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所以贾大狗见乌提,她去拜见阏氏娜仁,顺理成章。

女人最了解女人。

马月兰所见,黑習的阏氏娜仁并不完全是个依附男人的女人,娜仁身量比她高七八寸,身材丰满,举手投足都带着成熟的风韵,偏说话又爽利,冲淡了一些狐媚感。

马月兰向她表露了厉长瑛的交好之意,娜仁也一副对厉长瑛这位女首领向往崇敬已久的神态,双方谈得十分融洽。

娜仁还亲笔书信一封。

信,厉长瑛看过了,都是些溢美之词,没有什么深入的东西。

“黑習的领队扎得是阏氏娜仁向首领乌提推荐来的。”马月兰说到这里,忽然压低声音,语调暧昧,“那个扎得八成是那位阏氏的情人~”

“……”人一旦八卦,就会变得不太正常。

厉长瑛用正常的嗓音提醒她:“我的毡帐没人会偷听,你不用这么鬼鬼祟祟。”

马月兰眼波流转,“人家这不是为了应景嘛~”

有道理。

厉长瑛勾勾手指,示意她凑近来说。

马月兰立马倾身靠近。

厉长瑛问:“有证据?你看见他们关系暧昧了?”

马月兰干脆地回答:“没有。”

厉长瑛无语,“没看见你怎么知道?”

谈情说爱,眉来眼去,容易看出来,偷情肯定不会光明正大地偷,否则那还叫什么偷情。

马月兰表情变得意味深长,“您没经过,不懂~这男女之间那点事儿,但凡有过……就算表现的再正儿八经,那味儿也藏不住~”

什么味儿?

厉长瑛反应了一下,或许不是真的味儿,是一种感觉。

可能得马月兰这样对男女之事特别精的人才会看出来。

厉长瑛相信马月兰的经验判断,若有所思。

情人不情人的,且不说,重要的是,这个扎得应该是阏氏娜仁的亲信,深得她的信任。

厉长瑛又问了点黑習的其他事。

马月兰和贾大狗他们不好在黑習的部落里四处打听,只暗暗观察下来,黑習较之白習相当不稳定,就这次来奚州的黑習队伍中,领队扎得和乌提安排的两个副手便不甚和睦。

两个副手每每和白習冲突,都是扎得调停,因此两人对扎得也十分不满。

“而且,他们似乎有什么打算……”

厉长瑛听完,眸色渐深。

她这才让人去请白習的阿耐和黑習的扎得来王帐。

魏堇先一袭白狐毛氅衣信步入帐,优雅落座。

马月兰满眼惊艳。

正事面前,私事放在一边。

两人一本正经、公事公办地开始对稍后要和两部谈的细则,他们之前已有讨论,现在是再次确认。

而马月兰退出王帐前,一双眼睛在厉长瑛和魏堇身上打了几个转儿,又落回魏堇身上,了然,她看出来了,这位俊美的公子是在对着她纯情的王花枝招展~

奚州和習部的交易, 涉及到接下来和中原的交易,由厉长瑛和魏堇、翁植共同制定,没有经过奚州的胡人, 和習部的商谈,自然也没有叫除了魏堇、翁植以外的胡人。

白習黑習再次来到王帐的还是昨日那六个人——白習的阿耐和黑習的扎得及他们各自的副手。

今日的王帐很空,只有厉长瑛、魏堇、翁植和几个目光如隼的护卫。

厉长瑛一个人坐在王座上, 明明没有昨日隆重的打扮,气势却更像是出鞘的刀,锋锐无比。

她不是普通的首领, 她是杀戮场上的胜利者。

除了天然头脑简单的阿耐,白習和黑習的几个人行礼后,行为都不自觉地拘谨慎重。

魏堇侧头看着这样的厉长瑛, 亦是忍不住失神。

只要她愿意,她可以是任意一种样子,而魏堇想要最特别的只有他可以拥有的那一面,为此他不惜费劲心机。

魏堇眼眸幽深。

厉长瑛示意翁植向白習、黑習两部说明奚州的交易方式。

当初, 奚州正在危机之中,厉长瑛为了求得習部与奚州结盟, 共同抗击契丹,顾不得是不是引狼入室, 作出了相当大的允诺——给他们盐、粮是其一, 未来的交易让步是其二, 也有“習部有难,奚州同样无条件支援”这种口头承诺。

