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而且,这不是白白给河间王喂出一个心腹重患吗?

吕长舟很是愤怒不满,神色便露出来。

薛将军态度几乎可以说是跋扈,“小子,你舅父才能与我同座,今日我准你们来,已是极给你们脸面,你考虑清楚再说话。”

吕长舟不由地咬紧牙关。

他没法儿做决定。

河间王不可能率军与薛将军开战,最好的办法就是和平共处,肯定会妥协,只是两方如何扯皮,达成共识,那是河间王和薛将军之间要考虑的问题。

魏堇更关心奚州的情况,或者说,他想从中获取一些有可能与厉长瑛相关的信息。

他借着缓和气氛,出声转移话题道:“此事可以慢慢商议,不必伤了和气,河间王还有离间之计,想要和薛将军共商,不知您可否告知些许奚州的势力情况?”

他们在奚州必然有暗探或者买通了人,肯定会知道一些外人难以获知的信息。

任何一个幕僚、军师,都会这样做。

而世人皆为利往,离间计是阳谋,算不得阴谋诡计。

吕长舟略有感激地看了魏堇一眼,顺势缓和下脸色,道:“为保边关的太平,还望薛将军相助。”

薛将军多看了魏堇一眼,示意副官与他们说道一二。

副官便说起奚州的势力。

免不得便说起近来奚州发生的一件不小的奇事儿,说奚州木昆部的第一勇士被一个汉人女子杀死,据说两败俱伤,木昆部损失两百余名勇士,汉人也死伤无数。

魏堇心口一窒,下意识想到厉长瑛身上,又想排除这个可能。

他故作怀疑道:“汉人女子怎么可能杀死胡人的第一勇士?是不是以讹传讹?”

副官摇摇头,“整个奚州都传遍了,奚州传回来的消息,确实是个汉人女子,木昆部派人去找失踪多日的勇士,发现了坟墓,还有人立碑,在上面用汉语和夷语写明了这场争斗的前因后果,说是带头人姓厉,也伤重而死……”

魏堇瞬间耳中轰鸣。

魏堇什么都听不到了。

怎么可能呢?

厉长瑛坚韧鲜活的就像永远都不会枯萎一样。

她怎么可能……

她怎么能……

魏堇不相信。

旁边, 吕长舟想着,哪那么巧,偏偏就姓厉, 侧头看向魏堇,霎时愣住。

魏堇面无血色,眼神失焦, 茫然空洞。

没了云淡风轻,没了装模作样。

好像……他本来是仙姿缥缈的白鹤,如今独自站在大雨滂沱中, 漂亮的羽毛被脏污的雨水污染,褪去鲜亮,露出本体, 变成了一只灰败的可怜的落汤鸡。

他冷地瑟瑟发抖,精美的躯壳中,灵魂流血不止,泪流满面, 发出……无声地哀鸣。

跟秦副将提到的人有关吗?

他们……是什么关系?

吕长舟一个铁骨铮铮的男人,也不禁心生酸涩, 错身一步,挡在了魏堇的面前, 不让薛将军和秦副将发现他的异样。

二人已经注意到了。

魏堇确实没有剧烈的情绪起伏, 可一个如此年轻, 见到薛将军刻意地施压都八风不动的人,忽然失去从容,足够失态了。

不过,那又如何?

二人皆不甚在意。

吕长舟若无其事地继续推进方才的话题。

薛将军给了副将秦高柱一个眼神。

秦副将略过魏堇,继续说起奚州的各方势力。

奚州外部有其他势力挤压, 内部没有统一的政权,十分混乱,人口增长缓慢,没有具体的数据,他们估计不过几万。

势力最大的部落有三个,东奚的阿会氏最盛,其次是北奚的莫贺部,西奚的木昆部,另外有一些零散的小部落,不成气候。

木昆部疯狂吸取汉人为奴,扩大势力,抢夺地盘和水草资源,直逼莫贺部,甚至威胁到了阿会氏。

秦副将道:“我们可以扶持莫贺部,河间王想要换战马,也可以和莫贺部合作。”

他能够如此说,自然是薛将军的授意。

而在此之前,河间王和亲信幕僚也商讨过如何用这离间之计,扶持莫贺部同样得到了大多数的赞同。

莫贺部受到的威胁最大,他们抛出些许利益,很容易便能打动他们……可徐徐图之。

是以,秦副将说完,吕长舟便露出赞同之色。

吕长舟身后,魏堇眼里充血,极缓慢地……眨了一下眼,似乎“活”了过来,又似乎没有,“想要奚州彻底乱起来……应该扶持木昆部。”

