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奚州也有奚州的工艺,比如奚州的制皮工艺相当精湛,奚州打造的奚车高而稳,奚州的弓箭很好,毛毡也密实保暖防水……

这些都是奚州当下或者未来急需的手工艺人才,可以为奚州的发展做出相当大的贡献。

一味地保守只会阻碍发展,所以不管是特殊的,需要保密的技艺,还是普通的手艺,只要愿意开源,厉长瑛都承诺会根据贡献记录下来,待奚州制度和治安稳定下来,给予一定的奖励,作为他们帮助奚州的报酬,这个期限不超过一年。

同时,她还发话,如果谁研究出对奚州有帮助的东西,无论是更省力、可以提升劳作效率的工具,更加利于保存食物的方法,还是更有杀伤力的武器……也会根据贡献大小给予奖励,随时有效。

具体会有什么奖励,她还没明确说。

但到目前为止厉长瑛的信誉和威望都还算不错,况且民众就算不相信她,也没有别的出路,或许可以用自身的手艺去换取有可能得到的更大的生存利益。

万一厉长瑛真的愿意兑现承诺呢?

所以厉长瑛兑现给習部的承诺,不只是对習部,也是在做给奚州的民众看,她确确实实是个言而有信的王,而不是朝令夕改、不可靠的王。

这一点,还需要时间反复验证。

而厉长瑛特地让翁植带習部来看奚州的工帐,还看了织帐、医帐……是给有心人看她的治理能力,看奚州的战后恢复能力,奚州未来的潜力,奚州能给盟友带来的不可估量的利益……

利益才是合作的基石。

只有足够的利益,联盟才最稳固。

厉长瑛愿意先表现出一点诚意。

这其中还有一个插曲。

魏堇搜罗到两个制作精美首饰的匠人,厉长瑛这种务实的人,起初自然认为华而不实,但依魏堇所言,华而不实有华而不实的用处,未来厉长瑛需要送王礼,那种带有奚州特色、华而不实的东西胜过真正实用的东西。

厉长瑛深以为然,让他们和奚州的匠人互相学习,结合奚州的特色打造出给習部两部首领的礼物,就要华而不实。

于是,翁植指着两顶已制作完成,精美的、镶嵌宝石的尖顶圆帽道:“这是我王准备送给吐护首领和乌提首领的谢礼,等你们离开,可一并带回去。”

他说着,还特意看了一眼黑習那两个惹怒厉长瑛的人,似乎在说:我王并不是吝啬而不信守承诺的人,相反,她是一位十分大气的首领,反倒是有些人,得寸进尺,贪得无厌。

白習三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眼神讥诮。

乌提的两个手下装作听不懂。

唯有扎得感到无比的丢脸。

另一头,护卫们离开王帐,有的人守口如瓶,有的人则跟背后的人一五一十地说了王帐内发生的事情,借由他们的口,習部有可能带走的大致粮食数量在驻扎地传开。

厉长瑛并没有对習部太过厚待,很多东西都是求援时候答应的,她只是在兑现。

但就这是一个问题。

东胡被中原称作蛮夷,就是因为这里野蛮不开化,武力至上,从来不是个守诺讲道理的地方,他们信奉世间万物皆是上天所赐,所以他们可以随意劫掠。

存在就是赏赐。

驻扎地为数不少的人并没有什么信守承诺的道德,他们只服从强大,只看眼前的利益。

厉长瑛强大,他们就服从,厉长瑛给了習部那么多粮食,那么他们的食物就会减少,存活的机会就会相应的减少,那跟杀了他们有什么区别?

这在很多人的思维里,就是矛盾的。

他们服从的王并不一定能让他们活下去。

至于厉长瑛要派商队去中原做生意,他们以自身狭隘的想法忖度,中原战火四起,跟中原人交易是否可行还未知,没有实实在在握在手中的东西,就不真正属于他们。

驻扎地内有人看着仓库里才存进去没多久的粮食不断搬出,生出怀疑和不满,有人却看到了机会……

白習的毡帐——

阿耐和部下回到毡帐便幸灾乐祸地嘲讽乌提的人“短视”。

吐护派一位年长的部下来奚州辅助阿耐,也有让他们视情况决定的意思。

目前来说,奚州愿意兑现承诺,白習只要能带回粮食,就不算吃亏。

部下更偏向于长远交易,毕竟白習需要长久的生存,他们可以打猎,但是没有足够的粮食,如果能通过交易获得,对白習才是最有利的。

可究竟选哪一种交易方式,他很犹豫。

第一种很稳,第二种,可能高回报,但是有更大的风险。

都有好有坏。

他还担心,如果奚州蒙骗他们,无论是第一种还是第二种,他们都会利益受损。

事关習部,年长部下不敢轻易选择。

阿耐没想那么多,“她要是骗我们,我们不卖她就是了,以前没有她,白習不也活了?”

