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耶律卓颉的部下没有抓到“此刻”,却惊动了大王子的卫兵们。

双方在深夜发生了摩擦。

一方说“你们先偷偷摸摸,不知道要做什么歹毒的事”,另一方说“你们故意栽赃,就是要找大王子的麻烦”……

这种两面挑拨的手段屡试不爽,双方都认准了对方怀有恶意,吵不清楚,越吵越生气,气氛剑拔弩张。

大王子压制下,才散开。

第二天,苏和眼下青黑地出现在大王子的毡帐,见到了同样没睡好的大王子和其他部下们。

部下们各个愤慨,有人谴责有人叱骂有人分析——

“如果不是我们发现了他们的动向,那么多人不知道要对您做出什么……”

“他们都抄着刀,这次没做什么,下次呢?万一我们放松警惕,大王子就危险了!”

“这次大王派出去的大帅没有亲您的,等他们战胜回来,咱们还得往后退!”

“大王子,再不动手,你的优势更要没了!”

“大王子……”

部下们一句接着一句,大多数都是一个目的,应该强有力地反击。有那表情凶狠的,都恨不得直接提刀出去杀人。

实在是这段时间,他们憋了一肚子火气,急需发泄。

耶律佛狸眉头紧锁,并不回应。

众部下急了,纷纷道:“大王子,不能犹豫啊……”

苏和眼神一转,与众人态度相反,故作担忧,名为劝阻实则伤口撒盐道:“大王子战败的影响还未消除,契丹上下都在观望,冲动动手,万一不成,更失人心,可就什么都没了……”

耶律佛狸年少得志,经了打击之后十分受挫,少了许多莽撞桀骜,也开始束手束脚瞻前顾后,闻言,点头赞同:“是要更谨慎……”

他态度坚定,要再观望观望。

这在众部下看来,便是大王子遇事犹豫不决,没了血性。

首领不勇,于胡人中简直是大忌!

众部下不但没有消解愤慨,反倒充满了失望和怒火,失望是对大王子,怒火则对向苏和。

他们对苏和怒目而视。

苏和属于外来人,对契丹贵族们一向是谦卑讨好之态,此时更甚,讪笑道:“大人们,直接动手确实弊处极多,真要反击,也不见得非要如此粗暴……”

大王子耶律佛狸和部下们全都看向他。

苏和献了一计:引蛇出洞,瓮中捉鳖,栽赃嫁祸。

他仔细向众人讲计策如何实施。

话毕,等待大王子的决定。

大王子还未言语,一个部下看着苏和,讽刺:“你还真是阴险。”

苏和谦虚接受了这个“夸奖”。

大王子同意了他的计策,下一个问题便是何时实施?

苏和没有主动提,部下们便迫不及待地强烈要求,宜早不宜迟,就在今晚。

大王子不能不考虑部下们的意愿,同意了今晚就行动。

众部下摩拳擦掌。

苏和欲言又止,有话想说,最终还是叹了一口气,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有人看到了苏和的异样,待众人离开毡帐时,他追上了苏和……

接下来的一整个白天,大王子的部下们都在做出一些不太隐秘的调动,故意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苏和以智谋得到大王子重视,全程跟在大王子左右,听到了所有的动向。

日渐西沉。

苏和方回到他的毡帐,独自等待黑夜的降临。

今晚夜深人静时,契丹王庭就会大乱。

他此时独处,除了等待别无他事,没了那种头脑告诉紧绷的运转,久违地感受到了焦灼,坐立不安。

一种大势向前,个人力微的压力挤压着他。

契丹大王身边是契丹最强大的勇士们,苏和不能完全确定谁会是最后的赢家……他当然希望是奚州,但一切都很难说……

胜或是败……

奚州的未来会走向何处?

东胡的未来走向何处?

处在其中渺小的人又会走向何处?

所有先前搁置在脑后的思绪都浮上心头,紧密缠绕。

未知的等待最是煎熬。

可冥冥之中,他又似有所感,好像缺一点什么……就差一点……

苏和入了神,定住一般,毡帐外的人声都变得遥远。

“大人,巫医来了。”

帐外,禀报声突然响起。

苏和惊得心脏骤然一跳,随后赶紧深呼吸作调整,平稳声音,“巫医请进。”并起身去迎。

老巫医掀开毡帐帘,拄着拐杖迈入。

苏和看到他的脸,又吓了一跳,神色惊疑:“您……怎么了?”

