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弱者的反扑,彻底激怒了明琨。

他背后,又一个瘦弱的人影扑了上来,紧紧箍住明琨的一条腿,张嘴在他大腿上咬下去。

是阿贵。

明琨当即便挥刀砍下去。

厉长瑛挥刀阻止,灵光一闪,吼道:“抓他下三路!”

阿贵毫不犹豫地伸向前方,狠狠抓下去。

“啊——”

弯刀也从阿贵的肩背深深地划下。

阿贵疼得死死薅下去。

“啊——”

明琨瞬间一头冷汗,不受控制地佝偻,手里的刀疯狂地剁着阿贵。

厉长瑛抓住了猛兽打盹儿的瞬间,照着他的脖颈砍下去。

明琨向后,躲开了最重的地方,刀尖依旧划给了他的脖颈。

厉长瑛发誓,要拼搏到最后一刻,她的伤口也在撕扯着,涌出血液,她还是拼死斩杀明琨。

他们自己带来的弯刀插进了明琨的胸腔。

明琨不敢置信地看着胸口的弯刀,向前迈步。

然而阿贵几乎被砍烂,早就没了声息,人却长在了他腿上一样。

他没能迈出一步。

陈广生看着,眼里闪过异彩。

不远处,和乌檀缠斗的剩下的三个木昆部胡人发现明琨胸口的刀,一下子没了拼杀的士气。

同样遍体鳞伤乌檀紧接着也发现了,激动地用夷语大声宣告:“明琨死了!明琨死了!”

好似有回声,不断地回荡在周遭。

木昆部剩下的胡人们得知明琨死了,士气瞬间跌落谷底。

厉长瑛这一方的士气则大涨,极力反扑,局势霎时扭转。

明琨想要出声否认,他没死,他不会死!

可他一张嘴,鲜血便从口中涌出。

他不明白,他是木昆部的第一勇士,怎么会输呢?

那个汉人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明琨带着不甘,断了最后一口气,死不瞑目。

厉长瑛靠着意志撑着,站在原地。

她动不了,一动,就要倒下。

晨光熹微,黑夜即将退离。

横尸遍地,满目血红,惨烈无比。

他们胜了吗?

胜了,却没有丝毫喜悦。

死亡的噩梦笼罩着他们守卫的这片栖息地。

“呜哇--”

婴儿的啼哭骤然响彻。

那是……

所有站立的人都怔楞地扭头望向了那个方向。

陈广生即将寂灭的眸子空了一瞬,两行泪顺着眼角滑下。

“哇啊啊啊--”

婴儿响亮的啼哭,宣告着他的到来。

暗与光的交替。

黑夜与黎明的循环。

死亡与新生的轮回。

来自世间最纯粹的震撼,瞬间为众人注入了生机。

厉长瑛恍惚间,仿佛看到贫瘠的山壁上有鲜艳的花盛开。

她嘴角上扬,向后倒去。

天地人为我作证,我,厉长瑛,向我自己承诺,我会度过每一个黑夜见到黎明,我会度过每一个寒冬见到花开,我绝对不会畏惧困难,绝对会努力到最后一刻,直到我被彻底打垮,直到彻底失去生命。”

燕乐县没出事前, 县衙便狭小逼仄,后宅只有几间屋子,出事后, 大火将整个后宅都烧成断壁残垣。

当时魏堇一行人进县城,面对的便是一个破败不堪的县衙。

燕乐县各方皆在看笑话,全没将他们放在眼里。

这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一个下马威。

不过也有人对他们伸出了橄榄枝——薛将军小妾的哥哥雷金。

彭鹰代表的是河间王符兆, 背后有靠山,魏堇没有贸然跟任何一方势力走近,一番托词直接推脱婉拒, 没有卑微讨好,也没有太过傲慢,拿出了背靠河间王应有的气势来。

而后, 一群人直接在县衙前方的空地上就地住下。

他们都习惯了这种野外,个个都视之淡然。

反倒是悄悄在暗处观察他们的人颇觉不正常。

啥动作都没有,日子就过起来了?

