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魏堇看向她,会意。

厉长瑛低声数道:“三……二……一!”

“跑啊——”

她拽着魏堇,撒丫子便跑,临跑之前还不忘了抓起箩筐。

厉长瑛在前,魏堇在后。

魏堇一身长袍,身形清瘦,随着她飞速跑动时,长袍翻飞,竟是有几分飘逸之姿。

泼皮和江子反应不算慢,紧跟在两个人身后,完全没心思欣赏他此时的模样,甩开了腿狂奔。

第二波围堵上来的十个人发了片刻楞,才在领头人的一声令下,紧追上去。

而先前被厉长瑛擒住的三个男人,一看这状况,莫名其妙,可人都跑了,他们还留在这儿等啥,彼此扶着,赶紧离开。

另一头,厉长瑛带头,没有带着魏堇在大路上狂奔,寻了个空隙便钻进了山里。

她在山里才是如鱼得水,在路上根本甩不脱人。

泼皮和江子随后也钻进去。

那一伙人追了一会儿,追不到,便不再追,打道回去。

厉长瑛发现安全了,才停下来。

泼皮和江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喘吁吁。

魏堇喘得更厉害,可他喘得不太一样,胸膛起伏,喘息声又轻又浅,没像两人似的,牛喘气一样粗重。

厉长瑛放下箩筐,叉腰站在原地,忍不住看向魏堇,夸赞:“堇小郎,你太出色了,真的,别人当饵都不如你出色,你捅马蜂窝都捅大的,还不捅一个,得捅一串儿。”

魏堇喘得说不出话来,轻轻瞪她一眼,以作对她这番话的表态。

厉长瑛不是怪他,也不是阴阳怪气,纯感叹他的厉害。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这个黄雀尚未得意,差点儿又要入蛇口。

着实惊险。

他到底干啥了……

魏堇完全没做任何计划之外的事情, 泼皮和江子都能为他作证,他们就是在县城里逛了逛。

厉长瑛更直白地夸他“天赋惊人”,鼓励他“下次继续努力”。

魏堇反问:“真让我继续努力?”

泼皮和江子率先反对:

“别别别, 够努力了,也不必那么努力。”

“三五个人还能打一打,十个人就屁滚尿流, 你再继续努力,咱得让人抄家。”

厉长瑛是个好老大,采纳了两个小弟的建议, 对魏堇郑重道:“那你下次就按照十个人以下,三个人以上努力,看好你。”

魏堇失笑。

其实一遭遭事儿, 皆是沉重的,叫厉长瑛一带,什么事儿都能过去,都不值一提。

“厉堇, 是我们家的姓儿吗?”

厉长瑛忽然好奇一问,直接的很。

泼皮和江子本来坐在地上不想起来, 一下子全都精神了,仰头盯俩人的神色, 看热闹之心溢满。

魏堇垂下的手不受控制地摩挲袖口, 喉结滚动, 面上神色无异,“是。”

他有些紧张,不知道厉长瑛会作何反应……

若是她介意……

“人是得灵活一些,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嘛。”厉长瑛颇为随意, “我也有个别名,叫六儿,有时候,人也叫我老六。”

“……”

江子干笑,“您是老大,谁这么没眼色,真该打……”

厉长瑛笑眯眯,“我是那么粗暴的人吗?”

江子立马正色,“不是,绝对不是。”

“歇好了吗?走了。”

“歇好了!”

江子站得笔直,一副听从号令随时出发的端正态度。

两人插科打诨一番,名字的事儿就岔了过去。

她不问为何,将此事轻描淡写地带过,其他人得知,便也不会太过大惊小怪。

魏堇缩紧的心松缓,又有些许失落地垂下了眼眸。

四人重新启程,泼皮这次动作快,抢先背上厉长瑛的箩筐,跟在她左右,还回头冲江子得意地勾嘴笑。

江子白了他一眼,等着魏堇一起走。

世间男子若对女子殷勤,大多是为了色,如厉长瑛这般纯以个人品格服人,两人又没有任何暧昧之意旖旎之心,少之又少,因而才越发珍贵。

魏堇说不上酸,只是忽有些感悟,世间之大,还是要走出来瞧瞧,才不至于困在方寸之地。

而江子走在魏堇身边儿,凑近他,小声鼓动道:“魏公子,你看你,既有相貌,又有才学,脑袋也聪明,我要是你,消尖了脑袋也得成为老大屋里头的人,待遇指定不一样儿。”

魏堇看着突然很有奸臣相的长脸,沉默了好一会儿,“……”

万没想到,还有人给他献计,献的还是美人计。

江子瞥了一眼前方的厉长瑛,捂着嘴道:“我知道你这种家世好过的读书人,有骨气,放不下身段儿,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了……”

魏堇反着夸道:“你们近来所学颇多。”

说话都不同了。

江子咧嘴笑,表情一点儿不谦虚,“过奖过奖。”

魏堇摇头,“莫要再提。”

“诶……”

江子还要再劝。

魏堇打断他:“尚无一屋,何来其他?”