战后,厉长瑛为了先把他们送走,也让習部带走了一部分战利品,这自然满足不了習部。但那时奚州还处于战后盘整阶段, 又有薛家,拿不出太多的东西给他们。

这一次厉长瑛派人前往習部,除了表明她会兑现承诺,也有更深、更长远的打算。

魏堇和翁植到来之后,这段时间一直在深入了解奚州的情况,盘点奚州的库房和产物,结合奚州接下来和中原的交易,制定了几种交易方式。

第一种,一锤子了结。

厉长瑛会按照她曾经答应的给付習部,互不相欠。

这就相当于酬金结算,至于所谓的“未来交易上的让步”,奚州过了最危急之时,兑不兑现全凭奚州,一笔让步也是兑现,没什么争辩的意义。

而第二种,就是更长远的交易。

習部主要以渔猎为生,较之奚州,能够获得一些更特殊的物产。

奚州又提供了两种选择,一种是将东西直接卖给奚州,将来如何交易,获利几何全凭奚州本事,一口价,同时奚州承担卖出的风险,

另一种类似于寄卖,奚州的商队带着習部的货物去交易,奚州抽取一定少量但合理的佣金和抽成,卖得高了,習部获利更多,卖得少了,習部也得自行承担一部分风险。

厉长瑛派人去習部的时候,只有初步设想,更多的细则还没有讨论清楚,多延等人向吐护和乌提说得也不清楚。

这一次面对面,翁植讲得相当明白仔细。

但阿耐不懂这些,一直扭头看身边年长的部下。就算部下暗示他别这么明显地露出来,他也还是看。

黑習那头,扎得一脸深思。

他身后的两个副手则是满不在乎,甚至嗤之以鼻。

往常都是厉长瑛绞尽脑汁地思考,如今她看着别人左思右想,便有一种先进生看后进生的感觉,施施然道:“你们可以回帐中慢慢商量,不急于一时。”

而厉长瑛话音刚落,黑習这一方,副手之一便大声嚷嚷道:“以后的交易以后再说,我们要先带粮食回去。”

扎得在他们直接越过他表态时,露出阴沉之色,压低声音道:“我们可以回去再考虑考虑,用不着急……”

两个乌提安排的副手完全不在乎日后交易,坚持要一锤子了结,并且将带来的货物高价卖给奚州。

扎得纵使还想再商量,但在奚州的王帐,又不能和他们争执,露出黑習内部不和的样子,只能暂时妥协。

厉长瑛将他们的神色都看在眼里,带着几分雀跃的眼神看向魏堇,想和他眼神交流。

魏堇淡淡地回视,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厉长瑛好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一下子冷静下来,默默地转回了头。

黑習决定一锤子了结,厉长瑛二话不说,直接问翁植黑習带来多少货物。

翁植当场便跟黑習算了一笔账。

先前厉长瑛允诺的数量,加上他们带来的货物交易所得,相当可观,比黑習预料的都多。

扎得惊讶,黑習两个副手面露喜色的同时又因为厉长瑛的爽快多了几分贪婪。

白習三人也没想到厉长瑛会这么大方,眼神对视,皆露出了惊喜。

黑習都能带回去这么多粮食,那他们带来更多货物,一定能带回去更多的粮食!

“不行,太少了!”

两个副手再次越过扎得,对厉长瑛表示不满。

扎得脸色难看,想阻止都没办法开口。

白習三人收起惊喜,古怪地看向贪心不足的黑習。

阿耐当场就想要嘲讽。

部下按住了他的手,摇头。

如果黑習能够获利更多,代表他们也会得到更多,如果黑習不能获利,他们也没有什么损失,既然有人出头,为什么不再观望观望?

而厉长瑛听了黑習的话,先是露出了一个可笑的表情,然后瞬间沉下脸,一字一顿地说:“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翁植都感觉到了寒意,更遑论直面厉长瑛怒火的黑習三人。

两个乌提的手下马上就底气不足,其中一个强忍着心底深处对强者的恐惧,反驳:“当初可是奚州求着我们帮助,如果没有習部,奚州还想战胜契丹?这么点东西就想打发我们,你……你……”

厉长瑛心情不算好,黑習的人直接撞到了她的枪口上,看着他们,眼神冰冷的仿佛在看死物。

乌提的手下说不下去了,僵在那儿。

扎得也仿佛被最凶残的野兽锁定为猎物,寒毛直立,一动不敢动。

旁边的白習同样不受控制地屏息,以免被盯上。

就连翁植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厉长瑛,都有些心头发颤。

唯一不受影响还目光灼灼的,只有魏堇了。

“重说。”

两个字简短的字,厉长瑛说得杀气腾腾,就差直接拿着刀抵在他们脸上了。

两个乌提的手下仿佛被扼住了喉咙,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重说?

