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彭鹰道:“内弟的管家。”

吕长舟探究道:“有这样的管家,还随身带大夫,厉公子看来家世不俗……”

“家中已落败,过往皆随风去,如今不过是苟活罢了。”魏堇以退为进,“吕校尉若是怀疑我,也无妨,我自带着家眷随从离开此地便是。”

吕长舟有心问个清楚,也只能冷着脸沉默下去。

彭鹰打圆场:“主上的正事要紧,堇弟只是救急,朱先生如今也要痊愈,两人换回来便是。”

一句话,吕长舟脸色更沉。

河间王的正事要紧,计策是魏堇献得,朱维城那个酒囊饭袋,如何撑得起事?

吕长舟看了神色平静的魏堇一眼,到底松了口:“还烦请厉公子继续暂代,事成之后,待我回去禀报主上,必有重赏。”

魏堇漫不经心地抬眼,“我是看在姐夫的面上,若有重赏,予他便是。”

彭鹰听魏堇叫“姐夫”,心头一爽,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不用不用,主上不怪罪便是。”

说话间,书房门被敲响。

彭鹰扬声应道:“进来。”

随即,门打开,士兵先是抬着个二十来寸的箱子进来,随后又抬进来一个大箱子。

翁植亲自打开,小些的箱子里是银钱,大箱子里是数匹绢布。

彭鹰从没见过这么些钱,眼神不由地盯过去。

魏堇眼睛都不抬。

翁植最擅长装相,心里头馋得不行,面上还一副见过世面的泰然自若地禀报:“粮食已入库。”

魏堇淡淡地点头。

他们二人这般,更加坐实了曾经家世不俗。

其他人退出去,彭鹰也收回视线,问:“接下来咱们要去赴宴吗?”

魏堇看向吕长舟。

吕长舟请道:“如今厉公子是县令。”

魏堇便摇头道:“本官乃是河间王钦点,燕乐县名正言顺的父母官,自然是由本官做东,宴请众人。”

他又客气地问吕长舟:“届时吕校尉代表河间王上座,吕校尉意下如何?”

吕长舟没有拒绝,从衣襟中取出一封信,补充道:“河间王亲笔书信一封,邀请薛将军来赴宴,需得准备得不失礼。”

魏堇道:“有河间王支持,自然不会让薛将军败兴而归,只是薛将军这样的身份,怕是不好同燕乐县诸人同席。”

“那就办两场。”

魏堇颔首。

有钱便阔绰,两场也不难。

彭鹰安排吕长舟在县衙住下,就和朱维城同一进院落。

后面还有一进,乃是彭鹰和魏堇等人。

彭鹰有些不快地向吕长舟解释,他们有女眷,不好和朱维城同一院落,便刻意隔开了。

朱维城好色,一开始还对詹笠筠出言不逊过,被彭鹰教训过,才稍作收敛。

后来他病了,两人便没有造成更大的冲突。

这也是彭鹰同意除掉朱维城的一个重要原因,这种人若是常在身边,詹笠筠岂不难堪?隐患一定要早早解决掉。

吕长舟瞧他神色,大概明白了一些,并不在意住在哪儿。

魏堇和彭鹰便不再打扰,请他先行休息,待到接风宴备好,再来请他。

两人离开,彭鹰方才对魏堇详细说起吕长舟此人。

魏堇得知吕长舟是河间王符兆的亲外甥,便明白过来,他为何敢直接拔刀相向。

而他这样的身份,回去一番禀报,朱维城怕是落不得好。

魏堇和彭鹰对视一眼,道:“借此机会,与他交好,对姐夫你有利而无害。”

彭鹰每每听到魏堇叫他“姐夫”,都有一种得到认同的满足感,咧嘴笑得憨傻。

詹笠筠听到他们的声音,领着儿子魏霖出来,瞧见他这熟悉的神色,哪里不知道是为何,只觉得在小叔子面前羞臊至极,不禁瞪他。

彭鹰被瞪也高兴,一把抱起小魏霖,抗在肩头上。

小魏霖抱着继父的头,咯咯笑。

詹笠筠见儿子笑容,眼神转为温柔。

魏堇不是那种促狭的性子,会调侃嫂子,便若无其事道:“二嫂,宴席还得劳烦你操办。”

詹笠筠答应:“交给我便是。”

