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厉长瑛不介意等候。

他们这一路行来,钓到了人,要进行盘问,要进城换东西搜集信息,要跨越不同的地域见识不同的风俗民情……也算是比较另类的增长见识。

而魏堇和翁植自不必多说。

一个家学渊源,读过的书多且杂,其中为数不少是被权贵世家垄断的知识,且能获取的信息,也是普通人终其一生无从了解的;翁植,既入过东都,考过进士,又混迹市井多年,见识广博,十分了解底层,手段层出不穷,极其灵活。

魏璇呢,一个千金小姐的完成体,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当家理事,会女红甚至还会做几样精致的糕点……她只是被家族的败落一下子击溃,怎么可能是一无是处?

常老大夫的医术且不说,他的见识阅历是真正时间的积累,且也更有纯粹的理想和追求,他的一些见解带着医者和长辈独有的悲悯包容。

其他人,哪怕只是在底层为了一口饭食摸爬滚打地挣扎,也都有各自的闪光点。

既然有机会成长,厉长瑛便要求大伙儿一起听,后来他们无需要求,便会自行过来听。

凑热闹也好,好奇心也罢,原来苦哈哈、麻木非常的一群难民,或多或少都对其他事物有了新触觉。

关于安乐郡,最初的了解,来自于魏堇和翁植。

多民族混居,形成的局面有其共性:有仍保持着各自民族的特性的,或是壁垒分明,敝帚自珍,较为激进,或是保持中立,相对平和;有经久融合的,被前两排排斥,也可大致分为受待见和不受待见的。

安乐郡追溯历史,曾经是外族之地,曾经有胡人建立政权,成为晋朝国土后,便是汉胡混居,曾经上报朝廷的人口约在万余。

曾经的安乐郡明面上是晋朝官府管辖,实际上地头蛇林立,各族摩擦不断,还有外族侵扰。

他们盘问那五个人后,得知时至今日,官府形同虚设,地方官府对本地的掌控微乎其微,究竟是汉人多一些还是胡人多一些,已不可考,黑户遍地,盗匪横行,各种争斗不需要有任何顾忌,粗暴又直接。

关于燕乐县,厉长瑛打听到了几件事。

一个是县衙无官,戍边的薛将军命人代掌,河间王符兆另外派了人前来,还未到。

一个是本地人口约莫两三千,但是有多个势力。

其一是与戍边将军薛朝义及其部众有亲有旧的,如今代管燕乐县的便是薛将军一个小妾的哥哥,叫高娄;

其二是以段姓胡人家族为首的胡人势力;

其三是本地抱团在一起的汉人,原本势弱,备受欺压,讨好亲近背靠薛将军的人后,稍稍好转;

其四是贼匪,时常出没劫掠,据说薛将军派人在周遭剿过匪,并未发现踪迹,怀疑是关外胡人。

其五便是时时会出现在县城用猎物、药材等东西易物的胡人,出关没多远便是奚州,是以奚族人比较多,据说不同部落行事作风不同,人数势力也不同,且互相之间多有冲突,但是各个部落内部极为团结。

“我打听到,河间王符兆下令锁关以防范北狄各族,但那人的态度,也并不是严防死守。”厉长瑛眉头微皱,注意力都在出关这件事儿上,“估计得付出些代价,怕是要脱一层皮,这也就罢了,若是出关后有劫道堵人的马贼强盗,才危险……”

其他人一听,脸上皆露出了怯意,有些畏惧前路,心生退却。

而翁植和魏堇对视后,翁植问道:“后来围堵你们的一群人没有穷追不舍,是不是误会堇小郎的身份了?”

魏堇道:“如阿瑛所说,我入城后守门士兵便去通风报信,且城内诸人对我的关注非比寻常,极有可能。”

泼皮挠头,“那头一伙儿人为啥啊……”

翁植随口道:“你们一开始的目的便是饵,总会钓上来些鱼虾,可惜没绑回来细问。”

没人知道厉长瑛才是引来第一波人的饵,厉长瑛本人都不知道她是个祸首。

魏堇延展到长远之处,“想在奚州定居,日后难免还要和燕乐县打交道,我们或可和河间王派来的人接触一二,他们初来乍到,想要在此地夹缝生存,不难接触。”

翁植点头,“我们想出关,应是也可借力。”

读书人的解题思路,都要比别人快一些。

厉长瑛立时明白,表情亮堂起来。

泼皮嘟囔:“你们说得倒是轻巧,想接触便接触吗?好歹是个官儿。”

翁植立马正了正衣襟,摆出一副高人姿态,像是在说:有甚不可。

魏堇神色不动,可他坐在那儿,便不容忽视。

厉长瑛爽快地说:“上就完了,只要打不死他俩,搭上话随便忽悠去呗。”

高深莫测的气场霎时破灭。

魏堇和翁植:“……”

读书人要活得如此危险吗?

