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他没有说尽,眼中一瞬的杀意却表露分明。

罗浑身一凛,连连应声:“您放心,一定劝着。”

阿布高强压下了怨恨,咬着牙,低头表示:“阿父放心,阿布高以后都听父亲的。”

铺都欣慰,解了他的禁,并叮嘱他:“日后多学习,不要因为断了一只胳膊自暴自弃,奚州正缺人手,以你提前多年学习汉文字和诸项技能的经验,肯定会有一席之地。”

阿布高低低应声。

铺都离开后,罗看向抬起眼依旧满眼阴郁的阿布高,神色一瞬间复杂至极,劝道:“大人,要不算了吧……”

阿布高恶狠狠地瞪向他:“你也要背叛我吗!”

罗赶紧垂下头,“属下知错。”

阿布高方收回视线,眼中血丝遍布,像是已经入了魔。

……

白越得知阿布高重新出来,趁着向厉长瑛禀报公务,表达了对阿布高的担忧:“王有所不知,他是我幼弟,自小任性,断臂后性情偏激,甚至对着阿父大呼小叫,怕是会惹事……”

厉长瑛不甚在意道:“他虽是左相之子,但官职尚微,有父兄看顾,想必也生不出什么事端。”

白越欲言又止,随后露出一副大义凛然的神色,请罪道:“王,我有欺瞒之罪……”

厉长瑛眉头微微挑起,表情兴味。

……

阿布高出来之后,又拉拢起原先和他一起反对厉长瑛官制的那批旧胡人贵族。

得了高位的利寅自然不会再受他拉拢,其余胡人贵族,一小部分有些敷衍,另一部分什么好处都没捞着,还远离了新官制的权力中心,心有不甘,便依旧与他同流合污。

阿布高一边使人暗地里挑拨,扭曲厉长瑛的新政策,加深胡汉、男女的对立,一边渲染和契丹人的仇恨,撺掇管事变本加厉地折磨契丹俘虏。

他的小动作颇有成效,确实有一批人轻易地受他煽动,对立情绪越发激烈。

而驻扎地表面上依旧风平浪静……

这一日,白越收集好意见和问题,全都呈到了厉长瑛案上,厉长瑛正着手准备对百姓问政的回应,有人打破了平静——

第一场大雪后,奚州便彻底进入冬天,冻土难挖,原本已不适合再动工,但防护墙和陷阱都还剩最后一段,为了奚州的安危,只能抗着严寒继续修建。

寻常人尚且艰难,更何况忍饥挨打的契丹俘虏。

今日一大早,数十个契丹俘虏同时高烧昏迷,无法起身,其他许多契丹俘虏也病得浑身酸软,精神萎靡。

几个管事在外发现发现少了好些人,立即大声叱骂:“该死的契丹奴!找死吗!”

有契丹俘虏虚弱地求道:“大人,他们热得要死了,实在起不来,能不能给些药救救他们……”

“契丹奴配用药吗!”

“没死就得起来干活!”

几个管事管他们死活,直接闯进毡帐,对着昏迷的契丹俘虏毫不留情地挥鞭子,“起来!快起来!”

毡帐外,契丹俘虏们听着几个毡帐中密密麻麻的鞭子声和大大小小的尖叫声,表情灰败。

豆干陀站在契丹俘虏中,紧闭双眼,双拳紧握,上下颚骨发颤,好像变成了一座石塑,神色中的痛苦又让他看起来像是“活着”。

契丹俘虏们住的毡帐,在驻扎地较为边缘的地方,周遭皆是奚州的兵士。

近两日,由于奚王废除奴隶制,奚州民众不希望契丹俘虏得到宽恕,排斥情绪又有加重,自然也影响到了兵士们。

兵士们受到约束更严格,不会对俘虏们做什么,也不会同情他们。

此时,一些兵士就只是冷眼看着。

没多久,管事们陆续出来,多多少少都赶出几个契丹俘虏,而帐中剩下的契丹俘虏,已经病得人事不知,挨打也起不来了。

他们就那么烧着,被扔在帐中一日,傍晚很可能就凉了。

管事们却不在乎,一味地催赶众人,离开毡帐到走出驻扎地这一段路,他们有所顾忌还收敛些许,出了驻扎地的大门,鞭子又重新挥了起来。

那些病得浑身无力的契丹俘虏被他们安上了“偷懒耍滑”的名头,挨了更多的打。

契丹俘虏们选择了归顺,却始终得不到接纳,处境还越发艰难。

豆干陀看着这一幕,好似下定决心。

他有一定的号召力,还有自己的部落的部下,稍微一号召,便带动不堪忍受的契丹奴隶们愤起反抗。

其他契丹俘虏也随之响应。

数千契丹奴隶突然暴动,愤怒地反扑向鞭打过他们的管事们。

他们虚弱,但是人数众多,没有武器,就搬起石头,一拥而上,瞬间便淹没了管事们,打得他们头破血流。

有管事看势不对,匆忙奔逃回驻扎地求救。

他脑袋上带着血,一跑进驻扎地就开始喊:“契丹奴叛乱!契丹奴叛乱——”