第二天,魏堇就安排下去, 在原来后宅地段上起房子。

他们人多,原来的县衙后宅太小, 必然要扩大面积。

厉蒙有经验,而且为了他们夫妻能有单独的房间, 主动提出负责建造。

他们夫妻要单间, 彭鹰要单间, 魏堇和两个男孩子一间,魏璇和两个小姑娘一间,生病的真县令朱维城和他的小妾得一间,常老大夫和款冬也得有一间,彭家父子兄弟一间, 剩下的人几个人住一间屋子,普通的两进宅子都塞不下。

若是旁人做主,底下人也就大通铺挤挤了,魏堇全权交给厉蒙做主,只要大家不嫌累愿意盖,怎么盖都成。

至于魏堇,万事不急地坐在县衙前的空地上看书学习。

他看朱维城的藏书,看燕乐县能买到的杂书,甚至找了县里的小乞丐,一口饭换本地新鲜的故事。

他都记录成册,留作自用。

魏堇极坐得住,不论身后建造的声响多嘈杂,前方是否有旁人晃动,都心无旁骛。

彭鹰一众士兵只觉得他实在好学,也实在沉得住气,不说燕乐县的人,连他们自个儿都恍惚,魏堇比真县令都真。

魏堇还想了解胡人的势力习俗,想看胡人的书籍。

胡人文化不如中原底蕴深厚,没多少文字书籍传过来,但魏堇仍旧秉持着知己知彼的心态,打算学习夷语。

也是这时候,魏堇发现了一个大问题,找到厉蒙和林秀平。

夫妻俩震惊:“夷语?!”

魏堇点头。

厉蒙尴尬。

林秀平担忧。

魏堇懂了。

厉长瑛不会夷语。

厉长瑛都不会,更何况另外三个。

四个人在奚州就是哑巴聋子,能打听出什么来?

没多久,其他人也都知道了这件事儿,纷纷沉默。

小魏雯期待地问:“那瑛姨是不是很快就能回来了?”

众人一听,可不是这个道理,纷纷期待起来。

一晃,一个月过去,县衙都重新建起来了,厉长瑛四人还没回来。

大家心情都不太愉快,蔫巴巴的。

厉长瑛不在,所有人都照常做事,可总像是缺了点儿什么,无法填补。

燕乐县的地头蛇半月前便耐不住,开始频繁邀请魏堇赴宴。

魏堇一直拖着,直拖到河间王派来一队人马,同时来的还有数辆走过便留下深深车辙印的马车。

车队进县城后,整个燕乐县为此瞩目。

县衙专门议事的书房里,彭鹰得到消息,震惊:“你竟然真的要来了!”

县城里盖房子,还是县衙,官府的门面,不可能不花钱,彭鹰带出来的钱有限,担心燕乐县难有税收,曾想劝着魏堇控制花销。

魏堇拿着朱维城的笔墨稍作练习,便模仿他的字迹和遣词用句写了一封县报,陈明燕乐县的情况,又为其献策加深对边关的掌控,是以当他信中明示难处,言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时,河间王自然不会吝啬。

魏堇准备换上官服,正大光明地出去迎接。

彭鹰焦急地拉住他,“你不是真的朱维城,这样出去,岂不是要暴露?”

魏堇不以为意,“这世上,只要有利可图,我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这太冒险了……”

魏堇却道:“朱维城的事儿藏不住,与其不知何时被牵出来,不如我们先在河间王那儿过了明路。”

彭鹰仍旧一副“他太疯狂了”的惶惶之色。

“河间王采纳我所献之策,必定要派亲信前来护送,并且代表河间王参与,暴露是必然。”

彭鹰若有所思,“你是要掌握主动?”

魏堇饶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彭鹰这个人,碍于出身,见识不够,但他胆识过人,又讲义气,也十分上进有成算。

乱世里,英雄才能不问出处,给他个机会,未尝不能一飞冲天。

厉长瑛也是……

英雄惜英雄,这两个人能一见如故,还能有缘再见,命运何其玄妙。

念起厉长瑛,魏堇失神片刻,又收拢回思绪,意有所指道:“那个朱维城日渐好转,近些日子每每对你颐指气使,不甚客气,你们二人共事,岂有安生?且你我费心费力,你甘愿为他人做嫁衣吗?”

