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厉长瑛脑袋里风暴回想是什么时候的事,表面装作记得的样子,反问:“现在要我兑现吗?”

魏堇看穿她的心虚,胸口微涩。

他记得他和厉长瑛的每一件事,厉长瑛却会忘掉。

似乎总是在提醒,厉长瑛并没有多在意他,他的心情只是他的事情。

不该怨她的……

但魏堇无法控制情绪,眉间有一瞬的阴郁,随即冷淡道:“我只是提醒你,莫要忘了,你如今的身份也不宜再轻易对人许诺。”

厉长瑛兀自乐观,“我许诺要带跟随我的人活下去,要带奚州变强,要让奚州民众不再饥寒……对单独的人许诺,除了我爹娘,怕是只有你一个,你还会害我吗?”

她一句随意的话便轻而易举地左右魏堇的心情。

再是如何控制,心脏仍旧无法抑制地因为这一句话欢欣雀跃。

“我若对你不怀好心,难道还会告诉你吗?”魏堇故作冷酷,“我就是在算计你,你待如何。”

厉长瑛当他是开玩笑,作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摩拳擦掌,“你这中原来的小郎君皮子嫩得很,胆敢算计我,我就让你尝尝我的手段……”

什么手段……

魏堇绷不住,不由自主地干咳了一声,扭开脸。

厉长瑛哈哈大笑,得胜归来似的,昂首挺胸,大步向前。

魏堇瞧着她的背影,眼眸中漾着不同寻常的渴望,轻哼低语:“最好说到做到……”

……

两人重新骑上马,行到大桥,说了些话,便往驻扎地走。

他们刚到驻扎地外,后面便有一匹马疾驰而来。

那是厉长瑛派去林榆关打探的人。

厉长瑛听到马蹄声,回头看到来人,表情一喜。

魏堇见她神色,“厉叔他们回来了?”

厉长瑛点头,立即调转马头,要亲自出去迎她爹。

魏堇一同转身。

厉长瑛关心道:“你在外许久,小心风寒,先回去暖暖吧。”

“我没那么体弱,况且,我也想早点见到厉叔和几个孩子。。”

厉长瑛看着他清瘦的身型,怀疑,会吐血的人,还不弱吗?

不过成年人应该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能够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她没有就此多纠缠,两人再次出发。

报信的人在两人跟前短暂停留,便得厉长瑛之命,进入驻扎地通知林秀平和泼皮。

不多时,泼皮也骑着马,激动地踏出驻扎地,去迎接小山和小月。

傍晚,厉长瑛、魏堇及赶上来的泼皮见到厉蒙等人。

“爹!”

“小山小月!”

厉长瑛和泼皮先后激动地喊出声。

厉蒙等人皆穿着厚实的大氅,两人声音一传过来,他和另外两个高大男人胸前便钻出三个小脑袋,厉蒙胸前是魏雯,另外两人胸前是小山和魏霆。

三个孩子瞅着前方,惊喜地呼喊——

“瑛姨!”

“叔!”

“小叔!”

三人各叫各的人,然后再换着叫——

“小叔!”

“老大!”

“瑛姨!”

三个孩子叫得乱七八糟。

厉蒙听小山竟然叫厉长瑛“老大”,回头看了那小子一眼。

小山胳膊也伸出大氅了,活泼地冲着前面使劲招手。

队伍后方的春晓、江子等人看着厉长瑛也都激动不已。

双方汇合,翻身下马。

春晓许久未见到厉长瑛,情难自控,双膝跪在了地上,哽咽:“老大……”

她惯常拉着一张脸,突然这么失控,其他与她相处多日的人皆面露惊奇,不由地也跟着跪下。

厉长瑛亲手扶起她,又叫其他人起来,匆匆安抚道:“来了便好,日后就在奚州踏实安置下来。”

江子嘴皮子比春晓利索,立即道:“没有您,我们心里一只空落落的,今日总算回到了您的身边!”

他以前在燕乐县,对魏堇常说得是:跟着公子我们都踏实;有公子教导,是我们的福气;我对公子也是忠心的……

而今日魏堇都到了后面去。

魏堇本人神色不变。

厉长瑛更是习以为常。

她这段时间听太多吹捧的话了。

泼皮以前和他不太对付,现在经的事多了,身份不同以往,自然再不会与人为一点小事争执,着急地等厉长瑛说完话,才出声问:“小月呢?”