魏堇又叫来春晓,让她跟着詹笠筠好生学。

春晓面无表情地答应。

要踏出门的魏雯看见她,又悄默声地缩回了脚。

春晓除了年纪尚轻,处处都像极了她从前见过的极为严苛的教养嬷嬷,瞥人一眼,都忍不住行坐端正。

这是厉长瑛离开一个月,她发生的变化。

她从前也阴郁,但没有这么大的压迫感。

春晓对厉长瑛有难以想象的忠心和执拗,厉长瑛走后,她就像是平静水面下的暗潮,整个人气场都不太正常,之所以没发疯,是因为厉家夫妻在,她能够相信厉长瑛会回来。

她不能容忍有人质疑她留在厉长瑛身边,对自己极狠,也对别人下得了狠手。

他们进入燕乐县后,一开始她不知道怎么学习,就问林秀平。

魏堇对她说:“你应该来问我,他们夫妻只是普通人,能教给你的不足以让你以后帮助到厉长瑛。”

春晓排斥男人,也不喜欢魏堇。

但魏堇说,厉长瑛日后身边的人必然会越来越多,她能忍常人所不能忍,便开始跟詹笠筠学管人的手段,朝着成为厉长瑛的左膀右臂使劲儿。

她不只自己使劲儿,还要归拢其他人。

如今她气势越来越强,在厉长瑛留下的这个小队伍,也确实更有威信了。

春晓见魏堇没有别的事儿,便直接转身,继续去准备接风宴。

彭鹰觑了一眼她离去的背影,小声对魏堇感叹:“她对你可真不客气啊。”

魏堇倒是不在意,“她忠心的人是阿瑛。”

不止春晓,其他人对他也只是敬而远之,没有对厉长瑛那种心悦诚服。

彭鹰目露同情,“说明你还名不正言不顺呢,不然打……嘶——”

詹笠筠睁大眼睛,狠狠掐在彭鹰腰侧,用力拧。

彭鹰呸呸两声,道歉:“我没有那个意思,堇弟,你别误会……”

魏堇:“……”

他一击必中了。

魏堇不爽快,也不能让他爽快,幽幽道:“原还想等孝期过了,为你们补办一场正式的婚礼,如今看来,我还得替二嫂多掌掌眼。”

彭鹰倏然变色,“别啊~”

魏堇冷面无情。

彭鹰又求詹笠筠。

詹笠筠轻啐他一口:“谁让你哪壶不开提哪壶。”

魏堇木然:“……”

又扎一下。

……

前院,朱维城吓得丢魂,稍稍好转的病情一下子又转重,却根本不敢倒下,穿上衣服便在随从地搀扶下,强撑着去寻吕长舟,想要解释一番。

然而吕长舟见到他这般模样,只会越发认为他耽于女色,根本不愿意听他多言。

朱维城却认为是彭鹰陷害于他,故意在吕长舟面前诋毁他,便也不断地指控彭鹰和魏堇。

可惜,魏堇和彭鹰放心他们二人在同一个院落,也不让人阻拦他们见面,便是根本不在意他说什么。

毕竟两个人撒谎的地方跟他没关系,没撒谎的地方,他无论怎么编排都没有用。

吕长舟也确实没有听信他的指控,直接让人将他带离,冷声道:“这些话,你日后对主上解释吧。”

朱维城如丧考妣,脸色灰白。

晚间,彭鹰和魏堇一同为吕长舟接风,都饮了些酒。

魏堇不擅饮酒,很快便有醉意,扶着额陪在侧,越发晕眩,不得不失礼,先一步离席。

吕长舟见状,终于有了胜他一筹之感,大口饮了一杯酒,对彭鹰戏谑道:“还当你这内弟泰山崩于前不改色,未曾想不善酒力。”

彭鹰可不敢笑,心道魏堇若是知道,怕是要找回来的。

另一头,魏堇回到寝室,不知是否酒意上头,胸口异常憋闷,无法缓解。

他难以入睡,勉强入睡后也辗转反侧,无法安眠。

半夜,厉蒙和林秀平屋里——

林秀平做了噩梦一般,满头大汗,呢喃不断。

厉蒙睡梦中察觉到,伸手无意识地拍了拍她的腰腹。

忽然,林秀平惊恐地大叫一声:“不要——”猛地坐了起来。

厉蒙惊醒,连忙抱紧她,拍抚她的后背,安抚:“怎么了?做噩梦了吗?”