各个毡帐中陆陆续续钻出来许多人,全都满脸慌乱。

他喊了一路,很多人看到了他脸上的伤。

驻扎地内人心惶惶。

王帐外围的护卫拦住了他,行到王帐前禀报。

随后,厉长瑛召人进王帐说话。

管事避重就轻,回避了他们对契丹俘虏的作为,言语夸张地指责契丹俘虏们没有忠诚,行事歹毒,渲染他们的危害,慌急地求王出兵镇压处决那些叛乱的契丹俘虏。

厉长瑛很冷静,没有过多的分辨他话中的真假,第一时间派厉蒙率驻留的八百护卫前去镇压。

父女俩人前君臣,人后父女。

厉长瑛下令:“抓捕为主,带回来审问。”

厉蒙领命离去。

还未离开的小管事听到要“审问”,眼神游移,冷汗流进伤口,一片刺疼。

厉长瑛复又看向他,温声道:“快去医帐包扎,你的伤不会白受,胆敢忤逆我的人,必将严惩。”

管事莫名打了个寒颤,两股战战、眼前发黑地退出毡帐。

他突然意识到,要瞒不住了……

管事哪里还顾得上伤口,左顾右盼地走向医帐,趁人不注意,便拐了个弯,急火火地跑进阿布高的毡帐。

“大人!怎么办?事情闹大,王就知道咱们干的事儿了,万一……”

他太紧张太害怕,声音都在发颤。

“万一什么?”阿布高无所谓,“难道她还能为了一些契丹奴重罚咱们?”

他不怕,管事怕啊。

“契丹奴是我们的仇人,我们的亲人都死在他们手里,报复怎么了?”阿布高巴不得厉长瑛罚,还生怕厉长瑛不罚,脸上都是兴奋,“她要是维护契丹奴,伤了奚州的心,天神都在帮我。”

那就是正中下怀。

阿布高激动地看向亲信罗,追问:“有没有什么办法拖更多人下水?”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亲信忠心地献策,“中原讲法不责众,此事知道的很多,他们却隐瞒了王,可以将这些人都攀咬出来……”

阿布高第一时间想到一个人,笑容阴冷,“白越……”

与此同时,厉蒙担任卫将军以来,第一次带兵,丝毫没有初次带兵的手忙脚乱,指挥若定,仿佛天生就是个将军。

而赖于厉长瑛一直以来的宣传,以及厉蒙高大的身躯,护卫们对此也毫不意外,甚至理所当然。

虎父生虎女,王的父亲合该这样。

厉蒙将八百人分成四队,三队在防护墙内沿着三个不同的方向抓人,然后带着另一队追出墙外。

契丹俘虏们手无寸铁,身体虚弱,八百护卫皆是骑兵,装备精良。

不到半个时辰,六百护卫便几乎毫发无伤地镇压了暴动,不到一个时辰,厉蒙所率小队便抓回了大半逃跑的契丹奴隶。

管事九死二十余人伤,厉蒙压着契丹奴隶们回到驻扎地关押,等候审判,防护墙的修建不得不暂停。

而浑身是血、生死不知的奚州管事们一抬回驻扎地,便引起众怒。

奚州民众本就对契丹奴隶们恨意颇深,不清楚其中有什么内情,也完全不在乎是否有内情,只一味地请愿,强烈要求杀死契丹奴隶们以抵消他们的罪过。

民意滔天。

王帐的厉长瑛都听到了外头的民意。

此时还未审问契丹俘虏,而她的案上,已摆着这段时间管事们对契丹奴隶们的所作所为,一桩桩一件件,事无巨细。

她召来新的上层官员。左右相,十院院令,校尉及以上的武将,共计二十一人,来到王帐就此事进行廷议。

厉长瑛直接命春晓将管事们的所作所为宣读出来——

管事们克扣契丹奴隶们的食物,克扣了医帐给契丹俘虏的驱寒汤,私自吃了;

他们鞭打契丹奴隶们,间接致使契丹奴隶失足坠落,进而伤亡;

医帐隐瞒了契丹奴隶的伤情;

诸多人欺瞒不报……

就是这些事情累积,最终造成了今日契丹奴隶们的暴动。

厉长瑛将问题抛给众人:“作为王,我不能过于维护契丹俘虏,寒了追随我的人的心,也不能太过严酷不分青红皂白地对待契丹俘虏,否则日后再有投靠投降的部落,必定难以心悦诚服,你们说,该如何处置?”

