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没人能完全心安理得地接受杀人,接受人在眼前生命消逝,甚至……还是主动放弃生命。

厉长瑛只是想得开,不是没有心,她也会产生怀疑。

可是,这样的想法出现,又意味着她的懦弱在试图影响她的决意。

而魏堇对此,只是淡淡道:“他们……有意志吗?”

厉长瑛语塞片刻,反驳道:“这只是你认为的,若是毫无意志,他们又凭什么是人不是牲畜?”

魏堇脸上又出现了那种冰冷,“民,安平之时榨其身,战乱之时用其命,智多便难治,民可使,不可知,上愚民而民自愚,破笼便视之反叛,士农工商皆是奴。”

他说得这些,实在深奥,只是听在耳中都觉得寒意森森。

“魏家畸形吧?”

不止魏家,魏家只不过是一个缩影。

魏堇冷笑,带着残酷的漠然,“我是魏家男丁,便是得利者,荣耀时,坐享礼教的好处,落魄了又岂能要求她们要靠自己?你猜,她们会不会恨我?”

所以,魏堇不是不明白,相反,他是魏家率先意识到不对劲的人,但他作为一个“男丁”,仍然选择遵从旧制。

厉长瑛眉头紧锁。

她不认同,可又没办法说他这样不对,毕竟,他似乎也没有阻挠魏璇、魏雯改变。

厉长瑛无意识地捡起脚下的石头,一颗一颗地扔进河里。

“咚”声一声接着一声,砸在两个人心上。

厉长瑛有自己的思维逻辑,她不会陷入到别人的思绪之中,“你看什么是什么,你没有深入,你所知道的只是你的理解,又凭什么头头是道?就像赵双喜她们是受辱的女难民,你知道她受辱,你知道她痛苦,可是未曾真正了解明白她们的处境,不知道她痛苦的根源,就擅自主张,这就是傲慢,你已经在人世间,却没有真正走进去。”

魏堇长睫轻颤,无法辩驳。

赵双喜的投河给他们两个人都带来了冲击。

魏堇或许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傲慢又如何,可他清醒地痛苦着,并非绝对的精明自私。

厉长瑛也可以冷眼旁观,可她一腔热血地冲撞,为的是像个人一样活着,怎么可能想要冷下来?

开诚布公地谈一场,俩人差点儿都自闭了。

厉长瑛实在忍受不了更多了,捡起一颗鸡蛋大小的石头,故意扔到了魏堇前面。

巨大的“咚”声,水花高溅,溅到了魏堇的脸上,衣襟上。

魏堇冷得下意识扯起前襟,领口敞开更大,露出了更多的锁骨。

脸上的水珠沿着他的眼角、脸颊、下颌滚落,方才没真的落泪,现在倒真的是一副汍澜落雨的模样了。

他也不擦拭,眼神错愕茫然地看着厉长瑛。

厉长瑛:“……”

怎么有种好像做错了,又想继续做的顽劣心呢?

好一会儿,魏堇才抬手,手背轻划过下颌,抹去将落未落的水滴。

他开始整理自己。

厉长瑛老实地等他擦干水渍,为了挽救错误,主动抢走他的帕子去帮他清洗,“水凉,我来我来,你坐你坐。”

她动作太快,魏堇空着的手还停在原处,厉长瑛已经伸手进凉水里洗帕子。

“你是个姑娘,也不好多沾凉水。”

魏堇记得魏璇每月总有几日会比较虚弱,女性长辈们便会格外体贴,又叮嘱她不要沾寒凉。

厉长瑛满不在乎,“哪有那么金贵。”

魏堇皱了皱眉,虽然这个姑娘过分厉害,可他从来没有任何偏移,姑娘就是姑娘,不会认为她这样就不是个姑娘。

那她也会有虚弱的日子吧?

厉长瑛拧干帕子递还给他。

魏堇接过来后认真道谢,握着帕子,停顿片刻,郑重地回她先前的困惑:“便如我与你说过的,彼时的决定完全出自于彼时的你,厉长瑛若是不作出那样的选择,便不是厉长瑛了。”

厉长瑛隐隐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果然。

“你说你没有资格,可当你和他们的牵绊发生,你的所作所为便确立了你在这个队伍的权威,你避而不理,也并不能改变其发展,放任只会使得局面丧失掌控。”

魏堇一语道破,“纠葛越来越深,你真的能甩脱他们吗?如若能,你为何又要允许泼皮跟着你?”

