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她就站在那里,衣衫破旧,发丝飞扬,年轻气盛, 意气勃发。

她给这些难民留下了一颗希望的种子,告诉他们,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还不到绝境,至少还有一个厉长瑛可以期待。

难民们亲眼见过厉长瑛,相信厉长瑛是不同的,甚至生出一股冲动,改变主意,不顾一切跟她走,可怯懦捆住了他们的脚,最终,还是游子离巢一般,泪流满面、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而留下的人,看着厉长瑛,又带着完全不同的期望。

勇敢的人永远会优先见到更广阔的世界。

留下的人或许不是因为勇敢,但他们的选择,无疑是更冒险的,也理所当然享受勇敢带来的一切。

陈燕娘坚定地选择厉长瑛,一门心思跟着她,根本不在意厉长瑛给的考虑时间,一门心思地学着成为厉长瑛一样的女人,没有任何迟疑。

赵双喜、春晓、阿宝、柳儿、邓三、金娘六人受过对女人来说难以承受的的伤害,活着的每一天都饱受煎熬,同时,也意味着她们的韧性足以促使她们付出一切。

七个女人,得到了留在厉长瑛身边的机会,铆足了劲儿去努力。

厉长瑛强壮,她们也想强壮,厉长瑛勇往直前,她们也想勇往直前,就为了不再有人能随意欺凌她们。

那股子骤然拔起来的疯劲儿,深深地刺激到了程强、江子、范刚、包地儿四个男人。

厉长瑛是个女人,跟在她身边,性别上他们就天然不具备更亲密的优势,可他们如今身体条件上具有明显的优势,又如何甘于落在一群女人后面。

江子三人受的伤轻一些,基本上已经没有什么大碍,离开太县去往郡城的路上,便缠着老大的爹讨好,想要学些武艺。

程强伤口刚愈合,皮肉里头还没好利索,也开始走下驴车活动,进行恢复训练。

这一切,魏家是三个成年女人都看在眼里,眼神十分复杂。

魏璇看着陈燕娘等女子羡慕不已。

魏雯和魏霆两个小孩子便直率许多,他们年纪小,体弱,却也更容易恢复,闹着要下驴车跟小叔魏堇一起走路。

魏堇一开始养伤,基本能不动就不动,稍微好起来便开始适当地走动适应,修整之后的半段路,也跟着厉长瑛一起步行赶路,一开始偶尔累了便坐在驴车上歇一歇脚,走到后来,几乎不再坐驴车。

大夫人梁静娴身体始终不太爽利,舍不得两个孩子辛苦,便劝他们:“左右郡城就在眼前,你们脚下刚好起来,莫要再磨伤了。”

魏家大嫂楚茹也是这般阻拦。

魏堇对此一言不发。

而魏雯根本不听祖母和母亲的话,直接跳下驴车,跑到魏堇和厉长瑛身后。

两人就走在魏家所乘的驴车后,厉长瑛压在队末,厉蒙和林秀平在队伍前方。

楚茹气恼,“你个姑娘家,怎么越发像个猴儿似的。”

魏雯鬼灵精怪地做了个从前绝对不会做的鬼脸,然后便对她的话充耳不闻,亦步亦趋地跟在魏堇身边。

小魏霆趁两个长辈不注意,悄默默地往驴车边儿上挪。

魏璇发现,伸手去抓他。

小魏霆一急,直接往下扑。

大夫人和楚茹吓得面无人色。

厉长瑛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

魏璇为了抓他,伏在驴车上,看他没事儿,松了口气。

楚茹眼泪都急出来了,“你是你爹唯一的香火,你要吓死娘啊!”

魏雯噘噘嘴,又往厉长瑛和魏堇身后挪了挪,挡住自个儿。

厉长瑛轻巧地摆弄着小魏霆,给他掉了个儿,屁股朝前,头朝后,单手夹在腰侧,朝向魏堇,兴高采烈,“年纪小,这么没轻没重,快给他长长记性。”

小魏霆像一只小猪崽子,扭啊扭,嘴里哼哧哼哧的喘气。

魏堇微微抬起右手,眼神询问她。

厉长瑛连连点头,满脸催促。

“啪!”

