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秦太守和秦夫人有三子,长子名为秦升,娶妻王氏;次子秦行,娶了上党郡太守之女,孙氏;幼子秦实,尚且年轻,仍在求学,未曾定亲。

秦升和秦行二子皆留在父亲身边做事,并未离府在外。

魏堇搬离太守府的隔天,便见到了两人。

大公子秦升宽额高鼻,仪表堂堂,自恃身份,神色倨傲。

二公子秦行朴素寡言,性沉默。

秦太守向两人介绍魏堇时,称呼为“厉堇”,说的是:“这是为父故交之子,你们二人虚长几岁,便是他的兄长,日后多家照料。”

他这话,似乎正应了府里“私生子”之说,偏偏他还对魏堇赞誉有加。

秦升只瞧见母亲对其讳莫如深又多有不满,便先入为主,对魏堇生起厌恶。

秦太守忙于公务,一离开,秦升便对魏堇不客气道:“我不知你是什么来头,但你最好谨记身份,莫要以为父亲看重你便狂妄起来。”

魏堇平静无波,“在下定当谨记大公子告诫。”

秦升又轻蔑地扫了一眼他,以命令的口吻道:“今日我的私宅有一场宴席,你一道去。”

魏堇眉头不着痕迹地一皱,婉拒:“在下不便前往,还望大公子海涵。”

“你是什么东西!”秦升厉声呵斥,“我给你面子,你敢不识好歹!”

他根本不容魏堇拒绝,冷冷地丢下一句:“这府里姓秦。”转身就走,意思是他没有资格拒绝。

魏堇垂眸,遮住眼里的寒霜,再抬眼时,朝向二公子秦行,故作为难道:“大公子有所不知,在下旧时与人有极深的仇怨,万一有人察觉,恐会迁怒秦府。”

秦行十分遵从父亲的吩咐,待他倒是客气,如常一般木讷道:“大哥在私宅设宴,未曾广下请帖,应是并无外人,你只当为你接风便是。”

他没有问父亲是否知情,既然魏堇说出来,必然是知情的,如此,也要庇护,可能真的关系匪浅。

秦行又补了一句:“大哥受父亲母亲重视,性情豪放不羁,却也知晓分寸……”

他似是在安抚魏堇,魏堇却从中窥见到一丝兄弟之间的裂隙。

非长非幼,兄长又如此,秦行这个夹在中间的弟弟,怕是也不会少忍气吞声。

张扬的人,喜恶外露,总归不如平时深沉的人更教人忌惮。

魏堇如今确实没资格拒绝秦大公子,可他也不是束手受缚之人,便有意交好二公子秦行,听进他劝说方才妥协一般道:“如此,在下便不推脱了。”

秦行中规中矩道:“我也一并赴宴,自会关照贤弟。”

两人交谈了几句,还算投契。

傍晚,秦行还邀请魏堇一道前往秦升私宅赴宴。

宅子不比太守府小,且较之太守府的板正严肃,景致更加别致。

宅中的仆从带领二人前往宴堂。

魏堇远远便听见靡靡之乐,走近些又瞧见灯火通明,有轻纱曼影,婆娑起舞。

“大公子,二公子和客人到了。”

两人一进到堂中,秦行便看到席上其中一人,眼神顿时有异。

王家行五的老爷,名为王进,为人荒唐,好南风。

魏堇也瞧清楚了堂中起舞之人,哪里是舞姬,竟是身形纤瘦的少年男子做着妖娆之姿。

而那被恭敬称作“五老爷”的酒囊饭袋,竟是对着魏堇露出了淫邪之色,痴迷地望着他。

魏堇面色冷沉,厌恶至极。

他在东都时,自然见过听过不少贵族狎玩美貌男子,也不乏真心相待的,但魏堇模样再如何好,身形只是瘦,个头并不矮,也没有任何妖态,冷面寒霜时,气势凌人,绝对无人敢对他有任何亵渎不敬。

王五老爷见他冷脸,也醒了神,明晃晃地露出挑剔不喜。

他更喜欢妖娆的男子,但又喜魏堇的相貌。

魏堇根本不与他们虚与委蛇,转身便走。

再是如何认清现实,有些风骨绝对不能丢,有些委屈他也不会去吞,况且……他们也不配他俯首取悦。

他这一干脆转身,毫不客气的动作,五老爷骤然沉下脸。

秦升也极不满地喝止:“厉堇!”