人有野心,并非坏事。

这世道,手下有兵,才可安身立命。

魏堇先前劝过厉长瑛,今日又为彭鹰分析利弊:“你纵然有错,也是无奈之举,早些教主上知晓,这过错才轻些,还能趁此机会入河间王的眼,若是再除去朱维城,待日后立了大功,便不必被人分去一杯羹……”

彭鹰不是个优柔寡断的,很快便作出了决定。

县衙仪门前,魏堇一派从容地出现在一众来使面前,自称是燕乐县县令,坦然地寒暄:“辛苦诸位一路奔波,本官已命人备薄酒为诸位接风洗尘,快快入内。”

领头之人吕长舟乃是河间王麾下校尉,河间王的亲外甥,年轻英武,忠亮刚直。

他当然识得朱维城,况且魏堇这样的相貌气度,见之难忘,大惊失色之后,便眼神冷锐地盯着彭鹰,握住了长刀,“我需要个解释。”

彭鹰认识他,苦笑一声,低声道:“吕校尉,请入内容我细说。”

吕长舟持着怀疑和警惕,没有立即卸车,带着几个好手,一踏入县衙,便尖锐地问:“朱先生是死是活?”

魏堇眉头微动,这位吕校尉不是个无脑的武将。

彭鹰答道:“当然活着。”

吕长舟闻言眉头稍松。

彭鹰若是有异心,大可直接趁机绝了朱维城的命。

“你且细说。”

彭鹰便率先解释道:“朱先生在船上便生了病,下船后病情便日益加重,待到了安乐郡,已是神志不清,吕校尉也知道,我是个武夫,没读过书,想不出办法,又担心误了主上的大事,当时愁得都快发疯了。”

“没成想进退两难之际,却遇到了我夫人娘家的亲眷,恰巧他们身边带了大夫,为朱先生医治,又解救了我的燃眉之急。”

吕长舟锐利的眼神审视着魏堇,“这么巧?”

魏堇面不改色。

“我也没想到这般巧。”彭鹰挠头,一个粗人露出些不好意思来,“不怕您笑话,我会向主上请缨来燕乐县,便是因着我夫人想来,他们家中长辈几年前曾落罪被流放到安乐郡,一直想来寻人……”

魏堇知道吕长舟不会轻易相信,便接过话来,“在下厉堇,曾在太原郡秦太守府中做幕僚,因得罪了好南风的王家五老爷,使了些手段报复后便离开太原郡,原打算过来寻觅一番,再另寻去处的。”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秦太守绝对不会让他的身份暴露,太原郡的事儿却是有迹可循,那么他说得便是真的。

有名有姓,还提到了太原郡太守,和具体的事儿,吕长舟稍稍信了几分。

这时魏堇又道:“秦太守为人清正,对我不止有知遇之恩,我走时还为我开了门路,外人对此不得而知,但若是河间王想要与太原郡有些来往,在下可作中间人。”

吕长舟神色又郑重了几分,“待我回去会上报主上。”

魏堇坦然自若。

彭鹰也控制住,没有去和魏堇交换眼神,连忙道:“我先带您去见朱先生吧。”

吕长舟本也有此意,见他主动提,也没有任何心虚,几乎没有怀疑了。

后宅,朱维城屋外——

“老爷~您还没好呢~”

“老爷就是没好,也能直捣黄龙,入得你个小蹄子□□~”

另一个娇媚女声:“老爷~你怎地偏心呢~”

“老爷也来宠你~”

吕长舟听着屋内一男两女的淫词浪笑,脸色难看至极。

魏堇非礼勿听,后退几步。

彭鹰掩面尴尬,也连连后退。

吕长舟深呼吸,忽地一脚踹开门,大步踏进去。

屋内,两个小妾衣衫半褪,好歹还有些许遮掩,朱维城却已经全光,正在办事儿。

他一踹门,朱维城就吓软了。

三人惊叫连连,满床躲,抢一张被子遮羞。

吕长舟已经看到了辣眼睛的一幕,也确认,就是朱维城,脸上还有病容就迫不及待地寻欢作乐,如此荒唐,难堪大任。

他原还想说什么,但实在无法在这屋子待下去,当即便撤出去。

“他在路上也这般?”

彭鹰委婉道:“那二位是朱先生家中带出来的。”

吕长舟霎时冷笑,忍无可忍,刷地抽出刀,再次踏入屋内。

彭鹰怕他动手砍人,赶紧进去拦。

魏堇站在门外未动,对这个吕校尉了解又更深了些。

“哐当!”

“啊啊啊——”

三声中气十足的尖叫。

不多时,吕长舟满身寒意大步流星地跨出来,彭鹰随后。

魏堇抬眸,看向彭鹰。

彭鹰对他道:“砍在床板上了,虚惊一场。”

魏堇了然。

三人转到书房说话,吕长舟教他们带人卸车。

彭鹰一听,立刻叫了翁植和他二弟一起去安排。

翁植气质也不寻常。

吕长舟问:“这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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