泼皮哈哈大笑,“对,老翁最擅长忽悠。”

魏璇也坐在旁边听,嘴角上扬。

她先前听到厉长瑛打听到的那事儿,同样有些担忧,可万事皆有法,路本就是走出来的。

魏堇和翁植商量起新县令有可能走的路线,厉长瑛听了一会儿,便起身走了。

其他人有的听得进去,就在旁边听着,两人也不避着其他人;有的听不进去,便也陆陆续续走了。

程强和江子四个人状似不经意地离开驻扎地,走到避人的地方说话。

程强拧着眉,“没想到边关这么危险,关外还不知道得什么样儿……”

范刚也打怵:“他们不是说了个词儿吗?蛮夷都跟野人似的。”

江子一副很懂的神色,接道:“茹毛饮血,说是野蛮食生肉,不开化。”

“开化”具体是什么意思,他也不知道,但他仔细记住了,一直找不到机会说出来,此时在兄弟们跟前说出来,眉眼都是得意。

程强瞥过他那炫耀的嘴脸,嗤之以鼻。

他本来才是四人中的大哥,可养伤那几个月,动弹不便,江子对着厉长瑛溜须拍马,嘴上还叫他“大哥”,在四人中的地位却渐渐超过他。

程强不怏,严肃道:“今日是咱们兄弟说些私话,那关外有什么好去的,想要落脚,肯定要拿命搏,咱们犯不着去冒险。”

范刚和包地儿犹豫动摇,不由地瞧向江子。

程强见状,眼神暗沉。

“那时候要是被拐去突厥当了奴隶,肯定更要命,你们不还想去吗?”江子丝毫没动摇,还很坚定他的上进心没有选错方向,“在哪儿不是拿命混?老大身边儿能有魏公子和翁先生那样的人同行,就算是到奚州,一定也不会默默无闻,拼一把,兴许能过上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老大去哪儿我去哪儿。”

范刚和包地儿又觉得他说得有道理,表情又变了变,露出些向往来。

江子又道:“我跟你们说,我现在觉得,咱们自个儿也能活,老大说得对,多学些东西,肯定是没有坏处。”

范刚和包地儿赞同地点头。

“你们没听魏公子和翁先生说吗?要去找那个新来的官儿,而且老大那话啥意思,你们没揣摩吗?”

范刚和包地儿茫然,“揣摩啥?”

“读书人脑子再好,也挡不住别人一刀咔嚓了,这时候还得是武力。”江子现在站在智力高处,一脸优越,举起拳头挥了挥,意味深长道,“魏公子和翁先生他们那种人不比咱们聪明?老大那话,是说他们命大吗?那是她保他们死不了呢。”

范刚和包地儿霎时恍然大悟。

程强听江子说这些,心下更沉,他也没想到这些,江子长得见识,确实要超过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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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很有落差和危机感。

范刚道:“那看来,咱们是不能走。”

江子点头,故作姿态道:“你们想走,老大肯定也不拦着,只是这利弊,得自个儿权衡清楚吧?毕竟再想有遇到老大这样不计前嫌,心胸宽广的老大,可就难了。”

两个人连连点头,“你现在跟老大是亲近,下回有什么事儿,别忘了兄弟们。”

“放心吧。”

江子嘴角泛起一个皇帝身边儿贴身太监那种隐秘的得意的笑。

他们没见着魏堇喊老大救他呢。

他知道太多了,已经跟他们不是一个层级的了。

江子暗暗打算一会儿就去找厉长瑛邀功:他为她笼络住了动摇的小弟们!

唉~他成长太快了,他自个儿都有点儿害怕~

魏堇和翁植只通过一个县衙灭口的时间, 以及厉长瑛打听到的一些其他信息,便通过边关到河间郡的路程,算出了河间王符兆所派官员到来的大致时间和路线。

运河一路可抵涿郡, 涿郡再到安乐郡,便不远了。

燕乐县由于是边城,通往南边有两条路, 一条比较通达的可运送粮草的官道,乃是本朝将安乐郡纳入领土后修的;一条是旧道,有更短的官道之后便有些荒废。

翁植带着泼皮和主动请缨的程强、江子去旧道。

厉长瑛独自带着魏堇去官道, 她一人便能挣出搭上话的时间。

他们怕错过,连夜就出发去堵人。

厉长瑛和魏堇到官道之后又捋着道走远了些,天快亮才停在一座可通过马车的石桥旁。

他们接下来两天, 都会在此处守着。

“嗡嗡嗡——”

“啪!”

