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她不哭了,好像也没话说了,厉长瑛以为她完成了知心阿瑛的任务,总结道:“你不用为曾经的袖手旁观自责,今日你不是站出来了吗?”

魏璇睫毛颤了颤,“其实……”

魏堇同意,便是不介意她说出实情,但她仍然难以启齿。

厉长瑛耐心地等着。

魏璇还是将魏堇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出来。

厉长瑛听到“立威”,倏地回头,眼神微沉。

明明隔着一张草帘,可她莫名有种和魏堇对视的错觉。

他的眼神,带着高高在上的俯视和蔑视,上位者的精明冷血一览无遗,人不是人,只是棋盘上的棋子,是实现他们人生野望的工具,是他们仁义道德的……妆点。

而草帘后,魏堇直视着火光,然后,彻底隐入黑暗,归入“魏家”。

魏璇看到厉长瑛的动作,为魏堇说话,“阿堇并非有什么恶意,他只是想妥善地解决,所以我也听从了……”

厉长瑛再看魏璇,也有些不同寻常,“我一直有个疑惑,想请教。”

魏璇被打断,也不恼,作出倾听的姿态,“请说。”

“我不清楚你们这样的家族,是如何教养儿女的,但我一向觉得,读过许多书的人,见识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看见的,懂得的道理是前人总结验证,极经得起推敲的,可是这样?”

魏璇点头,“是,我们魏家女子也开蒙,府中书库的书籍皆可翻阅。”

“内宅妇人识文断字,当家理事,也是手段了得,可是这样?”

魏璇再次点头,“我母亲是魏家的主母,管家多年,我大嫂也是长孙媳,嫁进门便帮母亲料理府务。”

她没说自己,可那样的家境,想必也是以此教养的。

厉长瑛非常直接,“既是如此,匆匆留个红绳作提示,等着一个孤立无援的少年来救,是你们绞尽脑汁、苦心焦思的自救之法吗?你们知道他追寻你们的路上,被雇佣的四个男人痛揍一顿,扔在野外自生自灭吗?如果不是我们一家迷路,走得慢,恰巧碰到他,他可能会死在路上,永远不会去找你们,那你们怎么办?”

魏璇完全不知道魏堇的遭遇,颤抖的手捂住嘴,边摇头边大颗大颗的眼泪珠子似的坠下来,“我们不知道……”

“想也想不到吗?还是你们已经习惯了依附男人,哪怕他的肩膀并不强大?”

厉长瑛的问题,太过尖锐,魏璇根本回答不了,泪水越加汹涌。

“那夜满地的鲜血,不足以证明吗?若是永远将自己置于弱者的位置上,就只能坐以待毙。”

魏家这样的大家族,或许就像厉长瑛所听说的那样,整个家族所有都围绕着“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而组成,所有的资源都优先供给男丁,女子的义务和责任不同。

男丁为主,要照顾、庇护家族中的女子、孩童,女子是从属,要服务于家族,也服务于作为家族意志载体的那个男人。

而这样一个家族,败了,他们还不考虑现实,还按照固有的结构去存活。

“你们被驯化了,魏堇也是。”

厉长瑛能理解人和人的境遇不同,不可能完全感同身受,魏家遭逢巨变,灰心丧气,肯定是人之常情。

但她不能认同。

“我向来认为,女子是被小看的。缘何孩童时皆弱小,男子一日日强壮起来,女子却娇嫩温软、贞顺贤淑?”厉长瑛坚定不移,“若是我,定要完全地掌握自己,主宰自己。我可以接受帮助,不接受只能等人帮助。”

如果实在活不下去了,了断是一种选择,可既然选择活着,既然不甘心,还不能为此去作出努力和改变,就真的是一副被驯化完成的躯壳。

所以,明明父亲厉蒙更强壮,可厉长瑛从来不会理所应当地认为父亲就要去承担更辛苦更危险的事情,他们可以基于事实和考虑而分工,但不能是纯粹基于男女而分工。

那本身,就是对她的否认。

“谁也不能抢我的鸡。”

厉长瑛不太适合知心阿瑛的角色,魏璇哭得更凶,人也快碎了。

魏璇哭着回去, 第二日眼睛肿得厉害,魏家人纷纷追问。

魏堇即便听不到厉长瑛和魏璇说了什么,可厉长瑛那一刻回望的眼神, 他看得清楚。

厉长瑛应该已经确认,他们是相悖的人。

而厉长瑛那样的性格,又会对魏璇说什么?怕是也戳伤了她, 凿碎了她的壳,或许也提到了他……

魏堇并不想听大房众人如何的愧疚自艾,径直出去, 独自走向河边。

厉长瑛从围棚内出来,恰巧看见了他的身影。

她有事儿,半点儿憋不到心里, 得掰扯明白,便抬步要跟上去。

“老大!”