时机不合适……

这时,前头厉长瑛和泼皮咋呼声:“蛇!是蛇!”

魏堇和江子齐齐刹住脚。

他们不是那种害怕的语调:“啊——蛇!是蛇!救命啊——”

是兴奋非常的嗓音:“哇哇哇——蛇!是蛇!赚了赚了!”

那是一条四尺多长,两根手指宽,有些黄斑的黑蛇。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原因是,厉长瑛掐住了它的七寸,蛇尾巴还在卷,紧接着她就用另一只手捏住蛇尾,甩鞭子一样啪啪甩在树上。

几下后,那条蛇成了直直的一条,和厉长瑛身长一对比,尺寸很好目测。

厉长瑛提着蛇,回身冲着魏堇,两眼放光,“堇小郎!江子!快来看!”

魏堇和江子抬不起腿。

厉长瑛便极其主动地走回到两人身边,捏起蛇头显摆,

魏堇微微后仰身体,远离蛇头,脸色发白,“阿瑛,拿远些。”

他竟然怕蛇。

厉长瑛解释了一句“没毒”,然后蛇头朝向自己,安慰魏堇:“你想想它是铜钱串的。”

魏堇无法共情,且第一次极其想要远离厉长瑛身边。

显摆没成功,厉长瑛瞅瞅它的小脑袋,遗憾地摇了摇,安慰道:“他不识货,我识呢,我这就带你回去找娘,啊~”

魏堇缓缓转身,避免看见厉长瑛手里那条非自愿摇头晃脑的蛇,想起方才江子的话,他岂是放不下身段儿?厉长瑛看一条蛇都比看他欢喜热烈……

箩筐里有装盐的空布袋,厉长瑛叫泼皮拿出来,将蛇扔进去。

“老大,你绑紧了,别跑了。”

“不放心你自个儿绑。”

“哪能不放心,就是叮嘱。”

泼皮纯使嘴皮子,一抬头见江子异常的安静,露出个坏心眼儿的表情,“箩筐你背一段儿路啊,不重,轻飘飘的。”

江子光是听到都后背发麻,怎么可能接,硬邦邦地拒绝。

泼皮重新背起箩筐,脚步都在嘚瑟。

·

厉长瑛所谓的放饵,换到军事活动中,也可以解读为斥候、探子。

他们这一只队伍的组成,每到一个地方都人生地不熟,贸然进入,就仿佛在头顶上吊着几个硕大的字:有点儿东西,速来劫。

越往北,越地广人稀,民风也越剽悍,自然就得更小心。

小心方能使得万年船,先放人去前面钓一钓,踩踩路,增强保障队伍的安全。

燕乐县的临时驻扎地,是从一条荒废的小道进去,还要走半个时辰左右才能到。

厉长瑛在山里不太会迷失方向,很多东西几乎都已经融进血液里,抓到蛇后,带着三人在山里行了一阵儿,便下了山,又回到了他们进燕乐县时走得原路。

傍晚,四人返回到驻扎地。

他们每次钓到人,为了防止暴露队伍太多的信息,都不会带入驻扎地内。这一次的五个男人,全都捆在了驻扎地不远处的几棵树上……露天捆绑。

五个男人本来就挨了打,下午日头西斜,他们昏昏沉沉地暴晒在日头下许久,也没人管他们,汗如雨注,两眼无神,嘴唇干白,泥汗和血混在青肿交加的脸上,颇为精彩。

厉长瑛路过,顺口来了一句,“这还新鲜呢。”

五个男人本来听见有人来,眼神亮了一瞬,费力睁开眼,就听到这一声嘲讽,“……”

不新鲜还咋地?要给他们晒成人干吗?

要杀要剐,好歹给个痛快。

五个为非作歹的男人看着厉长瑛的眼神,满是幽怨。

他们眼缝儿太小,厉长瑛没看见,径直略过五人。

魏堇三人也对他们视若无睹,直接越过。

五个男人嘶哑着嗓子喊:“你们别走!”