沙哑的,没有起伏的声音忽然在主帐中响起,薛将军、秦副将、吕长舟三人同时望向他,看清魏堇的神色后,全都讶然。

那是怎样一双眼眸。

眼眸漆黑如墨,了无感情,红血丝丝丝绕绕地缠着,好似压制住了肆虐的风暴,又好似平静碎裂,恶意要冲出来。

“喂养野兽的贪婪和残暴,才会迅速催化纷争,激起联合和反抗,厮杀就开始了……”

让人发寒的话音落下,密封严实地主帐内仿佛一阵阴风吹过。

“这……”吕长舟迟疑,“恐怕养虎为患。”

薛将军和秦副将对视,目光中有特殊深意。

魏堇眼中浮现凛冽的森寒,“喂食的人,怎么能只喂一只野兽呢?再喂一喂其他的,他们就会互相啃噬下去,若是他们不愿意了,就从外面再引一只进去。”

他这是要绝了奚州的胡人。

吕长舟复杂地看着魏堇,欲言又止。

薛将军和秦副将看着他白玉无暇的面庞,也齿冷。

他们这些上战场打打杀杀的人狠也就罢了,俊俏斯文的读书人狠起来,简直不留余地。

而魏堇说完那几句话,便安静木然地立在远处,仿若失了魂,只留下躯壳。

良久,薛将军出言对吕长舟意味深长地夸赞了一句:“河间王麾下……真是人才辈出。”

他不是!不是啊!

可吕长舟没法儿否认,只能笑容不太自然道:“将军过奖了……”

薛将军眼神又滑到魏堇身上。

吕长舟防备地挡在他面前,挡住薛将军的视线。

薛将军不以为然,“你小子怕是做不了主,回去好好跟你舅舅说道说道,本将也想看看河间王的实力。”

照魏堇所说的那般喂养,河间王怕是没有那个实力。

但前期的消耗,也够边关稳定许久了。

胡人的命,与他们何干?

薛将军如今养着一支军队,得费心筹谋军费,他就是铁公鸡,一毛不拔,还要雁过拔毛。

“只要河间王有足够的实力和诚意,本将必定会全力以赴,不动分毫,守边关太平。”

受制于人,吕长舟纵是不快,也只能压抑着火气,好言答应。

这时,秦副将温声道:“将军备了点酒菜,招待二位。”

“恭敬不如从命。”

吕长舟代魏堇答应下来。

他们还给两人带来的人也安排了酒菜,没有他们的点头,厉蒙和其他士兵不可能离开。

厉蒙和吕长舟手下一个士兵进到主帐中。

厉蒙敏锐地察觉到魏堇的面色不佳,皱眉,询问:“你怎么了?”

一句话,问得魏堇强行维持的表面平静几欲崩塌。

他恨得厉害,也疼得厉害。

厉长瑛太坏了。

她怎么可以这样坏?

他的血肉好不容易快要气血充盈、生机饱满,一只手却狠狠插进他的胸膛,生生抽骨,生撕硬拽。

魏堇疼得快要窒息了。

恨意翻腾。

他恨得想要杀尽那些胡人,想一口咬在厉长瑛的脖颈上,让她感同身受。

魏堇更恨他自己……

为什么不死死地缠住她的手脚,让她没机会乱跑。

明知道……明知道厉长瑛那种性情……

魏堇眼尾泛红,用尽全部力气,也只做到像个木头人一样,唇舌僵麻,艰涩地平铺直叙:“无事,有些累罢了。”

厉蒙上下打量他,似是怀疑。

魏堇没有力气去解释更多,缓缓摇头,“无事。”

他不说,厉蒙也不能勉强,不放心也只能跟着吕长舟的手下出去,到别的帐中吃饭。

主帐里,薛将军、秦副将以及两个武将同在席上,一同招待吕长舟和魏堇宴饮。

薛将军持重,没有与小辈攀谈太多。

两个武将豪爽地招呼吕长舟,

秦副将则坐到魏堇身边,“朱县令,我对你一见如故,以后在燕乐县,咱们常来常往,回头我给我堂弟说一声,叫他日后好好支持你。”

魏堇血液寒凉,思绪紊乱,大脑仍旧惯性地运转,给予行动指令,冷静地回道:“我对薛将军亦敬仰多时,今日一见,得偿所愿,日后多有仰仗之处,还请薛将军和秦副将不吝照拂。”