魏堇听到这个假名字,下意识地住脚,回身,直视秦升,“大公子,在下为太守办事,您这般,将您父亲的脸面置于何地!”

二公子秦行皱紧眉头,亦是有几分严肃。

他们来之前,众人已经喝至酒酣,王五老爷夷然不屑道:“不过是个太守,我们王家给他面子,他是太守,不给面子,他就不是太守。”

他打了个酒嗝,“你不给我面子,明日是死是活,就不知道了。”

这一言,是明目张胆地瞧不上秦家,秦升和秦行脸色皆变。

魏堇正色敢言:“秦太守乃是陛下任命的太守,在下是否可以认为,王家势大,藐视陛下!”

门阀再是独大,也不可能敢明面上藐视皇权,王五老爷霎时打了个激灵,酒醒否认。

其他宾客,也都变了脸色。

其中有一人,打量着魏堇,似有些熟悉,又不敢确认似的。

魏堇已不再多言,拂袖而去。

秦行也无法继续待下去,同样转身离开。

王五老爷看向离去人的身影,眼神阴森,极为不满,“侄女婿,你这太守长公子也太没有威严了。”

秦升勉强一笑。

另一头,秦行向魏堇道歉。

魏堇心下尚算冷静,面上却表现出些许义愤,尤其为秦太守抱不平,暗示这些豪族狂妄,轻慢秦家。

秦行压着怒,亲送魏堇回去。

魏家宅子——

大夫人梁静娴的身体自打入郡城,或者说,自打她对魏堇之欺瞒揭开来,便急转直下。

他们从太守府搬到新宅的一路上,她全程都昏着,直到天色见黑才勉强清醒些许时间。

楚茹、魏璇和两个孩子全都一刻不离地守在她床前侍疾。

大夫人眼睛动了动,视线转动,搜寻着什么。

她在找魏堇。

魏璇声音沙哑:“阿堇去为秦太守做事了。”

大夫人便半垂眼皮,神色颓败。

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生机衰败,皮肉贴骨,面颊眼窝凹陷,面无人色,气若游丝……

魏璇每时每刻盯着母亲,亲眼看着她一点点变得更虚弱,痛苦到心脏和身体皆麻木无力,宛若游魂。

楚茹母子三人也是满心的惶然,不知该何去何从。

“阿堇……说的……你们……如何想?”

大夫人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魏璇低语:“阿堇一人周旋,何其辛苦,魏家的担子怎能落在他一人肩上……”

楚茹沉默。

大夫人虚弱至极,苦涩道:“你一个女子,能如何帮……”

“一家人合该守望相助,相互扶持,不是帮他……”魏璇眼中水光潋滟,却初露坚韧,“我也是魏家子,我也想活着,日后我是自力更生也好,要借婚事得倚靠助力也罢,我不能再这样等着阿堇去为我做所有的决定……”

“我想要自个儿去作选择,我想……做我自己的主。”

大夫人眼角一滴泪滑落,痛苦愧疚欣慰挣扎……

小姑娘魏雯望着姑姑,眼睛里泛起光亮。

楚茹垂着头,似是在走神。

大夫人缓缓转头,看向大儿媳,“你呢?”

楚茹勉强地露出一个诚心诚意的表情,“我自是要侍奉母亲……”

大夫人眼神洞明,安静地看着她。

楚茹目光躲闪,死死地抠紧手,到底无法再口是心非,垂下了头。

犹豫不决,反受其乱。

她怕了,坚持不下去了,想要安稳,又怕得不到,想逃避,又怕良心受谴责……怕这怕那,早就没了曾经浑身的气度和从容。

大夫人懂得她,对女儿费力地抬手,“扶我起来。”

楚茹立即和魏璇一齐上前,小心地扶起她。

大夫人身体瘫软,半靠而坐,望着虚空,幽叹道:“老二家的……”

她顿了顿,又改了口,不再以儿子的附属称呼,而是叫了名字,“笠筠和阿霖……如今不知身在何处……不知是否还活着……”

其他人听她提起詹笠筠母子,也都难过起来。

“阿茹,我的身体我知道,我活不久了……”

屋内霎时哭出声来。

楚茹哽咽求道:“母亲,您莫要说这样的丧气话,您好好养着……”

大夫人慈和地望着她:“你们都是魏家的好媳妇儿,这一路上,你日日侍奉在我跟前,功劳苦劳我都看得见……”

她连着说了一长句,便不得不气喘吁吁地停下。

楚茹哭得更厉害,“母亲~”

