。

医帐中还有两个契丹俘虏,恨道——

“不如让他死了!”

“别折磨他了!”

魏堇帮不了什么,站在门口没进去,闻声望向两个说话的契丹俘虏,微微皱眉。

款冬也是个小炮仗,扭头就骂道:“闭嘴!”

厉长瑛一家三口和常老大夫则心无旁骛,充耳不闻。

激烈的嚎叫声断断续续。

林秀平在厉长瑛和厉蒙的帮助下,仔仔细细地校正骨头,然后抬头看向常老大夫。

常老大夫上手检查。

厉长瑛厉蒙都不敢完全松劲,一家三口都屏息盯着常老大夫的动作。

不多时,常老大夫点点头,示意厉长瑛放手。

三口人这才松了口气。

厉长瑛和厉蒙轻手轻脚地放下人,彼此一瞅,都满头大汗。

又要力气又要精细的活儿,相当不容易。

时间对几人来说好似很久,实则很短。

伤患彻底晕了过去。

林秀平麻利地拿着三根木头捆绑他的腿固定。

两个契丹俘虏见同伴胸膛还有起伏,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

魏堇此时方走近,递给厉长瑛一方干净的帕子。

厉长瑛顺手接过来,边擦头上的汗边看向那两个靠坐在一起的契丹俘虏。

厉蒙盯着两人递帕子接帕子的自然动作,抽了抽嘴角。

他也出汗了。

厉蒙看向林秀平。

林秀平从腰间取出帕子,随手递给他。

厉蒙接过来后,不急着给自己擦,先轻柔地给妻子擦汗,边擦边瞥向魏堇。

“……”

魏堇眼神凝了凝,目光移向厉长瑛擦汗的手。

想擦……

厉长瑛胡乱擦了擦汗,随手塞到腰间。

魏堇实现跟着她的手,停在她的腰上,片刻后烫到似的,眼神闪躲。

“你们刚才说什么?”

厉长瑛问。

两个契丹俘虏畏惧她,一时不敢答。

厉长瑛转身,不再理会。

一个契丹俘虏愤恨难压,突然喊道:“这么折磨我们!怎么不杀了我们!”

医帐内静悄悄的。

所有人都看向厉长瑛和那两个契丹俘虏。

“折磨?”厉长瑛重复了一遍,好笑,“旁的部落是如何对待奴隶的,还用我说吗?牧羊人和羊群?奚州还不够宽容?”

两个契丹俘虏无言以对。

奚州让俘虏做苦力修建防护墙,没有残忍的凌虐,没有不给吃的饿死了事,确实比契丹对待奴隶确实更加宽容。

只是不真的易地而处,没人会感到疼。

……

厉长瑛和厉蒙消了汗,三人一起出了医帐。

款冬跑出来,叫住魏堇:“师父今日不算忙,叫你别急着走,他给你把一把脉。”

魏堇看向厉长瑛。

款冬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厉长瑛。

厉长瑛奇怪,“堇小郎把脉能耽误多少时间,去就去,看我干什么。”

魏堇便答应款冬,再次看向厉长瑛。

他还未张口,厉长瑛便道:“里头闷,我在外头等你。”

他们颇有默契,魏堇愉悦地点头,随款冬再次进入医帐。

常老大夫坐在长案后,示意魏堇过去。

魏堇坐下后,手臂放在脉诊上。

常老大夫的手指按在他腕上,把了片刻,点头道:“年轻人底子好,恢复得快,身体比我来奚州之前为你把脉时更好了。”

魏堇道:“我每日皆有遵照您的话饮食、活动。”

林秀平闻言夸道:“阿堇每日作息严谨,饮食干净,早晚锻炼,我都自愧不如。”

魏堇极自律,是大夫最喜欢的病人类型。

常老大夫颔首,示意他换一只手,问道:“身体可还有不舒服之处?”

魏堇沉默。

常老大夫了然,把着他的脉,委婉地笑问:“是不是常感燥热,心绪不宁,夜梦频频?”

款冬手里忙活不停,好奇地看向魏堇,“魏公子有烦心事?”

林秀平也看过来。

魏堇不好答,少有这样坐立不安之时。

常老大夫调侃:“烦心是肝火,他这身强火盛的年纪,娶妻就好了。”

款冬“啊——”了一声,捂嘴偷笑。

林秀平一愣,啼笑皆非。

魏堇“……”

为老不尊。

医帐外只剩下父女俩面对面, 厉蒙又想起厉长瑛坑爹的糟心事儿,怒气腾地升起来,对她横眉竖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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