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朱维城瞬间脸色更加难看,瞥见强占他身份的魏堇,破口大骂:“你个不知道哪儿来的小白脸儿!你不安好心……”

他边骂边病歪歪地冲到魏堇面前,就要动手。

魏堇正烦闷,怕这人的口水沾到他,一撩前裾,抬起脚便踹过去。

干脆又潇洒。

朱维城仰倒在地,许是难堪到极点,一翻白眼便昏了过去。

不熟悉魏堇的人,惊讶地看着他,熟悉魏堇的人,直接目瞪口呆了。

尤其是江子、程刚四人。

他们也住在前院的大通铺,跟着彭鹰带来的士兵打好关系,没事儿套套近乎,学两手军拳或者其他军中的东西。

他们四人方才见到那个朱维城要动手,都迈开步子打算上前维护魏堇了,没想到魏堇突然踹人了。

他、他不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公子哥儿吗?

他们一贯对魏堇的印象都是文质彬彬,端正雅然,也就江子见过他喊厉长瑛救他,那也很符合手无缚鸡之力的形象,咋、咋突然大变了呢?

魏堇仿若不觉他方才举动有异,凉凉道:“送他回房养病,出来折腾什么?”

朱维城的随从看向吕长舟,他根本没有替朱维城做主的意思,不敢多言,赶紧扶起人回房。

吕长舟意外地打量着魏堇,“看来你也没那么文弱。”

“在下失礼,吕校尉见谅。”

魏堇口中这般说,表情却丝毫没有愧色,径直走到水缸前,撩起清水仔细洗手。

他确实无甚武力,可他也是一路和众人徒步走到安乐郡的,长得再文弱,也是个日趋强壮的男人。

况且,和厉长瑛那种性子的人相处得久了,难免染上些许野性,动手确实更直接了当一些。

吕长舟就像曾经东都跟世家子弟不对付的武将子孙,必定更喜欢真性情的豪爽之人。

魏堇想要投其所好,又不愿意彻底颠覆性情,委屈自己忍受朱维城的脏污。

他用帕子擦干净手,便扬长而去。

造成的结果是,魏堇在吕长舟这里变成了一个不那么文弱依旧很装的不明人物。

魏堇动手的事也迅速传遍了县衙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厉长瑛小队伍里的老中青幼见着魏堇时,全都一副稀奇的目光。

只有厉蒙,蒲扇似的巴掌拍在魏堇肩上,似鼓励似认可:“我就知道你底子还行……”

魏堇不明所以。

一件事一件事地发生,林秀平这一晚的噩梦和厉蒙、魏堇的心绪异常仿佛只是水面上的一阵微澜。

……

魏堇他们进了县衙后宅,为了做给外人看,也免除不必要的麻烦,那些男女有别、等级森严的规矩便又端了上来。

詹笠筠和魏璇负责操办宴席,基本都在后进院落安排,由春晓和翁植里外沟通,但也不能事事如此,有些时候还是得出去看看,才更仔细。

朱维城闭门养病,吕长舟治下严格,也不常在县衙后宅待着,闲来无事便带着下属去出城山上打猎,经常一整日都不在,打到的猎物,有的直接加餐,有的留作宴席上用。

詹笠筠偶尔走到前院操持,几乎没碰到过吕长舟。

魏堇以朱维城的字迹,亲自给燕乐县的几个地头蛇都送去了请帖,邀请他们赴宴。

众人早就想知道新县令在卖什么关子,又听说河间王的亲外甥亲自亲自,没有不答应赴宴的。

而薛将军派人回复,他们邀请赴宴的日子,他要练兵,将时间从魏堇定的十日后推迟到了二十日后,并且让他们前去军营见他。

他都没有询问一下,直接告知了他的决定,好似根本不在乎吕长舟和他背后的河间王。

吕长舟听到禀报后,嗤笑一声,当即离开,在前院打了一个时辰的拳,才勉强压下火。

彭鹰私底下却问魏堇:“能统率一军,肯定不是傻子,薛将军真的不在乎得罪河间王吗?”