他们再多说一个字,厉长瑛仿佛就要砍了他们。

扎得顶着厉长瑛的巨大压迫力,勉强开口:“奚王息怒,他们说得并不是黑習的意思,黑習希望与您交好。”

厉长瑛冷冷地看着他。

扎得额头渐渐发汗。

翁植审时度势,捋着胡须,笑盈盈地适时开口:“诸位还是谨慎发言,奚州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小部落,可以随意黑習狮子大张口,要适可而止。”

厉长瑛的好说话给了他们错觉,以为奚州是什么可以随便撒野的地方。

他们怎么敢的?

大王强势霸道,追随者也跟着得势,翁植敲打道:“我王已经答应完成对你们的承诺,得寸进尺之前要想想能不能承受奚州的怒火,奚州会为了生存和尊严而战。”

乌提的两个手下从斗鸡变成了鹌鹑,瑟缩着。

扎得暗暗对两人冷笑,谦恭地道歉:“他们狂妄惹恼奚王,回去后我一定会禀报乌提首领,重重惩罚他们。”

他为了让厉长瑛不要生气,也存了算计那两人之心,主动提出降低一些交易所得,将本来要到手的东西又吐出来一些。

这是意外之喜。

厉长瑛可以勉强不再追究,但脸色依旧没有好转,像是怒火未消一般,让翁植带客人们去转转。

白習黑習两部的人全都安安静静地退场,护卫们随之退出王帐。

王帐内再次只剩下厉长瑛和魏堇。

厉长瑛习惯性地看向魏堇,头转到一半,生生止住,垂眼紧盯着桌案。

她就像是兴致勃勃来找人玩耍的大狗,然后发现他不会跟她玩了,便两只耳朵垂落,尾巴耷拉着,蔫蔫地不开心地扫来扫去,还会对惹怒她的人发火……

魏堇硬着心肠,压下去抚慰她的冲动。

他不甘心和她永远做亲密的朋友,如果不去试着得到,他早晚会因为这不甘心而疯掉,她也永远都不会重新看待他,意识到他的特殊。

……

乌提的两个手下像是落水的乌鸦一样汗流浃背,狼狈不堪。

阿耐出了王帐,自然不会放过奚落嘲笑死对头的机会,指着两人的鼻子嗤笑他们“没胆子还不自量力”。

两人在厉长瑛面前怂,在阿耐面前却不怕什么,只是瞥了一眼前方的翁植,到底有所忌惮,只是对他龇牙发狠。

阿耐带着两个部下趾高气扬地大步向前,那个样子气得黑習两人吹胡子瞪眼。

他们暂时对白習的人毫无办法,转头又迁怒起同部的扎得,低声指责他损害黑習的利益,不维护他们,还倒打一耙要回去禀报乌提首领。

扎得领会到他们的无耻,嗤笑,“你们还是先想想回去怎么交代你们的过错吧。”

他巴不得他们将厉长瑛得罪狠一些,好借奚州的手整治整治他们这些跟着乌提作乱的爪牙。

前方,翁植仿若未闻,客气地带阿耐和扎得参观驻扎地的工帐,顺便为他们做一些介绍。

打造各种工具和物件的工帐有五座,是和织帐类似的流水线制造——有人处理木材、石头、铜铁或者其他基础材料,有人粗加工,有人精加工。

战后的奚州驻扎地,很多地方都在厉长瑛的指派下分工而作,虽然分工略粗糙,较之从前胡人部落各做各的,仍然效率大增。

厉长瑛还下令要求拥有技艺的人不许藏着掖着,要尽可能地在奚州发扬开来,让奚州的百姓能够学会更多的生存手段。

她并非霸道夺取,中原很多拥有独门秘传技艺的手艺人或者匠人到不了奚州,那种供皇室和朝廷、贵族豪门大户用的匠人,基本都被豢养,同样轮不到奚州。

魏堇过去一年从各处搜罗来各种匠人,多是无路可走的普通匠人,有一小部分技艺比较高深,没有天赋学不会,厉长瑛当然也不会逼着他们开源。

她让奚州百姓学得多是些因为信息不流通而没能流传的普通生存技艺:织布、女红、烧砖烧瓦、造房造车、木工、打铁、烧制器具、造工具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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