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她好久没见到小叔这样了,开心地摇头晃脑。

厉长瑛一整个白天都带着人蹲在山上。

天渐渐暗下来,她还没有回来,魏堇总要向山的方向张望,直到看见她精力旺盛的身影,眼神中的忧才退去。

厉长瑛回来,一堆堆火堆燃起,驻扎地便重归热闹。

两人隔得不远,魏堇视线穿过众人看向她,可厉长瑛忙忙碌碌,并没有与他有丝毫的眼神交汇。

第二日,魏堇刻意早起一些,依旧没能在早晨见到她的身影。

厉长瑛白天撒欢儿似的在山上跑,晚上回来吃了就睡,两人之间依旧没能有交流。

第三日,魏堇没有刻意早起,但在她傍晚回来时,主动迎向她。

厉长瑛原本是要过来的,直直地拐了个弯儿。

魏堇没有看错,她在他面前,好端端的路不走,突然拐了个弯儿。

那一瞬间,魏堇脸都黑了。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根本不是忙,不看他,不想找他,也不与他说话,其实是……故意躲着他?!

魏堇都气笑了。

厉长瑛这种粗性子的人,竟然躲着一个人,他得给她造成多大的困扰?

都不愿意理会他了……

本来离太原郡就越来越近,分别的时间也越来越近,既是确定要分别,他又何必做多余的事情,给人平添麻烦?

魏堇心中难堪,便也扭头就走。

另一头,魏雯冲厉长瑛极热情地招手。

厉长瑛走到魏雯面前。

魏雯奇怪地看向不远处,“是我小叔吗?你们吵架了?”

“没吵架……”

厉长瑛看向魏堇离开的身影,心道:这是还记着被她看见红眼睛的仇呢。

离去少年身形瘦削, 仪态极佳,就是背影直板板的,走得也比寻常时步调略快, 看起来气性颇大。

魏雯小大人儿似的感慨:“我小叔这人,从小就这样。”

厉长瑛半蹲在她面前,好笑不已, “你才多大,就知道他小时候了?”

“当然。”魏雯扬脖,“我爹有过戏言……”

她提起父亲, 眼神有一瞬的悲伤黯然,很快又打起精神,“家中曾养过两只白鹤, 白羽衣,朱砂顶,每日闲庭信步,翩跹似舞, 而我小叔白玉冠,千金裘, 自小便仪态翩翩,神似那白鹤。”

而厉长瑛听完, 一副‘真厉害’的神情, “你们家还养白鹤啊?比养我全家都费钱吧?”

大户人家就是大户人家。

魏雯人小, 不傻,小脸儿皱巴巴,总觉得……重点好像不是在这儿。

厉长瑛又对着魏雯赞叹:“你小小年纪,便言之有物,实在厉害。”

夸她厉害……

魏雯顿时傻乐起来, 控制不住嘴角还非要表现出谦逊来,说话也愈发文绉绉:“只是复述长辈之言,过誉了。”

厉长瑛忍俊不禁,“你继续说。”

“曾祖赏鹤寄情,言道‘羡青山,慕白鹤’。”魏雯一本正经,还带着点儿背书时的摇头晃脑,“我小叔那时七岁,却说,‘鹤鸣于九皋,飞于九霄,慕之;圈于庭院,受制于人,有何可慕?’”

厉长瑛:“……”

她七岁在玩泥巴,揍男孩子和挨揍。

“后来,曾祖便命人将那鹤放养了。”

厉长瑛略带敷衍地“啊”了一声,心道这故事她耳熟,那些有名的大人物小时候都有这种大志向。

魏雯很崇拜魏堇,“我爹说,我小叔是人间第一流,出仕便可入相,纵情山水便是名士,反正做什么,都可登顶。”

厉长瑛听着……

“名不副实。”

清润的男声突然在厉长瑛背后响起。

厉长瑛猛地回头,“堇小郎?你怎么……”

魏堇看向魏雯,道:“你找她,便是为了讲这些陈年旧事?”

魏雯背后讲他,心虚,“不是,我给瑛姨送我做的小驴。”

她从身后拿出草编的“驴”,送给厉长瑛,害羞又期待地看着她。

这是……驴?