铺都从听到“欺瞒不报”便面露羞愧。

白越微微有些心虚,怕人瞧出他的异状,低下了头。

他便没能看见,王帐内许多人都露出了心虚羞愧之色。

魏堇泰然自若,翁植、春晓来得晚,不曾参与到俘虏的事,同样镇定。

陈燕娘浑身正气,却在看见泼皮游移的眼神时,冷下了脸。

她眼里容不得沙子,若是得知,第一时间便会禀报厉长瑛,可她每日忙碌,下头的人对她畏而不亲,又怕得罪她,鲜少有人禀报这些事,倒是泼皮,消息灵通……

陈燕娘生气地瞪视泼皮。

泼皮回避她的视线。

陈燕娘更生气了。

陈燕娘能想到的事情,厉长瑛理所当然也能想到,她转向泼皮,质问于他:“为何瞒而不报?”

泼皮直接滑跪,但仍然不觉得事态严肃,还在试图找借口脱责:“民众对契丹有怨气,需要宣泄,属下以为不会出事……”

厉长瑛厉声斥道:“这是你违背王令、瞒而不报的理由吗!你太让我失望了!”

泼皮是她的亲信,从中原便一直跟随他,众人皆未想到她会当众斥责。

泼皮本人似是也没想到,面露震惊和难堪。

魏堇垂眸,有些许心不在焉。

翁植与他交好,眼露担忧。

彭狼抓耳挠腮,有心为泼皮求情,看着厉长瑛的怒容,又不敢张口。

而陈燕娘绷着脸,丝毫没有为他求情之意。

最后,泼皮有些置气道:“是我错了!您责罚吧!”

厉长瑛似是不满他的态度,大为失望,“我信任你,你如今却张狂的连我的命令都置若罔闻了……”

泼皮咬牙,不甚服气地梗着脖子。

翁植、陈燕娘、彭狼等人都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眼神催促他服软认错,不要这样不给王面子。

“不知悔改!”厉长瑛更加失望,也更加愤怒,冲动之下,当庭重罚,“撤掉陈泼刑狱院院令一职,贬为庶民!”

“王!”

彭狼惊呼,“罪不至此!”

也有其他人为泼皮求情。

反倒是泼皮本人,愤愤不平,挺着背硬邦邦地接下了责罚。

惩罚落地。

王帐内一片寂静,谁都没想到契丹俘虏暴动一事,首当其冲的竟然是泼皮。

厉长瑛面无表情,转向其余人,“尔等若有过错,主动认错,我从轻发落。”

她话音落下,巫医院院令常春生常老大夫缓缓起身,躬身拱手道:“老夫有失察之责。”

他虽然担着巫医院院令之职,实际不擅长管理,每日沉浸在研究医治疑难杂症之中,一些杂事多是徒弟款冬负责,医帐的巫医若有瞒报,他确有失察之责。

常老大夫说明完医帐的情况,便等候厉长瑛的责罚。

其他人也在等着看厉长瑛的责罚。

厉长瑛罚了常老大夫半年的官俸,责令他查明帮助管事欺瞒的巫医,将功补过。

常老大夫叹息一声,领命。

厉长瑛的目光又扫向其余人,落在了铺都身上,显然她知道阿布高在其中也有作为。

铺都叹气,正要起身,白越站了出来,“我也听闻了此事,只是念及弟弟,替他瞒了下来,阿父并不知情,求王责罚。”

铺都微惊,复杂地看着二子。

白越垂着头没有看他。

厉长瑛似是没有怀疑他的话,略过铺都,只罚了白越官降半级,罚官俸一年,下不为例。

其余人又有主动承认错误的,皆小惩大诫。

泼皮惹怒厉长瑛,罪责最重,直接从院令变成了庶民。

廷议结束,众人退出王帐,瞧向泼皮的眼神都有些同情。

彭狼安慰他:“王就是太生气了,你好好认错,以后肯定会重新得到启用的。”

泼皮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态度,“正好我也舍不得燕娘,到时候我就随她去东城。”

陈燕娘听到他这一番话,脸色阴沉的好似能挤出墨,径直从他身边略过,看都不看他一眼。

泼皮目光一路跟随她,表情也沉了下来。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