厉长瑛急着见她娘,充耳不闻。

驻扎地——

“娘!”

厉长瑛人还没到,先扯着嗓子喊娘。

泼皮也喊:“我们回来了!”

有人等,有地方回,那是心安。

江子有样儿学样儿,兴高采烈地喊:“我们回来了!”

林秀平站起身,迎过去,“可算回来了,怎么晚了些?”

魏璇和一串儿糖葫芦似的四个孩子也迎上来,其他人也都陆陆续续地起身。

她从厉长瑛开始,上下打量着四人,瞧见魏堇长袍刮破了一点,心疼道:“白瞎了衣裳,骑驴多好。”

厉长瑛接话:“哪家神秘的贵公子骑驴?多影响形象。”

魏堇张开的嘴闭上,随即又道:“带驴恐会有损失。”

泼皮和江子一人一句噼里啪啦地说起他们遭遇的事儿,说书似的,各种渲染危险和紧急,泼皮尤其夸张他与人单打独斗时的英勇表现。

众人听得满脸的后怕担心。

厉长瑛直接掏出盐袋子,打开口,表情明亮地献宝:“娘!你看这是啥!”

林秀平认真地瞧下去,立马惊喜:“诶呀~你抓到蛇了!”

她说完水灵灵地伸手进去,抽出了一条蛇。

周遭,众人都没心思听泼皮和江子讲故事了,全目瞪口呆地看着林秀平。

他们不是没遭遇过蛇,每每吓一跳,蛇已经敏捷地钻没影儿了。

他们也知道林秀平表里不一,异常凶猛,但她平时的温柔样子太迷惑人,人便会起忘性,此时看着她顶着这样一张脸抓蛇的模样……

死去的记忆,再次回来了。

不愧是老大娘,跟老大爹一样,令人尊敬。

翁植则是第一次见到林秀平的反差,下意识地退后一步,直接忌惮地绕着她走了。

林秀平拎着蛇脚步轻快地去找常老大夫。

四个孩子直接对她崇拜了,又怕又想看地跟在她身后。

常老大夫听说过她的“英勇事迹”,但是耳闻不如眼见,亲眼看到她这么拎过来,脸上的褶子不由地抽动。

款冬更破灭,表情都空白了。

林秀平走到两人跟前,常老大夫不禁评价:“你确实是学医的好苗子。”

面和心狠手还辣。

林秀平高兴地笑弯了眼。

厉蒙方才稍稍离开,一回来,就见妻子手里的玩意儿,没有大惊小怪,而是赶忙走过来去接,“这长虫别咬着你,给我给我……”

林秀平顺势松手。

常老大夫见此,更是感慨,“医女甚少,难得你有家中支持,日后需得努力,或可在女科一道有所成就。”

林秀平一开始学医,是为了父女俩的外伤,后来有了春晓她们,便一直想要专研女科,多帮些女子医治那些妇人隐疾,如今一听常老大夫的话,眼神中满是光彩。

厉蒙一个高大的汉子,眼神温情地望着妻子,感觉到手中蛇似乎在动,捏紧手低头。

小月小小的手一下一下地揪着蛇尾巴尖,抬起头,冲他甜甜一笑。

而其他三个孩子正惊恐地看着她。

厉蒙:“……”

夏日天长, 黄昏已至,还有白日的余热。

厉长瑛拿了把蒲扇,找了个位置一屁股坐下, 手肘支着膝盖,扇子呼呼扇,力气多到没处使, 仿若扇出残影。

她要分享她打探到的消息了。

魏堇默默走到厉长瑛左侧,撩起后摆,坐下后又捋正前裾, 位置正好借到厉长瑛的扇风。

随着厉长瑛的扇动,他的发带不断地飘上飘下。

翁植坐在了两人对面儿。

其他人跟谁像谁,有一学一, 也都凑过来,分散着坐在周围听。

他们这支队伍,整体来看,自然是弱的, 厉家父女俩再强悍,拖着一个长长重重的尾巴, 行动肯定不那么爽利了。

但父女俩完全没有抱怨。

魏堇教厉长瑛兵法时,着重说过与人合作的利害关系。

强者与强者之间, 不是东风压倒西风, 便是西风压倒东风, 要么一方被另一方蚕食殆尽,要么一方臣服于另一方,所谓的惺惺相惜是不基于利益因素。

更强者为何要助力于她,相比于弱者,他们所求利益只会更多更大, 而弱者的成长需要时间,人人都知道春耕秋收,静待花开,花才有可能因她而开,因她而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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