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其他人后知后觉,“……”

合着她是天生泻药圣体。

天赋在这儿呢。

常老大夫胡须不正常地抖动, 很难不怀疑他是故意为之。

先扬后抑,前后反差,林秀平受到了打击, 乐极生悲,霜打了一般,蔫头耷脑。

厉长瑛安慰她娘:“没学过便能精准配药, 如何不算天赋?”

厉蒙附和道:“阿瑛说得对。”

家人永远会支持她,林秀平看向父女俩。

厉长瑛又道:“天赋无贵贱,术业有专攻……”

厉蒙十分认可:“阿瑛说得对。”

林秀平表情稍稍回缓。

“治什么病不是治, 配什么药不是配,今日润肠,明日止泻, 保不齐哪一日就是专攻此道的神医了。”

“阿瑛说得……”厉蒙及时刹住,剧烈地咳了两声。

林秀平:“……”

心拔凉。

厉蒙瞪了厉长瑛一眼,赶忙改口,“她说得不对, 慢慢学,一通百通, 哪里能一步登天?”

林秀平并没有很安慰。

她如今对“通”也很敏感。

厉蒙没察觉他的话有什么问题,认真地鼓励:“别泄气, 以你的毅力, 定能得偿所愿。”

林秀平看着男人的眼神越来越委屈, 控诉加深。

他说“泻”,还说“腚”,“肠”也不行……

怎么还更不高兴了?

厉蒙再一次瞪向罪魁祸首,示意她挽救。

厉长瑛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五谷轮回乃是人活着的根本, 我们不能避讳……”

五谷轮回……

林秀平面无表情,好刺耳。

看来这么说不对,厉长瑛急转口风,“常老大夫古道热肠,您跟着他学上一日,便一日千里,学上几日,便终身受用,额……”

林秀平忽然微笑。

其实她也没那么需要安慰,他们闭嘴就行。

厉长瑛抿紧唇,“……”

娘啊,笑得好吓人。

林秀平耳根清净,满意了。

似乎无论何种境地,和厉家人在一起便能开怀,其他人想笑又不好意思当面笑,悄悄背过去笑,低下头笑。

春晓她们几个苦难缠身的女子,这么长时间以来,也第一次展露了笑意。

很短暂,很难得。

常老大夫看着这一幕,摇头失笑,又颇为感慨。

款冬也很高兴,往常忙碌一天的怨气都消散了,常老大夫让他去熬药,他也轻快地去了。

厉长瑛他们上山采得药材全都给了百芝堂,个别药材不便宜,厉长瑛也坚持不要钱,常老大夫便一并给其他人也开了一副养身的药,趁着他们留在此地,帮着调理一二。

春晓一贯都是一副阴郁的模样,此时明知喝药有些危险,脸上也丝毫未变色,似乎能够接受任何结果。

她喝下药后,常老大夫亲自在旁盯了许久,时刻准备施针急救,好在她并未大出血,不过仍旧叮嘱其他人夜里多关注。

厉长瑛等人这一夜都未曾完全安睡,第二日醒来发现她安然无恙,干起活来便脚下生风。

春晓需要静养,长得比较瘦小的柳儿便到前堂和赵双喜一起打下手,其他人继续修整百芝堂的后院。

厉长瑛等人不停歇地忙了一整日。

期间,厉蒙又带着程强四人牵着驴车出城,来回两次,挖了些土,又砍了不少柴。

傍晚,昨日询问过厉长瑛工价的人再次来到百芝堂。

医馆不忙了,常老大夫便带着他进到后院,只一眼便有些怔楞。

院中干干净净,新延伸的小路和原有的石板路承十字。

茅草房顶厚实平整,房脊上用旧瓦压实,房檐处修剪得极整齐。

墙下老鼠洞和破处也都抹上了新泥,尚未干透,颜色较深,显得有些斑驳。

厉长瑛他们似乎是考虑到了颜色的差异,在下方整个房子抹了一截,不那么难看。

厨房里,锅灶全都清洗过,原本有些黑污的碗柜木架露出了本来的木色。

新柴火全都劈好,一部分整整齐齐地码在厨房窗下,剩下的全都整齐码在柴房里,柴房少有的充盈。

款冬屋子里,单薄的床板重新加厚,还做了一截木围,又用剩余的茅草编了席子围在周围,更挡风保暖。

最重要的药房里,晾药材的筛子坏了,个别还瘘了,都用茅草修补了,搁置筛子的架子原本有些不稳,也重新用固定好。

里面还多了一个柜子,是用两个旧箱子摞在一起,里面打了新的隔层。

正屋里,破损的家具全都修过,床幔拆了下来,也换成了款冬屋里同款的茅草帘。

厉长瑛道:“今日天色来不及了,明日金娘她们帮您洗干净床幔,您的旧衣若是需要改衣缝补,正好一并帮您做了。”

常老大夫许久没有见过百芝堂的新气象了,一时间有些走神失语。

“常大夫?”