林秀平汗湿了头发,呼吸困难似的大口喘气,流泪不止,靠在他怀里许久,才颤抖着声音道:“我梦到阿瑛受了极重的伤,生死不知……”

母女连心,她极艰难地说出这话,哭得越加止不住。

厉蒙一惊,他今日其实心里头也没来由的发慌,可又不能说出来让林秀平更不安,便安抚道:“可能是你近来日思夜想,思念太过,宽宽心,阿瑛跑得比猴子都快,不会有事的。”

林秀平呜咽:“可是她虎啊~”

厉蒙无言以对。

是啊,她虎啊。

厉蒙只能安慰妻子,也自我安慰:“再虎也不傻,她肯定有分寸的。”

林秀平情绪无法平复,又呜咽地反驳:“可是她莽啊”

厉蒙:“……”

是啊,她莽啊。

翌日, 魏堇精神不振地起床,梳洗后,衣冠整齐地出门。

他面色苍白, 形容十分凄惨。

魏璇见他如此,心疼道:“昨儿不是喝了醒酒汤吗?怎么还宿醉的这样厉害?”

魏堇不知如何解释,他也不知为何会这样难受, 胸口处如有大石挤压滞堵,呼气不畅,憋闷难言。

魏璇叮嘱他:“日后再不能这样喝了。”

魏堇点点头。

两人说话间, 厉蒙和林秀平从他们房中走出来,林秀平双眼红肿,厉蒙也萎靡不振。

魏堇上前, 关心地询问林秀平:“您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魏璇也紧张道:“我这便去请常老大夫过来。”

林秀平叫住她,摇摇头,“只是昨夜做了个噩梦。”

魏堇心下一紧,追问:“什么梦?”

魏璇有些奇怪, 他一向待人接物颇有礼节,论理不该这样打听旁人的私事。

林秀平不想再提起噩梦的内容, 摇头不语。

魏堇心绪不宁,克制住, 温声关怀:“夜半惊梦, 也不是小事, 不能轻忽,请常大夫把把脉,喝一副安神药吧。”

他一直很尊敬厉蒙和林秀平,嘘寒问暖,体贴细心甚至胜过厉长瑛这个亲闺女。

林秀平待他自然也亲近, 微微一叹,应声:“好。”转而也叫他注意身体。

魏堇答应。

两个人,一个慈爱,一个恭敬,不是母子胜似母子。

他们人多,顿顿凑到一起吃饭不现实,况且,如今的境况,也得有些划分。

今日,魏堇单独陪着夫妻俩用早饭。

三人胃口都不佳,也没心情闲说什么,便沉默着勉强吃了一些,魏堇便告辞去前衙做事。

林秀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道:“这孩子,是不放心我们吧。”

厉蒙没言语。

林秀平又有些哽咽:“你们姓厉的都是祸害!”

厉蒙:“……咋又说到这儿了。”

“让人为了你们天天牵肠挂肚,你们倒好,没心没肺!”

厉蒙否认:“那是阿瑛,你看我,恨不得日日守着你。”

他恨不得发誓表衷情,连闺女都出卖。

厉蒙早年上山打猎,一走好些日子,是为了养家糊口,确实没办法。

后来厉长瑛渐渐长大,比寻常半大小子都虎气,抢着上山打猎,厉蒙就闲下来了。

她孝顺,也是真爱上山。

她享受力量,享受靠自己双手获得,不依赖旁人,享受完全地掌控自己……

她自由如野马苍鹰,有她的旷野和天空,一天使不完的牛劲儿,一刻钟都闲不下来,就想折腾。

真正的爱,是不愿意拘束她的,是以他们夫妻纵使舍不得也只能对厉长瑛放手。

而魏堇,喜文喜静,心思是重了些,对他们一家却从来没有虚情假意。

厉长瑛还没开情窍,虽然为人父母的,免不了偏心自家女儿,可也忍不住替魏堇忧愁。

“你好歹还挂念着我,阿瑛那孩子,心太野了……”

林秀平想到这些就发愁,噩梦带来的心悸都减弱了。

厉蒙满不在乎,“这有什么的,阿瑛高兴就行。”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

林秀平跟他说不通,反倒惹了一肚子闲气。

厉蒙连忙伏低做小地哄她,瞧她脸色比晨起时好了一些,才松了一口气。

前院——

魏堇遇到了已经练武一个时辰的吕长舟。

吕长舟神清气爽,看到魏堇宿醉之状,上下一扫,颇为直接道:“不过才几杯酒,你太文弱了,得练。”

魏堇扫了一眼他汗涔涔的脸,不咸不淡道:“吕校尉说得是,在下谨记于心。”

吕长舟耸耸肩,一甩手,扔掉长|枪,道:“我回去换衣服,稍后去与朱县令商议正事。”

真正的朱县令脸色病黄,眼下青黑地冒出来,讨好道:“下官鞠躬尽瘁……”

吕长舟嗤了一声,不客气,“说得不是你,有病就去养着,过了病气给我,十个你都赔不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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