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飞箭射出的角度刁钻,那里除了一片黑暗什么都没有……

放暗箭的奚州骑兵早已悄然撤退。

然而飞箭惊动了其他人,尚未警觉没能逃离的耶律佛狸的部下们被迫暴露,卷入到打斗之中。

其他地方,木昆遗部灵活的身影在四处纵火,扔完火引就消失在现场,不留下一丝痕迹。

“着火了!着火了!”

“救命!救命啊——”

“快灭火!”

越来越多的人从睡梦中惊醒,惊叫大喊,急惶惶地扑火,但天寒地冻,毡帐里里外外都极干燥,着得极快,又缺水,他们随手拿东西扑火,火却越扑越大。

风吹起火星又飘向其他毡帐,引燃了更多的毡帐,火势无可挽救地失控,大火熊熊燃烧,连成一片火海。

王帐——

“大王!卓颉大人叛乱!”

“大王!着火了!”

“大王……”

一波又一波地来报带来不同的讯息。

美人们惊叫连连。

原本契丹大王还能稳于毡帐之中,听说火势失控,当即大步跨出王帐查看情况。

耶律佛狸和亲信紧随在后,对视一眼,眼中的意外极其真实。

契丹大王走出毡帐,一眼望去,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表情阴沉至极,“该死的卓颉!”

耶律佛狸停在他右后方,亲信拿着耶律佛狸的佩刀站在耶律佛狸的左后,皆眼神闪烁。

契丹大王怒不可遏地命令亲卫立即把耶律卓颉绑过来,要拿他的头骨做饮器,否则不足以平息他的怒火。

耶律佛狸眉头紧锁,望着不远处的大火一脸担忧,上前一步请示前去稳定人心。

他的亲信向前挪了一步,便停下了脚步。

他和契丹大王现在只有一步之遥……

距离很近。

大王就背对着他,毫无防备……

苏和蛊惑的声音在他耳边回响——

“此计解决不了大王子的根本危机,除非……大王子成为真正地契丹大王……”

大王子成为真正的契丹大王……

王庭有五百亲卫护卫王帐,契丹大王为了捉拿“叛乱”的耶律卓颉,先后已经派出去一半多的亲卫,别处的卫兵赶不及过来,只要大王死了,剩下的亲卫很容易倒戈向大王子……

亲信眼眸中闪过狠厉,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小刀,以雷霆之速刺向契丹大王的后心。

他的动作悄无声息,又狠辣果决。

然,契丹大王正在盛年,虽然多年来甚少带兵亲征,但对危险敏锐极高,异样的声音在身后一响,身体便率先反射性地避开。

小刀没能刺中要害,最终深深地刺进他的右臂,剜下手臂外侧一大块衣袖碎片和肉。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耶律佛狸刚感到一阵风吹起他额侧的发丝,便见他的亲信突然刺杀大王,惊骇地几乎要瞪裂眼睛。

周围的亲卫们一时之间也没有立即反应过来。

契丹大王狼狈闪躲,大喊:“卫兵!快来护卫!杀了他!”

亲卫们纷纷抽出兵器,快速上前护卫大王。

而亲信见没有一刀杀死契丹大王,眼中亦是惧怕,大吼一声提气,“为了大王子--”再次挥刀砍上去,一定要杀了大王。

契丹大王凶恶的眼神瞪向大儿子,眼含杀意。

耶律佛狸猛然打了个激灵。

他的亲信刺杀,大王绝对不会相信他没有叛乱的打算。

那他就完了!

亲信以喊声为信,周围涌出百来人,冲向王庭亲卫。

契丹大王手中没有兵器,在亲信的攻击下只能被动闪躲。

契丹佛狸站在原地冷汗直流,紧绷着嘴角和下巴,咬紧牙关,咕咚一声咽下恐惧的唾液,最后求生的本能彻底占据大脑,抽出佩刀,杀向大王。

“混账!”

契丹大王怒极,眼神阴森可怕。

他夺过亲卫手中的弯刀,不顾手臂的伤,反击回去,刀刀都带着杀死亲生儿子的狠毒。

耶律佛狸和亲信联手与他打斗。

为权力之争,六亲不认,父子相残。

契丹大王到底是大王,很快便统率亲卫夺回主动权,露出压制叛乱之势。

王帐穹顶上方的高空中,两只海东青无声地盘旋。

……

“大王子叛乱!!!”