“啪!”

“啪!”

山林里、河边两处加成,蚊子乌央乌央的,香包根本不管用,厉长瑛啪啪地拍糊在身上的蚊子, 还折了把蒿草帮魏堇赶蚊子,“要是盯得满脸红疙瘩, 你这还没忽悠呢,第一印象便得大打折扣, 你把帷帽戴上。”

厉长瑛拿着蒿草从他头上开始扫, 嘴上急火火地催促:“快戴上, 一会儿蚊子都憋你幕篱里了。”

魏堇戴上幕篱。

厉长瑛顺手将蒿草塞给魏堇,随后便捏起幕篱的沙罗,提到他肩颈的位置,站在他正面,手脚麻利地系成结。

要防止蚊子钻进去, 沙罗便要紧紧围在脖颈上,是以她动作时,手指时不时便划过魏堇的颈前。

魏堇甚至不敢呼吸吞咽,喉结滑动,暴露心绪。

厉长瑛系好后,又调整了一下沙罗,沙罗密实地堆积在魏堇的肩膀上,一个幕篱改造版防蚊帽就完成了。

魏堇的头脸也消失了。

天色微亮,整体还是暗着,厉长瑛走远一些去割艾草,回头隐约能看到长长一条的白色不明物,忍俊不禁。

她不能看魏堇,一看就想笑,离远时笑,离近了更是笑,十分开朗。

魏堇透过轻薄的沙罗,能模模糊糊地看见她的表情,无奈又忍不住嘴角上扬。

厉长瑛观察了一下风向,转到石桥另一侧。

魏堇跟着。

厉长瑛头也不回地叮嘱:“你别动乱了防蚊帽。”

魏堇没有反驳这是幕篱,动作却小心了点儿。

厉长瑛在河边找了个平缓的位置,一番折腾,点燃艾草。

远处的天际更明亮了几许,带着新鲜艾草香的白色烟缓缓升起。

她做事,能自己做的,几乎不会找别人帮忙,而她能做的事情太多,旁人想要帮她,都插不上。

魏堇其实也学会了很多野外生存的技能,只是在厉长瑛面前,仍旧显得无用,平时还能做点儿递东西之类的多余之事,此时头上多了个固定物,便只能脖颈直挺挺地坐在一旁。

厉长瑛又去旁边儿将她的箩筐拿过来,又去割了更多的艾草,方才坐下。

接下来只需要等天亮便可。

厉长瑛手里拿着一把艾草,驱赶着没有飞走的蚊子,这把添进闷烧着的艾草堆里,便换一把。

河水哗啦啦地流着,黎明的风吹动魏堇头上的沙罗,蚊子的嗡嗡声少了,魏堇解下了幕篱,任清风拂过面庞。

河两侧皆是大大小小光滑的石头,河岸上绿意盎然,斜长着的树和河中的树影交相辉映,风景宜人。

许久没有这样停下来看过风景,这一刻的宁静,透过身体,清透了心神。

两个人皆看着河面水波流动,没有说话。

他们两个是第一次这样有些悠闲地相处。

便是不交谈,也感到惬意。

许久之后,厉长瑛盯着清澈见底的水面,忽然道:“叉鱼吃吧,饿了。”

魏堇:“……”

打破气氛第一人,非她莫属。

不过生活的真实,便是落地。

魏堇起身,“我去拾柴。”

两人各自分头做事,但也没有走得太远,基本保持在能看到彼此的距离。

厉长瑛进到树林里挑挑拣拣,顺便也捡了一些干柴。

魏堇捡柴的间隙习惯性地抬头看厉长瑛,眼前忽然没了她的身影,立时便向她的方向走了几步。

厉长瑛又举着一根两根手指粗的笔直树枝蹿出来,兴奋道:“你快看这个树枝,直不直!”

魏堇停下脚,他其实不明白一根树枝为何这样高兴,但又不由自主地跟着高兴。

“直。”

不是蛇的话,他完全不会扫兴。

厉长瑛脸上挂着笑,拿出小刀削尖树枝,便脱了草鞋稍稍挽起裤腿,冲进河水里。

不露脚,那是大户人家的规矩,她不是千金小姐,脚也不是千金小姐的脚,也没有需要顾忌谁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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