魏堇一巴掌拍在小侄子的屁股上,听声音的响度,明显用了些力气。

驴车上的三个女人皆惊讶地看着魏堇。

叔父叔父,魏堇这个小叔是有资格教训侄儿的,但这一路上,他从不曾主动越过她们插手两个孩子的事。

小魏霆捣腾的两只腿儿定住,小手不可置信地摸在半边儿屁股上,眼里涌起一泡泪。

厉长瑛将他举在面前,哈哈笑,“小子,不挨揍的童年不完整,你现在完整了。”

魏雯捂着嘴偷笑。

魏堇颇为严厉道:“你年纪尚小,莽撞地跳车,倘若摔伤,岂不教长辈伤心?谨记教训。”

小魏霆不敢再哭,瘪着嘴,乖乖地答应:“我知道了,小叔。”

厉长瑛放下他,小魏霆脚一沾地,便一溜儿小跑到姐姐身边。

魏堇又转向大夫人和大嫂楚茹,淡淡道:“他若是走不动,再回驴车上便是,倒也不必拘着他,再养得四肢不勤。”

大夫人闻言,一叹,“你说的是。”

楚茹也不再说什么。

魏璇也想下驴车走,可是她看了一眼大嫂,担心她下去后大嫂为难,到底没有动弹。

而其他人只是瞥了一眼他们的动静,便收回视线,就连程强他们四个男人,也不过因为魏家女人的美貌不由地多停留了一会儿。

她们没发现,或者发现了也不在意。

这么长时间以来,她们从不试图融入到难民之中,也没有任何一个难民凑近她们。

无权无势,当她们没有展现出任何除美貌以外的价值,或者想要用美貌和身体换取什么时,美貌也一无是处,还会成为祸患。

她们自个儿不彻底明白过来,魏家已经不复荣光,他们跟难民没什么区别,否则无论在哪儿生活,都无法安定下来。

·

太原郡城,较之东郡魏郡太平繁华些,可从城门处进出的人看出一二。

魏堇拿出一枚小小的玉印章,递给厉长瑛,“进城后买到纸和信封,盖上章,到太守府,确定秦太守在府中,再送过去。”

厉长瑛瞅了一眼印章底部,看不明白上面的字。

“是我的名字。”

“你怎么还能拿出来东西?都藏在哪儿啊?”

“只能藏在发髻中,没有其他了。”

厉长瑛看着他的发髻,很想捏捏看,忍住了,揣上魏堇的印章,转身进郡城。

魏家其他人神情中隐隐带着激动。

魏堇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城门,眼神波澜不惊,还有些深沉。

另一头,厉长瑛进到城中,忍不住左右张望。

这是她一路走来,所见最平和的一座城,起码城中百姓过着还算正常的生活,很多铺子门口人虽然不太多,也还维持着营生,不似其他地方,空荡荡的,荒凉又压抑。

多少可以看出,官府是有作为的。

厉长瑛先去卖了东西,顺便打听了衙门和太守府的位置,然后找到书肆,买了纸,盖上章仔细装进信封,才往太守府而去。

期间,她路过衙门,走近不远处的食肆,打听秦太守是否在衙门内。

“咋?要告状啊?”

食肆的小二见她不是来吃饭的,态度便冷淡下来,不耐烦道:“太守大人回府了。”

厉长瑛得了信儿,不在意地退出去,加快脚步前往太守府。

太守府大门前,守卫握着刀,威风凛凛,目光锐利。

厉长瑛刚一靠近,守卫之一便厉声喝斥驱赶她:“闲杂人等,不可靠近。”

宰相门前七品官,太守府门前,也不遑多让。

厉长瑛有礼道:“我是来给太守大人送信的,信的主人与太守大人关系非比寻常,还请呈给太守大人。”

另一个询问她信主人身份。

厉长瑛只道“至关重要,太守大人一看便知,耽误不得”,还提了一句秦太守早年和魏家的旧事,以作凭证,不过没有提一个“魏”字。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威严恐吓一番作假的下场,方才拿走信进去。

厉长瑛退到一侧,耐心等候。

太守府,外院书房——

小厮禀报。

秦太守一听那旧事,神色霎时一变,“信给我。”

小厮立即呈上。

秦太守飞快地打开信,看到纸上的印章,激动不已,“是他!是他……快!将人带进来!”

厉长瑛跟着下人进到太守府,努力目不斜视,还是看见了府内的雕梁画柱。

她这些年见过最多的是乡间茅草房,冷不丁进到大宅子里,表面上淡定从容,心里完全是刘姥姥进大观园,一阵一阵地“卧槽”。

这还只是太守府,魏堇家在东都,老大人都官居正二品了,宅子得是什么样儿?