不止小月,也不见最小的魏霖。

厉蒙等人目光集中到两个背着大箩筐的男人身上。

两人转身,将箩筐朝厉长瑛。

大箩筐结结实实捆在他们背上,怕两个孩子不好呼吸,筐朝后的一侧留了一条窄窄的缝隙,其中一个露出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众人,随即弯成了月牙。

她不会说话,安安静静,另一个箩筐里也安安静静。

其他人过去帮忙,解开箩筐上的盖子。

第一个箩筐盖子打开,小月坐在铺着毛茸茸的皮毛的箩筐里,仰头,两眼亮晶晶地冲厉长瑛甜笑,喜人极了。

厉长瑛许久没见到她,手伸进箩筐,轻点小姑娘的小鼻子。

小姑娘笑得更甜,脸蛋顺势蹭了蹭厉长瑛的手。

这么软乎乎的小姑娘,厉长瑛的心也跟着软了。

魏堇站在另一个箩筐旁边,盖子打开,露出里面睡得脸蛋红扑扑的魏霖。

他们被照顾的很好,健健康康。

泼皮特地带了一篮红果子出来,先抓了一把塞到小月怀里,摸摸她的头,又分出一点留给魏霖,随后才把剩下的分给三个大孩子。

盖子重新合上。

一行人启程返回驻扎地。

驻扎地就快到了,谁也不愿意休息,快马加鞭,终于在午夜赶到驻扎地。

所有人都睡了,里面静悄悄的。

厉长瑛没有让守卫吵醒其他人,吩咐泼皮带众人先去安置。

怕几个孩子刚来,身边没有熟悉的人陪着会害怕,魏家三个孩子自然和魏堇同帐。

魏堇抱出魏霖,迅速用大氅裹住他。

魏霖似乎赶到熟悉,脑袋瓜往毛茸茸的大氅中钻,直到一丝不露。

厉蒙抱起小月,带她去和林秀平睡,泼皮带走了小山。

林秀平一直等着没睡,见到厉蒙,一颗心才落地。

夫妻俩头一遭分别这么久,情难自禁,眼神交缠,似乎都能烫人。

厉长瑛太熟悉两人这样子了,抽了抽嘴角,瞥向魏堇。

魏堇耳观鼻鼻观心,非礼勿视,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眸回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他腿边,两个小孩儿直愣愣地瞅着夫妻俩,满眼单纯。

厉长瑛:“……”

太罪过了,污染三颗纯洁的心灵。

“还是我带着她睡吧。”厉长瑛伸手抢过小月,单手托在怀里,随后扭头催促魏堇和两个小孩儿,“赶紧回去休息。”

魏堇立马告辞,带着两个孩子转身。

魏家有规矩,男女七岁不同席,最后魏雯也跟着厉长瑛去了她的毡帐。

第二日,早膳。

魏堇相当识趣地和魏家三个孩子在自己的帐中用膳,不打扰一家三口初见的谈话。

厉长瑛将小月送去泼皮那儿,单独来到父母的帐中。

夫妻二人眼睛里带着点疲惫,但是面色红润,精神抖擞,一看就知道这个觉睡得不太素。

厉长瑛熟练地当作没看见,询问父亲救人的经过,“我们相信爹你猎户的敏锐,这些日子最担心孩子们担惊受怕而生病,不过看着状态极好。”

“他们胆大着呢。”

厉蒙没好气。

担惊受怕?不存在的。

几个孩子从跟厉蒙逃离开始便莫名亢奋。

后来还是他们自己说漏了,厉蒙才知道他们背着大人都干了什么。

厉蒙难得对林秀平严肃道:“日后这些东西务必要放好,不要让他们轻易进出,万一是什么不能碰的,出事就晚了。”

林秀平也很慎重,“是我疏忽了。”

厉长瑛倒是没多少不放心,只是好笑,“日后多加管教,胆大不是坏事。”

有勇有谋可不是一般孩子能有的品质。

而且驻扎地不似燕乐县后宅的院子,许多地方都有规矩,有人把守,他们再想靠近也不能了。

厉蒙和林秀平能允许女儿当猎户,自然也欣赏几个孩子的胆量,不过态度要有,该管教还是要管教。

“后来呢?你们遇到河间王的追兵了吧?”