“只有选择掌握在自己手里,定下你的规则,让他们按照你的秩序而走,你才有更大的自由,任何人都不能挑战你。”

魏堇第一次提及,厉长瑛还斩钉截铁,如今,她其实也意识到一些了。

她当然有办法甩掉难民,可她心里甩得掉吗?

魏堇现在的话,只是提前戳破了这层纸。

厉长瑛不是个纠结不断的人,她如果改变了想法,改变就改变了,她会果断地向前看。

是以……

“如果我在主位,你之前的作为岂不是也在挑战我?”

活学活用。

一言中的。

魏堇即便成了下位,也想要拍案叫绝。

“所以……你为什么哭?”

魏堇倏地落下脸,不这么没眼色便更好了。

“我生性不爱哭,也未曾哭,你莫要胡乱揣测。”

厉长瑛和魏堇“冷战”了。

魏堇单方面的。

少年人的自尊心所致, 他心理上一时难以接受在厉长瑛面前露出那种毫无气概的模样,颇有几分羞恼,表现出来便是两个人回去的时候, 气氛很别扭。

不止他。

魏家人的气氛也很低迷。

“罪魁祸首”都是厉长瑛。

厉长瑛偶尔对上魏堇带着几分恼怒的眼神,后知后觉地知道她是惹到他了。

她换位思考,想了想, 她铮铮铁骨,要是在别人面前哭唧唧,怕是也恨不得什么都没发生过。

于是, 厉长瑛极其善解人意地决定暂时避开魏堇,免得他看到她想起不开心的事儿。

·

魏家人脸皮薄,想太多, 不像难民多数一根筋,一门心思都是生存,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

厉长瑛既能和魏家人谈笑自如,又能得难民信服, 便是与双方皆有些共通之处,同时有双方都认可的优点。

魏堇教过厉长瑛一个道理--旁人求靠, 顺势助之,非我求人, 厉长瑛知道上赶着不是好买卖, 魏家要止步于太原郡, 难民也不一定会一直与她同行,当然是顺其自然最好。

不过厉长瑛现在也打算尝试着重新认识整个队伍,重新定位自己,尝试着作出调整和改变,直接付诸行动。

因为打算修整两日, 厉蒙一个人提前去前面探路,给队伍找一个新的合适的驻扎地。

厉长瑛不想那些被踢出去的难民再来膈应赵双喜她们或者生出其他麻烦,特意喊来程强他们一伙那个身材矮粗的范刚。

范刚重心低底盘稳,一溜小跑过来厉长瑛面前,身体都不打晃,“老大!”

“你留一下,等队伍离开至少半个时辰后,再把石片给踢出那些人。”

她予以重任,又是越过程强和江子,专门对他予以重任,范刚当然想表现,但他有一点儿担忧,小心翼翼地问:“老大,我丢了咋办啊?”

这是修饰,实际上,他是怕厉长瑛扔下他。

“我正要跟你说。”

厉长瑛带他到树边,用刀在树干大概齐腰的位置上划了个特殊的符号,有点儿像猎叉,杆没那么长,这是厉家父女一直用的标记。

“左叉长,岔路左转,右叉长右转,你自个儿路上注意些。”

范刚一下子放心了,坚决保证完成任务。

队伍启程,厉长瑛又熟练地安排一辆驴车缀在最后,拖着树枝扫净痕迹。

路上,厉蒙不在,厉长瑛安排了其他难民拉驴车,不再固定地待在前方,偶尔会看看后面人的情况,有时直接在后面与难民闲聊一会儿,她在前面的时间便减少了。

魏家其他人倒也罢了,魏堇和小姑娘魏雯视线总是不由地跟着她。

魏堇之前的习惯,一直是倒着坐,他表现得也比较内敛,魏雯则每每回头看,眼巴巴地盯着她。

原驻扎地附近,队伍离开半个多时辰后,范刚出现在被踢出去的难民跟前,贱兮兮地扔出几颗不那么锋利的石块,“慢慢儿磨去吧。”