窄脸江子站在驴车边儿,眼神一直瞥着厉家的围棚,一看见厉长瑛出来, 立马迎上去。

厉长瑛止步。

江子昨夜单独在那头守夜,有八分的疲惫, 生生装出十二分来,“我来报告, 昨天我们把他们绑在那头, 他们刚开始骂那俩祸首, 骂着骂着又开始互相指责,推卸责任,那嘴脸,虚伪!丑陋!还好意思说知道错了……”

有些人,秉性已定, 除非经历足以使人生翻覆的事情,彻头彻尾地颠覆。

不能同行的人,就得尽快作出决断,分道扬镳。

厉长瑛目光偏向魏堇离去的方向,没有了他的身影,“还有别的事吗?”

江子迟疑,“……我是该有啊,还是不该有啊?”

“……”

厉长瑛无语地看向他。

江子干笑两声,小声道:“我这一大早上睁开眼,好家伙,一个个的头发糟乱,鼻青脸肿,有的脸上挠得全是血印子,吓得我好悬没厥过去。”

他说着,忌惮地看向不远处正在收拾草席的一群女人,蔫蔫儿的,下手是真狠啊。

“打人不打脸,我想装没看见都没法儿装,太血腥了。”

厉长瑛:“……”

昨天下半夜,厉蒙守夜,发现有人鬼鬼祟祟了。

他看身形是几个女人,不是男人要去行不轨,便当作没看见,方才随便告诉了厉长瑛。

“伤不重吧?”

“不重,气儿喘得挺匀的,四肢都挺健全。”

厉长瑛不得不给他一个赞赏的眼神,太有眼力见儿了,这搁哪儿不是人才啊?

“没事儿就不用管,等咱们走了,给他们扔个石头,让他们自个儿磨绳子松绑。”

“知道了。”

江子自觉离她身边第一位更近一步,离开的时候都迈着骄傲的八字步。

河边,魏堇茕茕孑立于岸上,身上破旧的长袍有些空荡荡,越发文弱。衣衫随风而动,有时紧贴背脊长腿,显露出瘦削却比例极佳的好身形,有时下摆微扬,风流飘逸。

驻扎地,厉长瑛再次迈开步子,没走多远,身后又发生骚动。

“血!”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厉长瑛立刻回身。

众人目光汇聚之处,陈燕娘拽着赵双喜匆匆进了厉家的围棚,血也沿着裤腿滴了一路。

厉长瑛快步走过去。

棚内,赵双喜嘴唇苍白,眼里却异彩连连,攥着林秀平的手,追问:“林大夫,是不是流掉了?”

林秀平瞧着她这模样,酸涩不已。

明明流了血,却不见丝毫害怕,竟然还为此高兴,她该是多痛苦~

可她医术太差,不甚清楚是否真的小产了,只能模棱两可道:“可能是,还得再瞧瞧。”

赵双喜认定她就是小产了,面颊浮起些许红晕,随即又想起来衣裳脏污,诚惶诚恐地歉疚道:“林大夫,弄脏了你的衣裳……”

民间常有女子月事的血脏污不详晦气之说,更遑论小产。

林秀平劝解:“不用介怀,我是大夫,自然你的身体更重要。”

赵双喜感动地泪水涟涟。

林秀平安抚了好几句,才走出围棚,见厉长瑛在门口,便拉着她到一旁,“女子小产,不能轻忽,也得好好补一补。”

厉长瑛颔首,“我安排她坐驴车,咱们重新找个驻扎地,便停下修整两日。”

最好是不要动弹,可她这样安排,肯定有道理,林秀平便没有就此多言,另起一事,“春晓她们几个悄悄找我了,她们也害怕有身子,可是……”

林秀平神情颇为无力。

“我根本不知道如何配堕胎药……”

万一真怀了,打就是真打,生生打掉。

她们怎么就要遭受这样多的苦痛呢?