连成片的火海中,大王子叛乱、刺杀大王的消息再一次如同重锤一样锤向急于扑火的契丹民众,将他们打了个懵。

他们为今夜发生的一切感到无措,他们不知道应该先救火,还是去做些别的什么……

卫兵们则在得知王庭出现叛乱的第一时间,放下正在做的事,纷纷涌向王庭。

无情的火舌舔舐着一切,整个王城乱成一团,孩童的啼哭、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咒骂声搅在一起,本就不甚森严的防御彻底土崩瓦解。

这时,异变突生。

整齐的马蹄声犹如天降,三千精锐骑兵突然出现在王城外。

战马嘶鸣,旌旗赤红,猎猎作响,烈焰一般席卷而来,带着踏破契丹的威势,冲破慌乱的守卫,无序的防御,势如破竹地闯入王城。

有守卫认出旌旗上硕大鲜明的“奚”字,瞳孔剧烈地收缩,满眼不可置信。

厉长瑛身体前倾,单手倒提一把大刀,一骑在前,卢庚、乌檀、苏雅率三千精锐骑兵分成三股,卢庚紧随厉长瑛直奔王庭,乌檀向左,苏雅向右,骑兵们如入无人之地一般穿越火海。

有守卫挥舞弯刀冲上来,都没能靠近,奚州骑兵们便一□□穿他们的胸膛,划破他们喉咙……

契丹的守卫们不敌,也不敢上前送命,丢盔弃甲,望风而逃。

普通契丹民众也惊恐地尖叫,慌张地躲避。

奚州的骑兵们没有将武器挥向普通人,但如有所挡,全都毫不犹豫地斩于马下。

大火熊熊燃烧,浓烟遮天蔽月,哀嚎遍地,如末日一般的景象降临在契丹。

老巫医站在燃烧的毡帐前,望着厉长瑛越来越清晰的身影,如同噩梦重来。

也是一个寻常的夜晚。

也是毡帐燃起滔天的大火。

连尖叫声都好像一样……

他第一次见到厉长瑛……

对奚州来说,厉长瑛的出现是神兵天降;

而对敌人来说,厉长瑛和她的骑兵宛若突然从地下钻出来的恶魔,为杀戮而来。

无法战胜的恐惧包裹住他,渐渐勒紧,他的身体无法动弹,他的口鼻无法呼吸……

窒息。

绝望的窒息。

老巫医的脸泛起死气 ,摇摇欲坠。

厉长瑛从他的身体旁边飞驰而过,看都没有看这个枯槁的老人一眼。

“呜哇哇哇——”

孩童稚嫩的嚎哭声穿透而来。

厉长瑛余光一撇,手腕翻转,大刀一横,刀身撞向歪斜的立柱,烧得炭黑的立柱顿时四分五裂,火星飞溅,七零八落地掉落在地。

她马不停蹄,头也不回。

原本立柱要砸下的地方,嚎哭的幼童死里逃生,呆怔地望着远去的身影,忘了哭泣。

那样的强大,那样的风采气度,连敌人都忍不住折服。

老巫医脸色彻底灰败下来。

这一幕,同样落在了苏和眼中。

数匹骏马接连不断地奔驰而过,卷起的风吹起了他的头发,迷了他的眼,他的脑中轰的一声有什么炸开。

那一瞬间,苏和脑中所有的乱麻都烟消云散,无比清明。

这个人……是奚王厉长瑛。

苏和过去听过许多厉长瑛的传说,也在脑海中想象过奚王厉长瑛的模样,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她,但此时此刻,他胸腔中急速的心跳告诉他——

绝对不会错。

就是奚王厉长瑛。

一切都变得清晰。

唯有她亲自来,才最鼓舞士气,才能有这样一场疯狂的突袭。

她竟然……真的敢亲自来?!

……

契丹大王已镇压了叛乱的大王子耶律佛狸。

刺杀大王的亲信头身分离,许多的部下也都惨死,只有耶律佛狸还留有一口气,浑身是血地跪伏在地,四肢扭曲无力,嘴唇细微地张合,连求饶的声音都发不出。

契丹大王亲自使用粗木棍对亲生儿子进行了惨无人道的惩戒。

“这就是你犯乱的下场。”

契丹大王嘴角残忍地勾起,眼神极其冷酷地举起木棍,就要给他最后一击。

王庭亲卫们冷漠地看着。

突如其来的马蹄声打断了契丹大王弑子的动作。

王庭亲卫们警惕地齐齐转身,调转刀尖,对准闯入者。

夜色之下,火光与浓烟之间,厉长瑛单刀匹马,率先闯入契丹大王和王庭亲卫们的视线。

她胯|下一匹黑色骏马,身穿黑灰毛氅,头戴同色毛帽,下摆随风向后翻飞,面如冷霜,眼如寒星,一股杀气凝实,浑身都是令人骇然的威风。

她眼睛一扫,一众王庭亲卫便像是被猛兽锁住一般,无一人敢动,无一人敢出声。

她马蹄所至,王庭亲卫们皆迫于她的威势,出于本能地避让。

守备森严的王庭在她面前形同虚设,通行无阻。

所有人皆死死盯着她,根本分不出一丝心神去注意其他,后方来势汹汹的人马都仿若和夜色、大火、混乱的叫声融为一体,成了虚象。

强者的气息可怕如斯!