语气就像是在说,自生自灭去吧。

范刚甚至都觉得羞辱他们没意思,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径直离开。

一众被抛弃的难民顶着青红交加的脸,只看着他潇洒离开的身影,便后悔不迭,脆弱的直接痛哭失声,然后继续指责罪魁祸首。

他们还抱有着一丝奢望,边骂边哭边磨绳子,然而第一个人率先松绑,便冲向已经变形的刀螂和贼眉鼠眼泄愤。

情绪会感染人,恶劣的情绪更是如此,所有人都松绑之后,全都对着二人拳打脚踢,听着他们的哀鸣痛呼,越打越凶狠。

直到两个人渐渐不怎么挣扎了,他们才仿佛恢复了神志,惊慌地扔下两人,匆匆沿着范刚离开的方向追去。

他们自然追不到,厉长瑛带着人跟着厉蒙的标记拐弯儿了。

队伍行了半日,停在了新的驻扎地。

难民的数量去了四分之一左右,对队伍有影响,但并不全是坏的。

剩下难民受伤的比重增大,虽然他们受伤较轻的已经好转,但整体势力下降,必须考虑到安全问题。除此之外,人员筛选过后,大家都知道厉长瑛的强势态度,难民们忠诚心和凝聚心更高,没有人再破坏和谐,整体的氛围更好。

身体可以通过磨炼强壮,人心并不容易向善,所以厉长瑛看来,利大于弊。

厉长瑛重新提出了分工,想要打猎可以跟她一起,不拘男女。

春晓她们一行受过伤害的女难民皆踌躇。

她们只是想要活着,不知道为什么却一遍一遍地遭受伤害,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又能承受多少次的伤害呢?哪一次会彻底击溃她们?

她们怕再遭遇之前的事情……

恐惧……

胆怯……

无助……

然后,春晓的脚缓缓向前挪了一步,她们再一次……再一次走了出来,用比第一次更大的勇气,仍然只是为了活着,更有尊严地活着。

厉长瑛下意识地看向了魏堇,眼神里像是在说:你看。

魏堇看着她们,眸中亦有触动。

魏璇看着她们,是深深的自惭形秽。

厉长瑛道:“不必特地分出人挖野菜了,打猎的时候顺手便可做,受伤留守的,方便动弹便就近捡一捡柴,做些其他事情。”

又有更多的女难民走进了上山的行列。

当日厉长瑛便带人进山下陷阱,第二日,厉长瑛天不亮便起来,再次带人上山,依旧是厉蒙和林秀平留守。

魏堇晨起时,厉长瑛早已走了,驻扎地空荡荡的。

和之前赶路时不一样,一整日都会见不到她,魏堇也有些空落落的,至于那点因为自尊心而起的羞恼,早就散了。

厉长瑛不在,他们约好的教授便只能搁置,魏堇听见林秀平提起在医术上有精进之心,他又涉猎过一些药理医理的书籍,便表明可以将所知口述给她。

瞌睡了来枕头,林秀平如获至宝,满嘴“阿堇如何如何”。

而今日,十分意外,魏璇也主动来找林秀平,询问是否有一些她们能做的,力所能及的事。

林秀平惊讶过后,直接说可以教他们编草鞋。

魏璇欣喜,立即便回去与母亲和嫂子说。

厉蒙看得稀奇,“呦~竟然下凡了。”

林秀平轻拍他,“你少说几句,阿堇若是听到该为难了。”

“之前我看这小子还算顺眼,自从找到他家人,我瞅着他都累得慌。”

厉蒙看魏堇不顺眼,仅限于林秀平提他次数频繁时,平时对魏堇都还算宽容。

在他看来,虽然魏家人都是麻烦,但相比于魏家其他人,魏堇哪怕脚伤,也会主动做事,并不心安理得地接受厉家人的照顾,起码是有担当的。

林秀平自然也有同感,轻叹一声,“这不是在好转吗?”

接下来,魏家人极认真地跟着学习编草鞋。

她们终于舍得放下一些旧时的身段,放下那些不切实际的辉煌,开始真正地面对现实,走入人间。

魏堇也学了。

提笔写字作画的手,编起草鞋,意外的并不如何抵触,大抵是源自于内心焕发出的新叶。

他在编草鞋的时候,一缕缕,仿佛也在捋顺着曾经心头那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乱麻,即便还没有彻底捏住头绪,他也不甚着急了,内心逐渐趋于平和。

“哇--小叔!你编得草鞋真好!”魏雯羡慕崇拜,小手摸上去,“好大!”

她小手伸进去,左右还有空余,更别说前后,两只手比都不够长,“小叔你的脚有这么大吗?”

魏堇淡淡道:“男人的脚还要大一些。”

魏雯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但是她一时没想出来。

魏堇手按在她的脑袋瓜上,轻轻一拧,使她转身,“编你的狗去。”

魏雯生气,争辩:“驴!是驴!不是狗!”

魏堇不置可否,继续编下一只草鞋。

魏雯坐好,拿起她编到一半的驴,眼睛弯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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