年长部下哑然。

确实是这个道理……

阿耐又理所当然道:“为什么只能选一个?”

年长部下听到这话,吃惊。

“我们既可以选第一种,也可以选第二种,这一次按第一种交易,下一次就按第二种交易,或者一半按第一种,一半按第二种……”

年长部下醍醐灌顶。

奚王划定了范围,只给了他们两个选择,不代表他们不可以只能选其一,不可以有其他的选择……

他先前还不解吐护首领为何偏要派阿耐这个头脑简单的弟弟前来奚州交易,原来如此。

他们和奚州是盟友,不算是有球于奚州,没有那么被动,即便现在暂时还想不到其他的合作方式,按照阿耐所说,白習的风险也可以降低一些。

奚州会不会同意……他们还可以商谈。

他们都见识了厉长瑛对黑習得寸进尺的怒火,虽然不认为他们是得寸进尺,还是有点儿发慌发怯。

两人仔细讨论起如何跟厉长瑛谈。

“奚王狡诈,身边还有汉人谋士,为了白習,我们一定要小心……”

“客人,王请您单独去王帐商谈。”

年长部下正小心叮嘱阿耐,帐外突然传来声音,吓得他一激灵。

阿耐更是大惊,“这么晚了,她找我干什么?!”

此时,外头天色已暗。

两人皆面露惊疑。

外头又传来一声恭敬的问话:“客人?王请您过去。”

年长部下立即扬声回应道:“阿耐大人刚才在休息,这就起来整理。”

外头应了一声,安静下来。

年长部下低声提醒道:“你小心说话,别惹怒她……”

阿耐没听他说什么,忽然大惊失色,抱住自己,“她是不是对我有色心?要对我……不行不行!”

“……”

年长部下一脸“你在说什么”的无语,“你想多了,可能只是正事。”

阿耐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言之凿凿:“第一次见面我就看出来了,她别人都不看就看我,肯定是见我英俊起了色心,后来她对我态度也不一样……”

“应该是你误会了……”

年长部下试图让他醒悟,“你没看到她身边那个汉人吗?应该就是她之前拒绝契丹和亲说过的更中意的汉人男子。”

“不可能,我这么英俊威猛,她怎么会看不上我看上那个柔弱的中原人?”

他到底哪来的自信?

年长部下一脸疲累,“中原的书生都是这样,他们说是文质彬彬,温文尔雅……”

“你别想蒙骗我。”阿耐还是坚信不疑,“阿兄还想我和她结亲,肯定也是看出来了……”

上一次吐护亲率部众来援助奚州,年长部下并没有来,并不完全知道当时的细节,现在听阿耐如此确信,他也有点怀疑了。

阿耐确实是他们白習部落中出身好又英俊的少年勇士,部落中很多姑娘都对他情有独钟,没少为了他争吵打架,他确实很受欢迎……

年长部下有点动摇,难不成,奚州的女王真的也中意他?

阿耐突然击掌,又想明白了,“她是奚王,她可以喜欢很多男人!我就知道!”

年长部下又醍醐灌顶了。

女王也是王,男王喜欢多少都可以抢回来,女王也可以啊!

怎么办?

两个人四目相对,年长部下为难道:“万一……你也不算吃亏……”

阿耐委屈,“你没看到她有多凶吗?她徒手就能撕了我~”

年长部下:“……”

奚王有请,阿耐不能不去。

他们到王帐外,以为护卫会拦住其他人,但守门的护卫只是询问了一句其他人是否可信,得到肯定的答复便放他们进去了。

阿耐怀着牺牲自己的精神,表情无畏地踏进了帐中。

魏堇仍在帐中。

并不是他们以为的单独私会。

年长部下一看到他,便放松下来,应该就是商议正事。

他将脑袋里厉长瑛□□着逼近阿耐,阿耐无力反抗只能从了的幻想抛在脑后。

但阿耐并没有放松,打量了魏堇几眼,更加自信地认为他这样勇猛有力,才是奚州受欢迎的男人。

他不会轻易妥协的,如果……如果她拿白習来威胁……

阿耐舍身取义,英勇地站出来,“我知道你觊觎我的身体,我可以为了白習献身!”

