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彭狼就像是夹在父母中间的孩子,看看远处的那个又看看这个,不敢说话了。

……

阿布高还没有使手段,廷议契丹俘虏暴动的结果就几乎与他所期待的大差不差,而且还有意外之喜。

他打听到泼皮一个人走到驻扎地南边,便迫不及待地跟过去。

泼皮背影落寞。

阿布高在他身后,状似偶遇,吃惊地出声:“陈大人?!”

泼皮回头,脸上的表情从颓唐转为伪装的淡然,“阿布高大人怎么在这儿?”

阿布高是铺都之子,哪怕没什么高位,旁人也都客气几分。

泼皮往常与他接触过几次,也都客气热情,算是难得与阿布高有些“点头之交”的汉人。

当然在此之前,并不亲近。

此时,两人都受了责罚,阿布高一副同病相怜的模样,唉声叹气道:“咱们是难兄难弟~”

泼皮表情变淡,不想多提,也不想接他的茬。

阿布高自顾自地表露对他的遭遇的同情和不平:“我确实报复了那些契丹俘虏,受责罚也畅快,可陈大人跟着王出生入死,没想到只是因为一群契丹奴就如此冷酷,实在叫人看不过去……”

泼皮眉眼阴翳,显然也颇有芥蒂。

阿布高欣喜,趁机与他加深交情。

……

隔日,王庭公布了对契丹暴动一事的处置。

涉事的管事全都贬为庶民,包括阿布高,并且对外公布他们的恶行。

另外,审问出契丹俘虏暴动的主谋四人,直接在驻扎地外处以死刑,以儆效尤;报复管事直接致管事伤亡的契丹俘虏一百二十八人,鞭刑一百,其余人等只要参与全都鞭二十。

而豆干陀这个真正的主谋,因为他部落中的属下有志一同地隐瞒了他的作为,是以他不在死刑之列,只得了二十鞭。

契丹俘虏相较于奚州的人,惩罚更重,而相较于他们叛乱暴动的行径,似乎又没有那么重。

整体来看,勉强算是公平,至少管事们犯了错,责罚是变成庶民,以后立功还有机会,契丹俘虏却是真的受了刑。

不过一些奚州民众在有心人的搅弄下,皆认为管事们的行为或许不对,可谓是大快人心--

“那些契丹奴活该!”

“他们杀了奚州那么多人,死了也不能赎罪!”

“他们凭什么吃奚州的食物?还要我们的药来治他们的伤?”

“死了倒好,省了我们的粮食!”

“陈大人和阿布高大人不该受到那么重的责罚……”

也有人思考后,持有不同意见——

“管事私自贪吞了许多契丹俘虏的食物和药,那都是大家的东西,王罚的还轻呢。”

“他们耽误防护墙和陷阱修建,怎么补偿?”

“奚州苛待俘虏的事情传出去,各部落还会不会愿意投诚我们?”

更多的人不讲大局,不讲道理,只讲食物、仇恨、立场这些和他们直接相关的利益问题,双方吵来吵去,谁都不服谁。

即便如此,较之从前毫无思考随风而倒的风向也是强上许多。

由于厉长瑛对契丹俘虏的责罚更重,确实也是管事们违背新王的命令在先,民众对厉长瑛的处置并没有太大的不满。

但屋漏偏逢连夜雨……

驻扎地内又闹出了一件事——有个胡人无视奚王的政令,无视奚州的规矩,仗着身强体壮,强抢了个女人,欲行不轨。

巡逻的卫兵及时抓住了他,制止了他的歹行。

可此人被抓到后丝毫不悔改不说,还叫嚣他是遵从奚州抢婚的习俗,他没错!

那错的是谁?

凡是听到他叫嚣的人第一时间都想到,他明指的是废除婚制,改风易俗的新王。

如此胆大,令人震惊。

这个节点,很难不让人怀疑有人在背后故意挑唆,激化矛盾。

厉长瑛满足了他们,毫不犹豫地斩杀了知法犯法、挑衅她的人,捍卫她的权威和改制的决心。

奚州内部出现了更大的裂痕,似乎风雨欲来。

奚州外部,亦有动荡。

白習的人匆匆骑马奔来奚州,一到城墙外,马便口吐白沫,倏然倒地。

守门的奚州护卫带着他迅速赶回到驻扎地,传给了厉长瑛一个重大的敌情——契丹联合黑習向白習发难,白習恐有不敌,向奚王求援!