小姑娘拿在手里挺大的一只,到厉长瑛手里就像个小把件儿。

厉长瑛捏着格外长的一条腿儿,怎么看都不像驴,太丑了,但她还是昧着成年人的良心夸赞:“像模像样的,我很喜欢,肯定好好保存。”

魏雯感觉受到重视,满脸高兴,撒娇似的抱怨:“你看起来好忙,我都不敢打扰你~”

草编的驴,越看越丑萌丑萌的。

厉长瑛表现得爱不释手,随口应道:“大大方方便是,扭扭捏捏作甚。”

“……”

一把无形的箭插进了魏堇的胸口,仿佛就在点他。

“那我下次直接来找你!”

魏雯欢欢喜喜,然后道别离开。

厉长瑛回身,与魏堇面对面,挑眉,“不与我计较了?”

魏堇不动声色,“我与你计较什么,倒是你,不知在胡思乱想什么。”

“我这不是怕你瞧见我害臊嘛。”厉长瑛当着正主面,指鹿为马,“我知道,你就是迷了眼,不是哭。”

这真的不是在贴着脸嘲讽他吗?

魏堇已经不想再强调“哭”这个字眼,一字一句地反问:“我岂会那般心胸狭窄?”

他方才一时气急,根本不作他想,稍走远些便渐渐冷静,厉长瑛大可不必虚与委蛇,定然是有缘由,且很有可能是他误会。

他就这么轻易地给自个儿哄好了,没想到,折返回来,竟然不是误会。

她确实是故意为之,还是为了那种理由……

魏堇微窘,“我不会与你计较那等事,不必避着。”

分别在即,总不能继续冷着……

“我就知道堇小郎你胸怀宽广。”厉长瑛笑呵呵地一拍手,差点儿拍断魏雯的草驴,匆忙拿开,仔细检查,然后问道,“为什么支走小姑娘?”

她看似粗心,实则粗中有细,有时候极敏锐。

魏堇微微侧头,能看见魏雯亮晶晶的眼睛,“给她留些幻想。”

厉长瑛抬头,不明所以。

“后来,我在宫宴上看到了祖父教人放养的一对白鹤,拴上了铜锁链,供人赏玩,一晚便诗词百作。”

“哈?!”

这是什么地狱打击?

厉长瑛小心地问:“是……”

魏堇垂眸,“那位听说我们家有一对白鹤,着了个小太监便要去了。”

这……

厉长瑛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就是那白鹤,那些夸赞确实言过其实,魏家若是不倒,我便是平庸无能之辈,也能坐高堂,也能成名士,只是是我不是我,全无所谓。”

厉长瑛以一个无权无势连家都没有的穷人立场,听贵族子弟诉说少年愁情,实在共情不了太多,只能问一句:“那你现在……”

魏堇睨她一眼,“我快是我了,饭也吃不饱了。”

凉风习习,厉长瑛起了点鸡皮疙瘩,无比郑重,“堇小郎,你也是活泼起来了。”都会冷幽默自嘲了。

·

两人重归旧好,交流正常。

人的感觉很敏锐,厉长瑛照样要早出晚归,魏堇却没那么焦躁了。

厉长瑛刻意避着他的时候,其实也有些别扭,现在恢复平常心,负担全无,浑身轻松,干劲儿更足。

同样是双脚赶路多日,同样是上山下山,她还要带路,要照顾其他人,要追逐猎物……难民们面黄肌瘦,下山时都累得脚重千金,她背着比大伙都重的箩筐,还双目有神,步履轻松。

难民们,尤其是女难民,亲眼见着她一身的牛劲儿,在山上还灵巧的像猴子一样如履平地,再加上她总是昂扬的精神状态,他们瞧她的眼神,越发仰望崇拜。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厉长瑛者吭哧吭哧就是干。

傍晚,厉长瑛一行人疲惫却欢喜地回到驻地。

他们各个身上都背着一个筐,都是上路后空闲时编得柳筐,此时全都满满登登的,收获颇丰。

不全是猎物,多数是野菜,还有草药,各种各样,但凡认识,雁过拔毛,全都带回来。

吃不完的野菜,林秀平会带着人烫好再晾晒或者直接晾晒,囤着以后吃。至于药材,林秀平也会简单处理,有的用在难民身上,有的留着自用,还有一些打算路过县城卖给医馆。

留守的其他人上前去接筐,准备处理,林秀平找到厉长瑛,“你去劝劝双喜吧,她这两日一直求我,说她不用养了,可以上路了,我怎么说,她都听不进去。”

厉长瑛走到赵双喜和春晓她们一群女人共用的围棚外,先出声,得到回应,才进去。

春晓等人怕赵双喜小产寒凉,专门给她堆了厚厚的干草。

赵双喜从草堆上支起身子,“老大。”