常老大夫回神,苦笑:“百芝堂在我手里一日不如一日,瞧见这般,惭愧啊~”

询问工价的人姓刘,是附近一间杂货铺的掌柜,家里头在百芝堂看了几十年病,闻言叹道:“世道不好,况且得罪了小人,也怨不得常大夫你。”

常老大夫苦闷叹气。

厉长瑛好奇,此时不好多问,便压了下去。

刘掌柜主要看了茅屋顶,里里外外瞧地仔仔细细,又去看了角落绳坠的石头,“你们这茅屋顶做得倒是结实,怎么瞧着与别处不甚相同?”

厉长瑛解释:“多了一道编织的工序,又用泥抹了一层,防雨耐用些。”

本朝茅草房,多是木头压制,做厚实些防漏雨,再用绳子和石头坠着,防止脱落不稳。

厉长瑛小时候,厉蒙勤快,家里的茅屋顶年年也都这般修补,厉长瑛有一回看见,多说了一句,父女俩便研究着换了修补方式。

厉长瑛其实不懂很多东西,但是她曾经接收过的信息繁多,见识多,头脑便灵活些,不会死死地照搬旧时传下来的一切。

就像她给百芝堂修补的家具,什么形状都有,不管原本的作用是什么,都能翻出新的用途,完全不在意形制。

厉长瑛颇骄傲道:“我家乡闹了战乱,不得不舍弃原本的家宅,不知道如今便宜了谁,我们家才叫舒服呢。”

无论主动被动,舍弃就舍弃,昨日皆已不可追。

她这人,重来一遭,暗无天日的环境也不会放烂,稍长大些就开始琢磨着如何能过得更好。

太小的时候,她缠着厉蒙和林秀平改善生活,俩人常常嫌她异想天开,有的会照做有的不会。

等厉长瑛长大一些,就开始自己捣鼓,除了审美不太行,总会做出丑东西,却也正儿八经研究出一些实用的东西。

一家三口十几年的努力,慢慢修建出来的住处,完全符合每一个人的生活习惯,还兼顾了舒适和美感,虽然比不得大宅门内豪奢精致,在当下也是极不同凡响的。

他们路上过得随便,少有能施展之处,但厉长瑛极有自信,只要找到落脚处,她就能自个儿造出一个更好的新家。

而刘掌柜听她如此语气,不免怪异,毕竟离乡背井是极凄惨之事。

常老大夫倒是了解厉长瑛比较多了,抬手指着她,笑道;“她们一家确实极会生活,你瞧我这院子和屋内屋外的物事便该知道了,若有活计找人做,找他们不亏的。”

厉长瑛立刻接话道:“掌柜,家中是想要盖新屋还是修补旧屋?若是找我们做,只管交代清楚,我们肯定叫您满意。”

“不是我,我舅兄家中是制盐的,想要修补盐坊,托我找人。”刘掌柜顿了顿,精明道,“虽说你们跟常大夫是相识,可外来的人,不好找活儿干,便是找到,起初工价也绝对不高……”

他说到这里,便停下来,瞧着厉长瑛。

寻常来说,他不会跟女人谈这些,但是厉长瑛是主事人,人也爽利干脆,刘掌柜便没有计较女人与否。

厉长瑛自然懂得他的意思,虽说心里头在听他说到“盐坊”时便有了些计较,面上仍然极为难地与他讨价还价。

如今粮食一日价高过一日,刘掌柜不愿意拿粮做工钱,厉长瑛呢,又明确表示如今战乱,不想要铜钱,怕没处花,只要东西做工钱。

她想要盐,她就不说,等到刘掌柜提起,还要作出些许嫌弃的样子,勉为其难地同意,就为了多得些。

太原郡尚属于河东,离盐池不远,也有盐坊制盐私卖,官府管控不严。

魏堇说盐带多了,出不去关,路上也不安全,可如若离盐池越远盐便越稀缺,她大可在这儿拿了盐去别处换别的东西,粮食、工具、药材、武器,甚至是人……

厉长瑛跟刘掌柜谈好工钱后,双方各自都觉得占了便宜。

厉长瑛强忍着送人离开,才喜形于色,对着厉蒙和林秀平自卖自夸道:“瞧我这头脑,不是很灵活吗?堇小郎若是知道,非要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我也是受得起的。”