随后,奚王厉长瑛宣布率援兵亲自支援,奚州上上下下全都惊慌失措。

唯有一人,得知这个消息,在帐中狂笑:“天助我也!”

厉长瑛天生就是个冒险家。

她在见过白習信使之后, 立即便作出了亲自支援的决定。她要带四千人马前去習部驰援。

厉长瑛是奚州的王,离开驻牧地远征,事关重大, 一众官员汇聚王帐,就此事商议。

有人劝说。

铺都担心她带走四千勇士后奚州空虚,会再次被有心人趁虚而入。

翁植听后点头。

也有其他人和铺都有相同的担忧。

“契丹如若攻破習部, 下一个就是奚州。”厉长瑛斩钉截铁地回复他们的担忧,“强敌在侧,虎视眈眈, 既然躲无可躲,便该战。”

铺都生在奚州,天性爱斗, 自然不畏惧战,“王的安危不能有失,奚州也需要你,可以派其他人前去支援……”

他的劝说逐渐停下。

厉长瑛的目光沉默且坚定。

她是个勇者, 敢于迎战的勇者在奚州会受到最大的尊重……

铺都无话可说,叹了一口气。

众人都希望厉长瑛留下, 劝说不了,卢庚、乌檀、苏雅、陈燕娘和几个胡人武将便毫不犹豫地请缨, 愿随王远赴战场。

魏堇始终看着厉长瑛一言不发。

翁植性求稳, 更愿意以守为主, 着急地扭身,望向魏堇,寻求他的认同:“你不劝劝?这实在太过冒险……”

魏堇视线不离厉长瑛,“她天生就是一往无前的,这是她的征途, 不会受任何人的牵绊。”

他如是。

父母亦如是。

翁植听到他这样说,才猛然意识到,厉蒙这个亲生父亲也在王帐中,同样没有说话。

若说这世上最了解厉长瑛的人,有魏堇,必然也有她的一双父母。

按照父女俩一贯的默契,厉长瑛出远门,厉蒙就会留在“家”中守卫,从前是守着他们的小家和林秀平,如今是守着奚州驻扎地这个“大家”和林秀平及他们的亲友,所以其他人纷纷请缨,厉蒙都没有任何动静。

果然,厉长瑛点将,点了卢庚,乌檀、苏雅、多延随行,命令铺都、魏堇、厉蒙、陈燕娘、彭狼等人驻留,厉蒙这个卫将军和彭狼、木勒等武将的重要任务便是防卫驻扎地的安全。

厉长瑛点完将,又点了四千人马,所带全都是奚州的精兵悍将,可以说带走了奚州一半以上的精锐。

她要即刻整兵出发,卢庚、乌檀等人迅速离开王帐去整兵。

其他人知道不能改变厉长瑛的决定,也纷纷去为兵马远行做准备。

厉长瑛留下了铺都、魏堇和厉蒙三人,另有要事与他们密谈。

白習的信使前来,不止带来契丹联合黑習首领乌提向白習发难的消息,还有另一个来自于黑習阏氏娜仁的请求——

她并不想背叛習部与常年欺辱他们的契丹联合,她也有众多追随者,只是实力逊色于黑習首领乌提,希望能够得到奚王厉长瑛和白習的帮助,夺取黑習的首领之位,赶走契丹人。

主要是希望厉长瑛的帮助。

厉长瑛明白娜仁的暗示,她不希望白習趁机夺取黑習,希望厉长瑛能够帮助她。

这和厉长瑛一直以来的计划不谋而和。

之前厉长瑛派使者前往習部,马月兰便代厉长瑛和黑習的阏氏娜仁私底下接触,多番赞扬娜仁的智慧,表露出交好之意。

習部前来奚州交易,黑習的领队扎得是阏氏娜仁的亲信。

厉长瑛与他密谈一番,直白地表示出她对黑習现首领乌提和他手下的不满,认为他们的作为是在扰乱破坏黑習和奚州的友好,会毁掉黑習的未来,并且再次赞扬娜仁“不是寻常女子”,暗示她“不该止步于阏氏之位”,“不该受制于人”,并且如有需要,愿意给予支持和帮助……

她接受了魏堇的建议,没有选择完全倒向白習,支持白習首领吐护统一習部,而是提前布局,利用她的能量重新扶植一个更亲近奚州依赖奚州的黑習。

一旦黑習权力变动,亲向奚州,白習想要保持优势,必然也得加深和奚州的合作,越来越依赖奚州。

现在机会来了。

所以魏堇毫不意外厉长瑛会大力支援。

但厉长瑛接下来说出的打算,语惊四座。

铺都听后,倒吸了一口气,直接失态,比方才还有激烈地反对:“不可!万万不可!”