程强、江子他们都叫“老大”,其他难民也都随着交起“老大”,厉长瑛如今也听习惯了。

“我来看看你。”

厉长瑛瞧她的脸色。

林秀平照顾她比较多,一直觉得她在野外小产,条件不好,又没有专业的大夫,养护其实很不到位,事实上相比较于之前,好歹不必忍饥挨饿,担惊受怕,是以赵双喜的气色有所好转。

赵双喜惶恐地哀求:“没听说哪个女人要做小月子的,我真的不配,我早就不流血了,可以赶路了,别因为我耽误您……”

竟然用“不配”……

厉长瑛无奈,试着站在她的角度想,她本身没有任何“价值”,不配拥有,患得患失,不安……这种种都不可能三言两语抹消掉。

她可能需要被支配,被主持,被……不重视,也可以说是一视同仁。

厉长瑛没有安慰,直接道:“我希望你能明白,如今这些人,暂时由我做主,我的要求,大家都得遵守。”

赵双喜一听,慌急道:“我、我没有不遵守……”

厉长瑛点点头,语气随便,不像是在解释:“每日行路所猎太少,我打算多猎几只猎物,可以进城换东西,多囤些野菜,以备不时之需。”

赵双喜知道不是特意为她停留,眼里的惶恐稍稍减少。

厉长瑛又道:“也快要动身了,你若是身体没有大碍了,就在围棚里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不用出去吹风。”

赵双喜立即连连点头,“我可以搓草绳!”

干什么无所谓。

厉长瑛来都来了,又与她聊了两句,得知她是十来岁被爹娘卖给夫家做媳妇,实际上就是做活的,后来有山匪祸乱,夫家逃难,她又被夫家卖了换粮,她自个儿跑出来后变成流民了。

“你前头夫家是做豆腐的?”

赵双喜应“是”。

“那是手艺啊,若是稳定下来,你可以拿这个当营生。”

“可以吗?”赵双喜眼睛微亮,“那我对您是不是有用?”

前提是稳定,她显然没听进去。

厉长瑛顿了顿,还是点了头。

赵双喜一下子更加有神。

一会儿后,厉长瑛从围棚中走出来。

林秀平靠近,“如何?”

厉长瑛冲她挑了好几下眉,“我出马,当然没问题。”

林秀平笑了,附和:“是,我的阿瑛最是了不起。”

厉长瑛笑容爽朗。

厉蒙提着个大柳筐,路过,那么大的空地不走,故意走母女俩中间。

母女俩不得不分开远些。

林秀平冲女儿使了使眼色,示意厉蒙是又酸了,随后便慢走两步,跟上他,温声细语地关心,还抬手轻轻擦了擦他额头上不存在的汗。

厉蒙瞬间就好了。

厉长瑛不禁嫌弃,又小心眼儿又容易对付。

“阿瑛。”

厉长瑛循声回头。

魏堇道:“有烧好的水,你去洗一下吧。”

“你烧得?”

她爹娘可没这么讲究,她平时都是在河里小溪随便洗一把脸。

“堇小郎,你长进飞快啊,都会烧水了!”

语气夸张,跟夸魏雯一个调子。

魏堇矜持,“不过是烧水,何足挂齿。”

有热水谁用凉水啊,厉长瑛可不嫌弃人家多余,乐悠悠地去清洗自个儿。

她也很容易对付。

队伍又停了一日,第六日离开。

五日的修整,受伤的难民都得到了一定的休养,精气神儿肉眼可见的更好,跟着厉长瑛上山打猎的难民们……身体疲惫,精神很饱满。

最重要的是,他们有剩余了!

剩下六只猎物,一大袋野菜干,加上厉长瑛之前养起来的两只小兔子,一众人竟然都有一种“他们是富人”的膨胀感,赶路的时候,底气十足,昂首挺胸的。

一天后,他们进入太原郡境内,直奔太原郡的第一个县城——太县。

而进入太原境内,期间遇到过不少难民,他们人多,精神面貌不同,厉长瑛和厉蒙背上都背着双刀,江子三人也都拎上了刀,没有难民敢随意靠近。

这与厉家三口人刚出来时,看到饿得眼发绿的难民们狼狈逃跑时完全是两个境遇。

厉长瑛越发理解魏堇为何劝她带一些难民,更加认真地考虑起来。

她还对魏堇说了这些感想。

魏堇一直对她是鼓励态度,又在看到厉长瑛的转变后,更加紧迫地想要多灌输给她一些东西以帮她日后自保,甚至都顾不上她能不能理解透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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