魏堇道:“他是有兵权的,可以谈判,谋得更大的利益。”

乱世,精兵悍将是硬实力,可不是那些起义和临时收拢的杂军,况且,守关之军,确实不能轻易动,万一胡人破关南下,河间王首当其冲,腹背受敌。

无论作出什么姿态,都可能是为了利益,两方博弈罢了。

彭鹰思索,有些了悟。

吕长舟到达燕乐县的第七日,魏堇和彭鹰在县衙设宴,第一次正式和燕乐县的地头蛇们见面。

来赴宴的人有八个,但其实代表着三方势力,也可以说是两方,或者背后可能还有暗藏,就不得而知了。

一方是胡家父子三人,胡骥和胡金海胡金良兄弟,以及同为胡人出身的萧兆安,崔石。

崔石此人,是燕乐县唯一那间杂货铺的老板。

一方是薛将军小妾的弟弟雷金和薛将军副将秦高柱的堂弟秦高阳。

孤零零出现的马禄也是汉人,跟前任县令算是有姻亲——送了个妹妹给前任县令做妾,如今跟雷金走近,又送了一个妹妹给雷金做妾。

一行人几乎前后脚来赴宴,见到吕长舟和魏堇、彭鹰三人,都要吹捧一句类似“年轻有为”的话。

魏堇年轻俊美,一身得体的官服在身,一副凛然不可犯之姿。

吕长舟目光如炬,盛气凌人。

三人中最逊色的彭鹰,也是周正之相,一身刚毅。

三个人确实都当得一句“年少不凡”。

现下,魏堇作为名义上的主家坐在主座,吕长舟在左,彭鹰在右,三人表面上是同一阵营,对上其他人,气势夺人远胜宾客们。

一个照面,三人便占了上风。

宴席在县衙办,自然比较庄重,没有什么靡靡之音,也没有安排舞娘跳舞取乐。

魏堇直入主题,待众人落座,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的寒暄话,又暗示河间王对此地的看重,日后有所举措,大家互利互惠。

吕长舟作为河间王的外甥,在旁点了几下头,以证明他所言非虚。

一个燕乐县的油水,相比于河北诸郡的资源,确实不值一提。

两人的配合勾起了众人的兴趣,他们却没有具体说河间王的打算,只隐约透露与“商”有关,。

几方人各自交换眼神。

吕长舟在旁边儿摆着一副极矜傲的姿态,好似根本不在意他们如何。

魏堇不经意地提起:“本官与吕校尉还代主上拜见薛将军,共同商议日后的合作,吕校尉回去复命之前,本官会与诸位一一详谈,不急于一时。”

这算是狐假虎威,魏堇不介意利用薛将军来震慑燕乐县这些人,吕长舟自矜身份不愿意放下身段,却也不阻止魏堇。

某种程度上,也算是默契。

雷金和秦高阳立时便附和了一句,表示确有其事。

胡家人完全不知道他们还邀请了薛将军,乍一听说,对方才魏堇谈及的合作便更慎重了几分。

谁也不会将利益往外推,只是还不知道新来的县令具体是什么筹划,暗暗揣测起来。

而另一头,雷金和马禄已经进行到给魏堇三人送上薄礼。

雷金送上一张虎皮一张熊皮,数张成色颇好的狐狸皮,有红有白,还有三棵两根手指粗的人参,

虎皮和熊皮是献给河间王的,其余是给魏堇三人的。

魏堇和吕长舟皆坦然接受,彭鹰早有准备,也没有露出局促。

然后马禄上前,送了些许东西,又当众表示要送家中妹妹伺候三人。

三人对视,脑子里浮现的都是同一件事儿。

宴前,彭鹰派人打听这些人,也没避着吕长舟,说起这个马禄“送妹妹”的行径,还嘲讽道:“他妹妹倒是多,据说家中还有。”

吕长舟当时颇为笃定道:“不日,便会有人送你们。”

彭鹰敬谢不敏。

吕长舟只是不以为然地一笑。

彭鹰平民出身,未曾经历许多,还没习以为常。

但凡有些权势,下头为了讨好为了求利送女人送男人送金银财宝、珍惜玩物都是常事。

古往今来,左不过就是这些,总能投其所好。

区别不过是,边关之地,更露骨更直白,没权势集中之地那么含蓄。

吕长舟不置可否,没什么表情地看向魏堇和彭鹰,却被魏堇身后的小厮吸引去了目光。

江子看敌人一样仇视地看着“送妹妹”的马禄,不止,还对着他的主子紧迫盯人,完全超出了随从应有的分寸。

偏偏魏堇并没有训斥他。

吕长舟敲了敲桌子,在小厮注意到之后,冲他勾了勾手。

江子莫名,下意识看向魏堇。

魏堇没管。

江子便微微躬身,恭敬地凑到吕长舟身边,“吕校尉,您有何吩咐?”