他仿佛立在局外,耳中听到的他的声音,漂浮又虚假。

他还是没办法相信。

他怎么能相信厉长瑛会……不存在了……

魏堇又询问起木昆部和人发生的争斗始末,询问是否有碑帖,或者摘抄。

“木昆部受此重挫,哪里会让碑文传开,发现后便直接毁了,没有留下完整的碑文。”

不过,秦副将闻弦知意,“日后我会让探子多留意一分,人多口杂,总会拼凑出更多的内容。”

魏堇郑重道谢。

“小事一桩,不足挂齿。”

秦副将亲自倒了两杯酒,“来,朱县令,你我饮一杯。”

吕长舟分神注意着他们,他不想魏堇这样的人倒向别处,刻意表现出亲近,阻止道:“秦副将,他酒量不好,不若我饮一杯。”

“男人怎么能不会喝酒?”秦副将哈哈大笑,拍在魏堇肩上,“不会喝更得练才是。”

魏堇低低地应了一声,端起酒杯,与他碰杯,而后麻木地仰头一饮而尽。

“好!痛快!”

秦副将也一口喝尽,随即继续劝酒,“再来!”

魏堇来者不拒。

他只能喝醉,喝醉了,他所有的不冷静就都有了解释。

他或许也能在醉梦中见到她……

魏堇一杯一杯地饮下去,眼前渐渐迷蒙。

秦副将见他没喝几杯就露出醉意,扶额撑在案上,还真是不胜酒力,便不再劝酒,转向了吕长舟。

吕长舟年轻,哪里是军中这些老油子的武将们的对手,应对不暇,喝了许多酒汤下肚。

而魏堇也终于放纵痛苦稍稍蔓延。

他们今日还要赶回燕乐县,吕长舟也露出些许醉色后,秦副将他们才罢休。

吕长舟本来还想叫人扶魏堇,但魏堇惨白着一张脸,慢吞吞地起身,走得慢,却还算稳当,他便没有多事。

厉蒙嘴上不太客气,实际对魏堇是极为关照的,否则以他的性子不可能离了林秀平身边。

他强硬地抓住魏堇的胳膊,支撑他,“你没事儿吧?”

有事啊……

魏堇却缓缓摇头。

他得先瞒着,他们只有厉长瑛一个女儿。

吕长舟道:“他喝了酒。”

厉蒙闻到了酒气,“你跟我同骑一匹马。”

魏堇再一次摇了摇头,“我可以的,消消酒便好了。”

两个大男人骑一匹马,是挺委屈马。

厉蒙瞅瞅魏堇的状态,放了手,看他慢吞吞地跨上马,坐稳,便也上马跟在侧。

一行人起初顾忌魏堇和吕长舟饮了酒行得慢,二人喝酒并没有影响骑马,便疾驰起来。

“驾!”

魏堇一鞭子重重地甩在马后。

马奔驰如飞。

一行人回到县衙,酒意已经彻底消散。

魏堇下马,心口突然地绞痛,手紧紧抓着马鞍才止住踉跄。

厉蒙担忧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魏堇想回他“无事”。

他太熟悉这种痛彻心扉

他如此年轻,经历丰富,已经失去不止一次了。

他早麻木了。

更何况……从来没有拥有过的。

算了。

与其面对众人的忧心忡忡,他心力交瘁地掩饰,不如……不要撑着了。

他没法儿再面对林秀平的眼睛。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魏堇放任自己闭上眼,昏过去。

厉蒙一把薅住了他,没有让他跌倒,赶紧扛着他往里跑,口中呼喊常老大夫。

县衙后院,詹笠筠和魏璇听说了晕倒的消息,着急地跑出屋,跟着厉蒙的脚步匆匆跑进魏堇的屋子。

角门处,吕长舟惊鸿一瞥,愣神许久。

……

魏堇病了。

当晚便发了烧,第二日烧退醒过来,顺从地吃饭喝药,神色虽然恹恹的,似乎没什么大碍了。

魏璇难得发了火,数落他“不听劝,喝酒伤身,不顾及自己的身体,”。

魏堇一言不发地听着,等她说完,便轻声道了句歉。

魏璇却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看着他的模样便忍不住难过,哽咽:“阿堇,你到底怎么了啊?”

魏堇平静摇头,“无事。”

怎么会没事儿?

他现在就跟魏家败落后,亲人一个一个死去时,一样的封闭麻木……

他们已经渐渐走出伤痛,还有什么能让他变成这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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