这样仿佛交代遗言一般的场景,他们才经历过。

魏璇和两个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大夫人缓了缓,“你若是想走,便走吧……”

楚茹泪流满面,摇头,“没有……没有……”

大夫人看向哭泣的孙女和孙子,口中的话仍旧是对楚茹说:“我最后……再自私一次,替他们做主……留下他们……”

“他们是儿媳身上掉下来的一块儿肉啊~”

楚茹紧紧抱住两个孩子,痛彻心扉,“母亲,求您……”

魏雯和魏霆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能一遍一遍地叫着“祖母”,似是也在祈求,又似乎是舍不得、伤心。

魏璇也叫了一声“娘”,极为不忍。

大夫人也是做娘的,如何不知道当娘的心,狠心断绝道:“阿茹,你一个人回娘家,你父母亲人顾念血脉亲情,尚且能够安置你,他们是魏家的孩子,会拖累你,也会教你娘家为难。”

魏雯一听,哭得极大声,“我不跟娘走,我要留下呜呜呜……”

小魏霆也抽噎得厉害,“我、我也不跟、不跟娘走……”

楚茹不断地摇头,“不、不……”

“我做错了,我伤了阿堇的心,可阿堇还是心软,他愿意照料教养两个孩子,必定不会食言,他们如今大了,比你我心性更出色,日后能帮着阿堇做事,会过得很好。”

大夫人紧紧攥着她的手,强撑着说下去,“你不同,你过不了这种日子,你留下也会后悔的,不如狠下心……以你的教养手段,有娘家庇护,答应我,就当他们都死了,好好过。”

如果不彻底抛弃犹豫,孤注一掷,她就是回去,也无法过好。

大夫人手上越发用力,死死地盯着她,似是她不答应便不能瞑目,逼迫着她。

楚茹呜呜哀鸣,无法斩断。

魏雯这时选择抱紧了她,抽泣着说:“娘,我们知道外祖父家在哪儿,你要是过好了,以后我和弟弟去找你,你就能照顾我们了,是不是……”

如此一说,分开便是好事。

魏雯使劲儿擦脸上的泪,偏偏越擦越多,努力挤出个难看的笑容,“娘到时候不会嫌弃我们打秋风吧?”

“怎么会……”

楚茹回完,一愣,哭得越加汹涌。

其实潜意识里,她就是想回到娘家。

婆婆说得对,她确实心性还不如女儿,她甚至还需要女儿来为她的逃避找理由……越发显得她极没出息。

大夫人心力交瘁,已是坚持不住,昏昏沉沉仍是抓着大儿媳的手,要她的话,“阿茹……阿茹……”

楚茹大哭,“我答应!我答应……我好好过……呜呜呜……”

大夫人心劲儿一松,彻底昏了过去。

楚茹和魏璇一起悲切地喊:“娘——”

屋里哭得凄惨,屋外,魏堇站在檐下的阴影中,没有进去。

如今,魏家落魄了,什么样儿的人都能对他们踩上一脚,何其可笑又可悲。

大夫人也到了油尽灯枯地步。

魏家不断地面临失去,面临他们从前未能想象之境地。

楚茹想回去,怕是也无法面对这些。

而大夫人真的去了,便能释怀吗?

魏堇甚至宁愿她长久地活着,然后彼此用漫长的时光去理解,去追寻,去一笑而过。

偏偏,不能。

真正的现实在不断地敲击着他,追根究底,是这世道造就了人。

魏堇不可抑制地生出黯然……

“堇小郎!”

魏堇以为出现了幻觉。

“堇小郎!”

好像不是……

魏堇心一颤,怔怔地抬头,四下搜寻。

并未瞧见人,听错了?

“堇小郎,我在这儿。”

又是一声呼喊。

魏堇循着声终于锁定了人,视线便再离不开。

厉长瑛贼头贼脑地攀在墙头上,怕人瞧见左右张望,又怕他瞧不见,生动地冲他招手。

她又出现了……

魏堇无法不触动。

厉长瑛确定周围没有人发现她, 便一撑手臂,直接翻到墙上,不做停留跳进院来。

她半屈膝缓冲, 直起身后顺手轻轻拍打身上的灰尘。

魏堇朝她走了几步,便到了她跟前,顺手递给她一方帕子, 轻声问:“你怎么来了?”

厉长瑛顺手接过来,随意地擦着手,笑道:“我来跟你道别啊。”

魏堇竟是……也不意外, “翁先生他们到了吗?”

厉长瑛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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