而魏堇和厉蒙过于震惊之下,表情有些木然。

厉长瑛虽然是临时起意,却十分坚决,目光丝毫不躲闪地看着铺都。

“这简直是……”

铺都惊得失语,只能不断地重复反对的话,“不可……万万不可……”

旁边,厉蒙和魏堇从震惊中回过神,脸色俱变得极为难看。

厉长瑛一直没敢看两人,对铺都叮嘱道:“此事暂时不要宣扬,待到有合适的机会,先……”

从白習信使到来,短短的一段时间,厉长瑛连初步的计划都做好了。

显然,她一定会去做,不会改变主意。

铺都不甘心地问:“王一定要亲自涉险吗?”

厉长瑛扬起笑脸,“我说过,我会永远和我的勇士们站在一起,战在最前面。”

铺都嘴唇颤动,最终,什么都没有再说,而是缓缓俯身,大拜:“愿王……得胜归来。”

厉蒙和魏堇无动于衷。

铺都离去,厉蒙和魏堇稳坐不动,冷冷地注视着厉长瑛。

两道目光似刀子一般锐利,厉长瑛单独面对至亲密友,表情变得心虚而僵硬。她试图讨好地笑,在触到父亲厉蒙严厉的眼神后,倏地收起不合时宜的笑,像小时候犯错那样,双手搁在大腿上,作老实状。

任打任骂。

她保证,绝对不躲。

然而厉长瑛不是小时候了,她也不是犯错……

厉蒙久久未动,良久,无力地攥了攥手,“我怎么与你娘交代?”

厉长瑛试探地问:“且先瞒着……?”

厉蒙虎目一瞪,“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

他说不下去。

一个高大的汉子,流血都不会怕,此时心头发涩,“我们拦不了你,但总得知道你要去做什么……”

魏堇两只手攥成拳,攥得太用力,微微发抖。

厉长瑛当然是愧疚的,只是……

“我跟堇小郎学兵法,学谋略,学治理,我知道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我也知道治理不能全靠武力,可这是奚州,要威服各部,凝合奚州,就得战,一直战下去。”

厉长瑛不止是在跟父亲说,也是在跟魏堇说。

他们私下里谋划许多,厉长瑛也认可这些谋划,可她生来不是工于心计的人,她可以学可以做,但是永远都有许多比她更擅长的人,而她,本就不是靠心计走到这一步。

那些无谓的争吵令人厌烦,与其去辩解她是否会颠覆奚州的所有一切,不如直接打,只要厉长瑛能赢,她就不会失去权威,如果输了……那就一败涂地好了。

厉长瑛决然,“每一场仗,我都会拼尽全力。”

厉蒙也走了,他得去和林秀平透气。

魏堇留到了最后。

他微微垂首,面无表情地看着地面,一句话没说,却透着无尽的委屈和悲伤。

“阿堇……”

魏堇抬眼,红血丝布满双眼。

厉长瑛语塞,看着这样的魏堇,面露为难。

她最受不了亲近的人这般,每每毫无办法,只能笨拙地哄,“阿堇,用计是好,可奚州的局势太乱,我的威慑力还不够,打仗最直接,我肯定会极力保重自己,平安回来,不会让你们为我伤心……”

魏堇不眨眼地看着她的脸,直到眼下开始酸涩。

厉长瑛的征途,不会受任何人的牵绊……?

魏堇不甘心,死盯着她,“亲我。”

什么?

厉长瑛愣住。

“亲我。”

几乎是命令的语气。

厉长瑛对信任的人总是有许多额外的包容,所以一旦体会过就不舍得失去,想要一直一直得到她的偏爱。

魏堇深知他们对彼此来说,意义绝对不同于一般,便以义相胁,“此去千里,生死难料,你好歹是个王,酒肉尝过,男色还未尝过,不想试试吗?”

这对吗?

“……”

厉长瑛满脑子震惊,视线却不受控制地盯向他的嘴唇。

唇形漂亮,唇色鲜艳,饱满又红润,没有一道干裂、一块干皮……

一看就保养得很好……

不缺水……

厉长瑛盯着,视线跟着嘴唇移动。

移动?!

厉长瑛双目突然睁大。

魏堇从坐席起身,几个大步便踏上高台,逼近王座上的她。

厉长瑛上半身后仰,试图拉开距离,“别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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