林秀平心疼地红了眼。

厉长瑛突然感觉背脊后一阵发凉,一回头,果然是她爹,干着活也不忘了盯妻。

在他的视线下,厉长瑛揽住了亲娘细瘦的肩膀,给出解决的办法,“太原郡不远了,如若真的……可以到县城想办法,您呢,已经尽力,我们以后如果有机会,可以增进一下医术,愁也无用。”

林秀平深吸气,振作,“是。”

……

厉长瑛终于来到河边,却没看到魏堇的身影,便四处找了找。

流水声掩盖了其他流水声。

魏堇从树林走出来,便瞧见了林边的厉长瑛,俊秀的脸上顿时浮起薄晕,表情相反,越发端肃。

“咔嚓。”

树枝断裂的声音。

厉长瑛转身,喊他时语气不似往常那般轻快,“堇小郎。”

魏堇面上热意褪去,内外一致的凉意翻涌,不愿示弱,不阴不阳道:“特意来寻我吗?我还会自绝不成?”

厉长瑛完全没起过这种想法,哪怕是最开始见到魏堇时,她也没觉得魏堇会自杀,更遑论现在。

魏堇略过她,步行到河边,撩起下摆半蹲下去,指尖探入清澈冰凉的河水,冷意仿佛也沿着手指直达心口和头脑。

指尖停了片刻,方才整只手掌浸入水中。

魏堇面上赛雪欺霜,缓缓撩动凉水洗手。

水打湿了一双手,水珠沿着骨节分明的手指滑下,滴入水中,荡起波纹。

他洗得极慢极仔细,手指缓慢地穿过指间,一根一根手指细细搓洗。

没有人主动挑起话题,厉长瑛的注意力也不由地落在他的手上。

读书人的手指玉白干净,许是凉意侵袭,指尖泛红,越发漂亮。不像她,指腹和掌内都是茧子,一眼就能看出是做劳力的手。

而他这样漂亮的手指,断过……

“你手指不能多碰凉水吧?不好好养着,以后阴天下雨有你疼得。”

这是林秀平常对父女俩说得话,厉长瑛顺口便说了出来。

魏堇却一滞,无论如何也未曾想到她第一句是这个,思绪还空着,身体便先背叛主人的意志,作出纯粹的反应——他鼻一酸,眼眶霎时便红了。

梨花一枝春带雨,一张清颜,冰玉丰姿,偏偏泪意盈眸。

厉长瑛瞪大眼睛:“?!”

不是?

怎么、怎么哭了?!

她一下子手足无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魏堇也不可置信,“?!”

他脸上并没有泪珠流下来,理智回归,泪意也迅速消退。

魏堇蹙眉,立即矢口否认:“并非你所见。”

然而眼眶尤红,神情愈冷,容色愈昳丽。

厉长瑛尴尬地笑,尴尬地左右瞟,挪脚转向河面,看水。

气氛凝滞,和方才的安静截然不同,单从外在表现的气场,魏堇压制厉长瑛。

水面澄澈,映出人影。

厉长瑛忍不住瞥向魏堇的倒影。

她是很严肃地想要与魏堇谈一谈,怎么忽然哭了呢?

其实……还挺想多看两眼,怪好奇的……

魏堇满脸寒霜散不去,注意到厉长瑛的小动作,越加恼火,出言岔开此事,“当时,有个人对我说,这是反叛者的下场……”

厉长瑛不是故意不专心,实在是控制不住注意力跑偏在他脸上,反应了一下,才回过味儿,他说的是挨打的时候。

魏堇侧脸对着她,垂眸,缓缓握紧右手,两根尾指怎么也握不紧,还因为过于用力而颤抖,“我当然不服,我读圣贤书,我魏家忠君爱民,我魏家若是反叛,旁人又算什么?可是……你说我为什么没有宁死不屈?”

足够坚定的信仰,必然是一片丹心,宁死不疑。

魏堇似笑非笑,“我在动摇。”

魏家败落,他过去的所有都崩塌,曾经坚定的不再坚信,只剩下一根由过去所有的认知化成的锁链,勉强固定住了他的世界,长长地拖在他的身后,束缚着他必须恪守着从前的准则,步履蹒跚。

否则旧时的他已碎裂,能去往何处?

沉默再次在两人中间萦绕。

但两人的注意力都离开了魏堇突然的红眼。

厉长瑛捡起一颗石子,摆弄来摆弄去,良久,也敞开来,说起她跟别人没办法谈及的困惑,“自从跟难民一起走,我就在想,我所谓的‘激发血性’是不是我太想当然了,我有资格决定别人的未来吗?如果当时选择一把药撒下去,我不用杀人,有更多的难民可以活下来,不会有人因为外伤死去,之后我也不去插手,难民们可能早就分开了,赵双喜他们可能不用受这些侮辱,然后他们以后是死是活,都是他们自个儿的意志所使……”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