厉蒙和林秀平敷衍了事,“是是是……”

厉长瑛没有得到足够的反馈,不开心。

她是有手下的人,爹娘不配合,便去找手下们。

程强四人头脑本就不够,听了她的打算,当真觉得厉长瑛这个老大极有见地,夸赞如同撒钱。

而陈燕娘等女知道后,亦是满眼的崇拜,她们嘴皮子不如程强四人良多,胜在表现真诚。

厉长瑛接得心满意足。

此时,百芝堂外,曾经来找事的地痞无赖悄悄盯了他们两日,百芝堂傍晚关门,他便来到郡城内最大的医馆——益元堂。

“毕大夫,那百芝堂除了病人,小的只瞧见那伙人中的五个男人进出城拉茅草拉柴火修房子,再没瞧见那个捞他们的人出现。”

“没瞧见也正常,一群外来的流民罢了,想来他们跟太守府那几个打秋风的,怕是也没多亲近。”

毕大夫名叫毕元修,便是曾经到太守府给魏家人看病的大夫,他嗤笑一声,厌恨道:“常老头真是没有自知之明,百芝堂破败成那个样子,就该继续破败下去,给那些下贱人看看病便是,竟然还修房子……”

毕大夫皮笑肉不笑,“我对他还是太客气了……”

地痞扯起嘴角,奉承道:“毕大夫,您只管说,咱们兄弟几个肯定帮你办好了。”

毕大夫轻蔑地扫他一眼,傲慢道:“先继续盯着吧,这次用不着你们。”

地痞殷勤讨好,“您是要去请王家的五老爷帮忙吗?”

“不该你问的别问。”

毕大夫厉声训了他一句。

地痞讪笑一声,便缩手缩脚,低眉顺眼,不敢再多嘴。

“这次要一劳永逸,省得秋后的蚂蚱总是蹦出来,惹人烦。”毕大夫露出个算计的笑容,“我可是帮五老爷物色到了个美人……”

林秀平要抓紧时间跟着常老大夫多学医术, 厉蒙留在百芝堂守着她,以作保护。

生命在于折腾,厉长瑛不爱在家蹲守, 便带着程强四人和陈燕娘、邓三、阿宝三个女人去做工。

寻常情况下,男女遵循的是男耕女织、男主外女主内的生活方式,在外做工的大多是男人, 而他们这一行人,有厉长瑛做表率,女人们便也不愿意束在所谓的“轻省活儿”中。

另外四个女人不适合出力, 且也用不到那么多人,便留在百芝堂做活,洗洗涮涮、缝缝补补, 帮着处理药材,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除了春晓得休养,皆未闲着等人养。

有价值才能活, 有价值才会更有尊严。

若是程强四人负责养家糊口,他们便会理所当然地站在上方支配其他人, 可若是每一个人都是顶梁柱,只是分工不同, 压力得以分担, 自然要比一根或者几根顶梁柱更轻松一些。

尊重, 便会自然而然地产生。

厉长瑛没有站在顶端强硬地要求程强四人对待女人们必须要有怎样的态度,他们四个是在大家一同为了生存而努力时,态度上发生了潜移默化的变化。

一行人早出晚归地做工,竟是丝毫不觉疲累,反倒精神抖擞。

每个人都觉得, 跟着厉长瑛以后,日子是向好的,人是活着的。

魏堇也带着魏家人搬离了太守府,在郡城西的一个二进小宅子里落脚。

他们在太守府暂住,论礼,离开之前需得拜别主家,然而秦夫人并不愿意接见他们,魏堇便只代魏家其他人与秦太守道谢、告辞。

这期间,太守府除秦太守夫妻以外的其他主人都未曾见过魏家人,并非不知道,乃是秦夫人不许,也严令府里下人提及魏家人。

秦太守待魏堇如子侄一般,实际上,魏堇却应该是幕僚,就算不能露于人前,也要每日待在秦太守身边为他做事。

魏堇每日乘坐秦太守安排的马车,进出太守府。

其他幕僚皆无这样的待遇,无家无业之人,直接住在太守府专门为幕僚安排的院落,屈蕴之便是如此;有家之人,住在太守府外,自行上门,无人接送。

太守府上下不知魏堇姓甚名谁来自何处,但瞧见秦太守和秦夫人这截然相反的态度,颇多揣测,其中最离谱的是,怀疑魏堇是秦太守的私生子。

没人敢到秦太守和秦夫人面前去嚼舌根,以至于“私生子”一说私下里成了最“真”的传言,信者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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