年长部下根本来不及捂他的嘴,只能捂住自己的脑袋,天神啊~

魏堇的脸色比数九寒冬的天海冷,冰刀霜剑刮得厉长瑛脸疼。

厉长瑛:“……”

我不是,我没有,他胡说!

魏堇语气冷飕飕,“原来王是打算如此和白習深交吗?”

厉长瑛怒视造谣的家伙。

阿耐先是气弱,随后又不服气地反瞪回去。

她竟然真的看上那个中原男人没看上他?瞎了吗?!

年长部下想要昏过去,昏不过去,再次忍不住对吐护首领心生疑问,他为什么要派阿耐来奚州啊?

一场厉长瑛单独与白習的密谈就在这么离谱的开场后进行。

双反都带着点儿火气,又不得不为了各自的利益坐下来深入地你来我往。

只有白習年长的部下一个人如坐针毡。

半个时辰后,两人一个气冲冲一个逃命似的离开王帐。

厉长瑛又看向魏堇,先声夺人,义愤填膺,“白習的吐护竟然信任这个弟弟,不可理喻!”

魏堇没忍住,嘲讽:“我看你倒是很喜欢这样没脑子的人。”

厉长瑛嘀咕:“我自己没多少脑子,总不能不喜欢自己这样的吧~”

魏堇险些叫她气个倒仰,匀了两回气,连跟自己说了两遍跟不要跟木头生气,才勉强压下了火,冷声道:“不是还要请黑習,与我闲说什么废话。”

厉长瑛委屈。

她也没说错……

魏堇见她这般,一口气涌又上来,阴阳道:“也不知奚王给自己造了个什么形象,别一会儿黑習的扎得过来,也要献身。”

厉长瑛眼神闪烁。

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形象吧?

宇文后裔……神使、神女……恶霸……好色喜欢俊俏的中原男子……嗯……还不止一个……万人迷……

厉长瑛迁怒阿耐,都是他乱说话!

这股怒气传递给了传话的人,传话的人去到黑習的毡帐,对着乌提的两个手下态度也极差,“王请扎得大人去王帐商谈,以免王再发火,你们就不要去碍她的眼了。”

两人当着奚州的人忍气吞声,他们一走,便在帐中破口大骂。

帐外突然传来响动,吓得两人面色清白。

“什、什么人?”

一道故作玄虚的年轻男声响起,“能让你们报复的人……”

高大的人影步入毡帐, 单手掀开宽大的皮帽,露出整张脸。

“阿会氏,阿布高。”

乌提的两个手下对视, 随即不屑,“阿会氏的残废?”

他们跟着乌提,得罪人的本事一绝。

阿布高眼神一瞬阴狠可怖, 没有手臂的一侧肩膀藏在空荡荡的氅衣里,仅剩的一只手攥紧,发出格格的响声, 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他身后,随同而来的亲信,一个眉毛短粗, 头上剃得光亮,脸上布满大胡子的忠厚男人压着火气,呵斥乌提的两个手下,“你们在奚州得罪了奚王, 还损失了粮食,回去之后能保住命吗?”

两个手下似乎有所倚仗, 并不惧怕,打量着两人就像在打量什么不值一提的可笑玩意。

阿布高几乎忍不住要动手杀了两人。

他的亲信怕他误事, 连忙道:“大人, 大事为重。”

阿布高深呼吸, 阴冷道:“乌提首领看不惯白習很久了吧,和我合作,事成之后,我会帮助黑習统一習部……”

……

他离开黑習的毡帐之后,乌提的两个手下秘密讨论了一会儿——

“首领一定会奖赏我们!”

“到时候白習的女人和粮食都是我们的, 奚州的女首领算什么!”

两人神情亢奋,等扎得回来,两人也不掩饰,咄咄逼人地追问:“你们谈了什么?”

扎得意味不明地扫了两人一眼,嗤笑:“你们得罪了她,她还能跟我谈什么,让我们明日就带着粮食离开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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