“你这小厮倒是比你家公子还有脾气,不过是送个妹妹……”

若是从前,没跟着厉长瑛时,江子断是遇不到吕长舟这样的人物,更何况与他如此近地说话,不知该如何惶恐呢。

如今,他们虽说不清楚魏堇过去真实的背景,也都明白点儿,肯定不是简单的人物。

既然他们都是见过世面的有眼界的人,自然底气不同,胆气膨胀,江子又一心上进,当然不能露怯。

而且,他跟随的可是厉长瑛,又不是魏堇,魏堇如今是假县令了能怎么样,还不是在老大那儿没名没分!

江子理直气壮、不卑不亢地反驳道:“清清白白的,才是郎君最好的嫁妆!”

吕长舟霎时眼神诡异。

江子反应过来,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迅速改口:“聘礼。”

吕长舟:“……”

他听出来了,小厮说“嫁妆”更有力,“聘礼”两个明显不那么实。

吕长舟不由地怪异地看向魏堇。

他身边,好像不太正常……

魏堇不知是一无所觉,还是不在意,没有任何余地地拒绝了马禄的妹妹。

他都开口拒绝,彭鹰自然也毫不犹豫地拒绝,还带着点儿炫耀意味地说道:“我夫人知书达理,我与夫人伉俪情深,不需要另有女子伺候,这等事,日后切不可再提。”

不过洁身自好的人,在吕长舟这儿确实增添了几分好感。

吕长舟更加不容置疑地拒绝,没有半句解释。

马禄当然不敢强送,讪笑着赔罪。

魏堇摆手。

而马禄此举,也些许试探出了三人的底线,其余人再送礼,都只送东西。

三人基本都收了。

之后,一群人“其乐融融”地宴饮些许时辰,今日的宴席便结束,除了“送妹妹”的一点小瑕疵,整个宴席十分“圆满”。

没人提魏堇曾经先一步微服到燕乐县到底为何,魏堇也没有提,仿佛没有过那一段儿经历一般。

宴席后,魏堇三人谈起对这些地头蛇的初步印象,很是平淡。他们知道,重头戏是边关守将薛朝义。

约定的当日,天未亮,县衙外便备好马。

他们要快马加鞭敢去拜访。

这次,只有魏堇和吕长舟,彭鹰留下。

而魏堇身边,江子这个小厮没有跟随行,厉蒙第一次露面,一座大山一样默默骑马陪在魏堇左右,然后才是彭鹰安排的士兵。

吕长舟打量了厉蒙几眼。

厉蒙目不斜视。

魏堇也没有介绍。

吕长舟认准了魏堇不同寻常,便没有多问,直接下令启行。

马蹄踏起的尘烟还未落下,一群人已经疾驰而去。

天刚亮,众人便抵达军营外。

军营重地,外人不得随意入内。

他们在外面等了许久,方才有士兵出来,带领他们进去,极严厉地要求不准随意走动随意乱瞟。

吕长舟绷着脸,眼神沉沉。

魏堇和厉蒙却极其泰然,皆是“军营一日游”,“重在体验”的心态。

厉蒙也就罢了,魏堇从前绝对不会这样轻松,全赖于厉长瑛的言传身教。

将军主帐,他们又在外面等了许久,才得到首肯可以进去,但是其他人都得留在外面,只有魏堇和吕长舟可以进去。

厉蒙看向魏堇,魏堇微微点头,随后,他便和吕长舟踏入主帐中。

薛朝义魁梧奇伟,大马金刀地坐在主座,身下一只虎皮,更显气势磅礴。

他是真真正正沙场浴血,保卫疆土的猛将,扑面而来的煞气让吕长舟的脚步一滞,强撑着没有色变。

魏堇神色不动。

薛朝义是故意给下马威,魏堇这般颇为显眼,他便严肃地看了过去。

魏堇仍旧面不改色,待到吕长舟见礼,他才随着行礼。

两人都是晚辈,先为他们未能及早来拜访而赔罪。

事实上,这不过是寒暄,彼此都心知肚明,吕长舟没有带着河间王的亲笔信来,薛朝义根本不会纡尊降贵地见他们。

没人戳穿。

薛将军也不屑于跟小辈寒暄,开门见山道:“河间王要从借由本将和北狄胡人通商,本将可以答应,前提是必须抽三成。”

吕长舟皱眉,“三成?”

薛将军又说,“是两头都三成。”

也就是说,无论是河间王送出去的,还是关外进来的,他都要从中抽三成。

吕长舟震惊于他的狮子大开口。

他们最想要跟胡人换的,自然是战马,中原骑兵少,战马难得,不知道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换到一些,薛将军空口白牙,便要三成之多,简直是明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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