老巫医一张脸褶皱更深,眼皮下垂,抬眼看人的时候眼中阴翳无神,隐隐发灰,浑身透着一股死气,就像是一棵垂死的老树。

他脚步极缓慢地走向苏和,在他面前站定,用那双可怕的眼睛“盯”住苏和,语气阴冷如活死人,“我卜了一卦,死卦……”

苏和心中一紧,表情微变,随即安抚道:“或许您是太累了……”

老巫医一瞬间眼神极阴狠,咄咄逼人,“你不信?”

苏和立即否认道:“不是不信……”

他的凶卦不代表是他的凶卦,立场不同怎么能混为一谈?

但难保有些意外……

苏和掩藏内心的忐忑,故意左右小心张望,然后防止有人偷听一般靠近老巫医耳边,低声道:“大王子和耶律卓颉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我劝了他谨慎,但他如今的境遇,不做不行……可能就在今晚……”

他话说一半隐一半。

老巫医眼中的尖锐减弱,声音不改冷硬,质问:“你参与其中了?”

契丹的木昆遗部群龙无首,苏和已经笼络住大多数人,他参与就代表其他人也要参与其中。

苏和不作正面回答,反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天神于天地众生平等,世间万物自有秩序,人的命运绝对不是上天注定的……”

他不等老巫医回应,语气便恢复如常,善意地叮嘱道:“您不放心,就尽量不要出去走动,免得遭受意外的灾祸。”

老巫医沉默,脸色依旧灰暗。

苏和亦是沉默,又陷入到新的思绪之中。

两人对坐许久,天色更黑,苏和醒过神来起身点火,老巫医拄着拐杖缓慢地站起来,一句话没留,转身出毡帐。

苏和仿若不知,没有抬头,专注地点火,火光明明灭灭,照得他的脸也明明灭灭。

最后的落日余晖埋入远山,晦暗笼罩大地。

契丹王城外,厉长瑛和她的骑兵们骑在马上,遥望远处的王城,等到了进攻的信号。

“诸位,都准备好了吗?”

厉长瑛平静的声音响起。

卢庚、乌檀、苏雅率领众人,坚定地回道:“誓死追随王。”

他们不像来时那么狂热,平静中却带着更大的决心和更凛然的杀意。

昨天,他们就吃完了最后一点食物,渴了就吃雪,饿了也吃雪,冰寒侵入了身体,血液的流速都仿佛变慢了,同时,也异常清醒冷静。

他们的王和他们站在一起,他们便无所畏惧。

“好!”

厉长瑛拽下腰间的酒囊,拔掉塞子,仰头痛快地饮尽留到最后的一口酒。

烈酒入肠,血立时热起来。

她身后,骑兵们也纷纷拽下酒囊,喝下一口壮行酒。

共饮一碗酒,慷慨赴沙场。

厉长瑛一把扔掉空掉的酒囊,单手持长刀,“随我杀入契丹王庭!”

万里关山,单刀赴会,不惧归途。

厉长瑛一骑当先。

“驾!”

“驾!”

三千骑兵纵马追随他们的王,杀向契丹王城!

……

契丹王城内,畜回栏,人归帐,一片日落而息的景象。

普通毡帐中的胡人们喝一碗酒就早早睡下,只有一些贵族毡帐中仍然饮酒作乐,舞乐不断。

大王子耶律佛狸一入夜便只带着一个亲信,悄悄离开自己的毡帐,去了王帐。

旁人进入王帐不能带武器,而大王子曾得契丹大王准许可带佩刀,亲信上交兵器,大王子带着佩刀径直踏入王帐。

王帐中,契丹大王正搂着两个衣衫松散美人喝酒调情,旁边还有两个艳丽的美人侍奉。他对儿子的到来态度十分自如,一见面便招他落座,并且拍拍怀中美人的屁股,“去,给我儿倒酒。”

美人妖娆起身,本就松散的衣裳更是垂落,等走到耶律佛狸身边,已露出大片肩乳。美人一脸醉红,曲身时软软地倒进耶律佛狸地怀里,“大王子……”