还是一个女人……

契丹大王一愣后,发出轻狂的嗤笑:“哪来的野丫头,竟敢闯我契丹王庭?”

厉长瑛马不停蹄,一声高喝,宣告她的身份:“奚州厉长瑛!”

如同一声惊雷,“轰隆”落下,震耳欲聋。

耶律佛狸无神的眼睛骤然一缩,急促地呼吸,“嗬嗬……”

王庭亲卫们脸上震惊、恐惧、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奚州……厉长瑛?!

有人方才便有了一丝预感,此刻终于成形。

在东胡,一个气势如此惊人的女人,除了异军突起便声威赫赫的奚王厉长瑛,还会有谁?

可……

她不是去支援習部了吗?!怎么会?!

契丹大王笑容消失,阴沉如墨。

“找死!”

契丹大王几个大步跨向王帐边,翻身上马,从兵器架中拔出斩|马刀,两脚用力一拍,挥舞长刀杀向厉长瑛。

厉长瑛甩掉厚重的毛氅,露出身上的铠甲,冲势不减,冲开亲卫们,挥刀迎战。

“铿!”

斩|马刀和大刀激烈相撞,火花四溅。

契丹大王根本没将厉长瑛放在眼里,此时虎口一震,手臂的伤口崩开,眼中闪过一丝惊色。

而契丹大王的斩|马刀,力沉如鼎,厉长瑛同样震得虎口发麻。

奚州突袭的优势在出其不意,绝不能陷入到长战中。

厉长瑛用力挑开斩|马刀,便立即挥刀劈向对方,丝毫不留间隙,强势进攻,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风,招招夺命。

她的目标很明确,那就是:速战速决!杀契丹王!踏平契丹王庭!

手臂的疼痛和厉长瑛的步步紧逼,激怒了契丹大王。他双眼猩红,怒吼一声,带着要将厉长瑛碎尸万段的狠辣,回以重击。

两人已经打了几个来回,后面的卢庚和骑兵方才冲进王庭。

王庭亲卫们被厉长瑛震得精神恍惚,本能地呼喊着“保护大王”举刀上前,却被两人的打斗波及,此时又被卢庚和骑兵们一通乱杀,混乱不堪。

厉长瑛和契丹大王难分上下。

卢庚武力超群,凭借着矫健的身手,一骑一枪游走,王庭亲卫连连折于马下。

奚州的骑兵们对上王庭亲卫,个体实力不如,然人数压制,又打了契丹一个措手不及,直接占据上风。

契丹兵损失惨重。

耶律佛狸用最后一丝力气爬到了王帐边缘,缩成一团,躲过马蹄的踩踏,晕过去之前,满眼都是血红。

而契丹大王虽然沉湎酒色有所懈怠,到底是威震东胡的契丹霸主,他身体强横,作战经验老道,越打越勇。

王庭外契丹人接连不断地赶来,加入到战斗中,一点点挽回颓势,但他们始终被奚州骑兵绊住,无法援救契丹大王。

战斗如火如荼。

火势蔓延到了王帐附近,浓烟呛得人涕泗横流。

冷冽的寒风敌不过大火的熏腾,血气、烟气、热气混杂在一起,充斥着整个王庭。

刀光火影之中,奚州和契丹两个首领打得不可开交,呼呼风响,寒芒万道,时而厉长瑛占上风,时而契丹大王占上风。

两人打斗中出现任何一点漏洞,都可能会被对方抓住,从而彻底改变战局的走向,因此谁都没有一丝松懈。

他们缠斗在一起,破坏力惊人,所到之处,毡帐破裂,旗杆折断,七零八碎。

“铿!”

两刀再次于半空中猛烈相撞。

“咔嚓!”

厉长瑛的大刀中间骤然断裂,半片刀头应声飞出。

厉长瑛瞳孔一震。

这把长刀跟了她许久,身经百战,又反复淬炼,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折在了这里……

兵器的断裂,顷刻改变了两人之间的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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