厉长瑛的询问中带着肯定。

后续确实有些许惊险。

他们一开始还用着马车,后来厉蒙警觉,发现不对劲儿,立即便弃马车绕路,带着追兵拐来拐去,借着山林地形甩脱了追兵。

甩掉追兵后,厉蒙担心仍然会撞上追兵,依旧选择绕路,行程变远,赶路辛苦,随身带得食物不够,要照顾好孩子们……小麻烦不断,厉蒙都能应付。

这些事说完,厉蒙反过来开始讨伐厉长瑛:“你能耐了,带着你爹改姓,你对得起厉家的的列祖列宗吗?”

厉长瑛就知道会有这一遭,干笑,狡辩:“厉家的列祖列宗在哪儿,咱哪知道?祖上又不姓厉……”

“不姓厉也不姓宇文!”

“那谁知道呢?我爹从没说过,你爹告诉你了吗?”

厉蒙一口气差点儿没上来。

林秀平在旁边听父女俩拌嘴,笑得抬不起头。

厉蒙气得不行,阴阳怪气,“有你这么个女儿,真是我的福气~”

“虽然父凭女贵,也不要太得意忘形。”

厉长瑛才是得意忘形,拿腔拿调地说教起亲爹,在父母跟前半分威严首领的样子都没有。

厉蒙气得说不出话来,“……”

冤孽!

厉长瑛偷笑,毫不收敛,变本加厉,清了清嗓子,说出她对厉蒙的安排。

厉蒙听完,僵了片刻,缓缓转向妻子。

林秀平爱莫能助,安抚地顺着丈夫的手臂,希望他消消气。

厉蒙暴怒,大喝一声:“厉长瑛!”

厉长瑛灵活地跳了起来,一溜烟儿地冲到了帐门口。

厉蒙起身,跨出一大步,欲追。

林秀平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她现在身份要紧,在外给闺女留些颜面,不能打,千万不能打……”

厉蒙胸口剧烈起伏,气得鼻孔张张合合。

厉长瑛掀开门帘踏出去,站在帐外呼吸着冷冽的空气心情颇好。

有爹有娘的日子真幸福~

厉蒙不幸福,厉蒙感到命苦。

老了老了不但随女改姓,还得奋发拼搏,人生因为女儿太难了……

魏堇经厉长瑛口, 才知道几个孩子干的事情,立即便提了几个孩子都跟前,神色极为严肃, 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对面,五个孩子站成一排。

小山小眼睛偷偷瞥一眼魏堇,又赶紧心虚地低下头, 做出一副认错的态度。

魏雯和魏霆头微低,站得端端正正,但魏雯表情里带着些许不服气。

小月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懵懂无知似的。

最小的魏霖害怕地小声啜泣。

每个孩子的性情鲜明地呈现出来。

魏堇思忖着如何惩罚。

旁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厉长瑛站在那里,手里捏着一把果干, 边吃边地兴致勃勃地看孩子的笑话。

魏堇眼神无奈地看向她。

厉长瑛回视,眼神示意:继续啊。

魏堇:“……”

她在这里,他很难发挥,吓不住这些孩子。

于是魏堇对厉长瑛故作生气道:“今日谁在这儿都不能给他们求情!”

厉长瑛一滞。

她单纯看戏, 没想求情……

但魏堇一下子将她的人品架到了这个高度,厉长瑛不得不迅速收起无良大人的嘴脸, 握着果干的手背到身后,端正身体。

几个孩子祈求地扭头望向她。

厉长瑛干咳一声, 给了他们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道:“老实认错, 乖乖受罚。”

几个孩子失望地低下头。

魏堇注视厉长瑛,目光不移,摆明了不希望厉长瑛在这儿。

想留下……

厉长瑛与他眼神交流。

魏堇:不行。

好吧~

厉长瑛放弃,将剩下的一小把果干放在魏堇面前的桌案上,没什么诚意地贿赂道:“你也别太生气, 我相信他们一定认识到错误了,通融通融?”

魏堇垂眸,盯了那一小撮果干片刻,才微微颔首。

几个孩子眼中霎时迸发出惊喜。

厉长瑛马上给几个孩子使眼色。

小山鬼精,立马赌咒发誓:“我们再也不偷拿药了,如果偷拿,就让泼皮叔揍死我。”

厉长瑛挑眉。

这小子在魏堇面前还敢使这种避重就轻的心眼,确实该好好收拾收拾。

而且他还是主谋……

魏堇显然也是这么想的,表情越发严厉。

厉长瑛抬步往出走。

门帘一落,魏雯和魏霆承认错误的声音也留在了帐内。

厉长瑛回到主帐,有边界的哨兵来禀报:“王,白習带着货物进入奚州地界了。”

算算日子,确实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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