也不怪魏家人始终放不下,她享受几天热水,再去用凉水都觉得有落差呢。

厉长瑛胡思乱想一路,来到秦太守书房外,正了正神色,待到得了召见,便不卑不亢地踏进门,恭敬抱拳,“在下厉长瑛,拜见秦大人。”

秦太守知道送信的是个姑娘,真见到厉长瑛的模样和气度,稍显意外,却也并没有过多在意,端坐在书案后,径直询问道:“信的主人在何处?可是还活着?”

厉长瑛答道:“托我送信的人还活着,就在西城门外,隐在一行难民之中。”

秦太守满目欣喜,甚至隐隐泛起泪意,追问更详细的。

厉长瑛回得模模糊糊,“一个年轻的男人,还有女人和小孩儿,都长得挺好看……”

魏堇交代,为了避免意外她能脱身,也不牵连其他人,便隐去他们之间熟稔的关系,只假作是陌生人,代为送信。

而秦太守听了她的话,越发高兴,立刻便招人进来,吩咐:“备马车,赶紧去西城外接人。再跟夫人说,收拾出客院来,备些饭菜,还得请大夫……”

他安排周到,又让人带厉长瑛下去领赏。

厉长瑛一听还有赏,心想这一趟走得值,一点儿也不勉强地跟着小厮去领了。

领到了十个铜板,六个馒头……

厉长瑛“……”

不是嫌弃馒头,就是这太守府赏人,还怪接地气儿的……

厉长瑛带着馒头离开太守府的时候,太守府后院——

秦夫人正与本地大族出身的儿媳妇王氏和睦说话,两人听到秦太守命人传得话,得知来了个衣衫破旧的人送信,眼神里当即便闪过不屑。

秦夫人无奈道:“不知又是从哪儿来打秋风的人,前些日子刚打发走一个,这个倒好,竟是还安置到家中来了。”

秦太守是寒门出身,亲戚故交有他这样的靠山,其实并不全都是落魄打秋风的,只是在她们看来,不够看罢了。

王氏并未附和,只似忧似虑道:“不知是什么人,安安分分倒还好,左不过是花些银钱,就怕入府后生事端……”

秦夫人便轻蔑道:“你放心,我有计较……”

王氏状似恭敬,捧道:“府里有母亲,便是有定海神针,任什么牛鬼蛇神,都翻不起浪来。”

秦夫人得意。

西城门外——

秦太守派出来接人的马车找到了魏家人。

车夫不知道是什么人, 只是瞧着他们衣衫破旧,跟一群难民混在一起,不敢明面上表露出不屑轻慢, 眼神里却透露出些许来。

魏家人经历了世态炎凉,敏感不已。

只是一个车夫的目光,三个女人便已经感到些许难堪, 她们如今一无所有,只有可怜的自尊和骨气,极力地撑起气势, 试图显露出不同于一般的气度。

实际上,越是在意,越是空虚。

大嫂楚茹姿态优雅, 温声细语,似是刻意教什么人听见一般,“阿堇,虽说咱们与秦太守交情匪浅, 可到底是你我的长辈,让秦太守久等, 怕是有些失礼。”

车夫的神色更恭谨了些。

楚茹余光瞥见,暗自满意。

魏堇仍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城门处, 淡淡道:“阿瑛还没回来。”

厉长瑛帮魏家送信, 最起码要看着她平安回来。

不告而别, 才是失礼,他们理应认真与她道个别,再行离开。

楚茹勉强地扯了扯嘴角。

她并非不懂,只是她心里,三六九等, 秦太守高于厉长瑛。

大夫人梁静娴一起等了一会儿,面色渐渐不好,有些站不住脚。

厉长瑛还不见人影。

楚茹扶着婆婆,满眼担忧,出言劝说魏堇:“不若先上马车进城,厉姑娘他们一日两日也不走,先去拜见秦太守,明后日你得了空,再出来便是。”

魏堇看了一眼大夫人,“大嫂先扶伯娘上马车吧。”

楚茹见他固执,只能给魏璇一个催促的眼神,便先扶着婆婆上马车。

魏璇站在魏堇身旁,朝城门方向看了几眼,伸手去牵两个孩子。

魏雯飞快地躲开,闪到魏堇另一侧。

小魏霆动作慢了,被逮到了。

魏璇没继续抓魏雯,先带着侄子上马车。

不远处,林秀平和厉蒙对视一眼,走向魏堇。

魏堇向二人极恭敬地拱手一礼。

林秀平摆摆手,柔声道:“阿堇,阿瑛不知何时会回来,不要耽误了你的事。”

魏堇轻声道:“时辰不早了,阿瑛不会迟过城门落锁,总要见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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