声音柔媚,似有歉意,却半点没有起来的意思,还更深更软底依进了他的胸膛。

耶律佛狸见怪不怪,年轻气盛的身体瞬间就火热起来,一只手揽着女人更加紧密的贴近,一只手深入,大力抓揉。

契丹大王看得兴高涨。

他当然知道儿子和弟弟的争斗,只是故作不知,一个人高坐在斗兽场外欣赏它们猛烈地撕咬。

契丹大王直直地盯着二人交缠的身体,血脉偾张,端起酒器大口饮下,便抓过身边另一个美人。

外头寒风呼啸,王帐热气熏腾。

耶律佛狸心中有所惦记,时而投入时而分神,时间越晚越不专注;契丹大王则兴致高昂。

耶律佛狸的亲信独坐在大王子身后,好似不敢随便看,始终低头饮酒,只是一碗酒饮尽,抬手倒酒时手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王帐内男女淫|乐声传到了帐外,歇了停,停了又起,亲卫们也听得躁动不已。

同一时间,彻底陷入黑暗中的契丹王城暗潮涌动……

一行黑影隐在夜色中悄悄潜向耶律佛狸的毡帐,也有一行黑影从别处摸向其他王子的毡帐,还有一行黑影蹑手蹑脚绕开危险区域,分散潜入贵族们及更远的毡帐。

耶律佛狸毡帐外——

几支暗箭从黑暗中射出,无声地杀死帐外的几个守卫。

随后,十几个黑影刺客从黑暗中窜出,持刀划破毡帐,钻入其中。

为首的刺客直奔睡榻,毫不犹豫地挥刀砍下后,骤然一惊。

没有人!

糟了!

那人顾不上想大王子去哪儿了,焦急下令:“快撤!”

其他刺客闻令,脚下一蹬,转身欲离开毡帐。

可已经晚了!

他们一出毡帐,四面八方突然亮起火光,一群穿着整齐,武器齐全的人,团团包围了他们。

瓮中捉鳖。

分明是早有准备。

为首的耶律佛狸部下嚣张叫嚣,“投降不杀!”

暗杀耶律佛狸的刺客就算意识到他们中了陷阱,也无力回天,有人忠心,不怕死地抄刀冲破包围,死在了乱箭之下,有人胆怯,识时务地选择了弃械投降。

耶律佛狸的部下都没审问,便锚定耶律卓颉,一面派人上报王帐,一面正大光明地带人前往耶律卓颉处“报复”。

王帐——

契丹大王被禀报来的事扫了兴,抽身而起,衣衫不整地大步走向帐中,怒喝:“将人全拎出去杀了!绑上卓颉压过来!”

耶律佛狸眼中泛起异彩。

他身上整齐,抽离后几乎看不出方才在做什么,表情迅速转换为惊痛和不可置信,“卓颉叔叔竟然想杀我?!”

契丹大王闻声,看向他,眼神有几分耐人寻味,口中敷衍地安抚道:“放心,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耶律佛狸怕引起他的怀疑,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便难过地垂下了头。

亲信站在大王子身后,盯着他们和大王中间的空地,紧张地攥紧手。

另一头,耶律卓颉的毡帐——

耶律卓颉早有准备,因而侄子的部下们一持刀出现,他便命令部下们反击。

双方交手,卓颉的部下毫不留手,招招狠辣。

王庭亲卫随后赶来,带队亲卫头领怒喝:“大王命令捉拿,你竟然动手,是要叛乱吗!”

混乱中,耶律卓颉听到这番话,隐约意识到不对,然而耶律佛狸的部下紧迫逼人,他也顾不上多想,只能继续带领部下们拼命反抗。

王庭亲卫为了制住卓颉,也加入到了战局之中。

局势从势均力敌,转向一边倒,耶律卓颉的人不断死伤,逐渐不敌。

不远处,其他王子和贵族们的毡帐,也发生了混乱。

不知从何而来的火引扔向干燥易然的毡帐,瞬间烧出一个个小洞,火洞向外蔓延,飞快地扩大。

守卫发现着火,立即惊呼:“着火了!着火了!”

睡梦中的王子和贵族们惊醒,看着燃烧的毡帐,都顾不上穿衣裳和靴子,便惊慌失措地往出逃。

有人毫发无伤,有人身上着着火,扑在地上尖叫翻滚,有人着急忙活地扑火……

火越烧越旺。

耶律佛狸的部下们潜藏在暗处,看着他们眼前的一幕幕得意不已,狠出了一口郁气。

突然,不同的燃烧的毡帐外,皆从暗处射出飞箭,精准地射进王子和贵族们不同的身体部位,有的一箭毙命,有的只是受了伤,但无一落空。

“啊——”

惨烈的尖叫声在不同的地方几乎同一时刻响起。

暗处,耶律佛狸的部下们也露出相差无几的呆怔之色,向箭来之处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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