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两人点头,“明白。”

三面山壁都有藤梯,方便进出。

陈燕娘要去西边,其他采集的人要去北边。

泼皮扭着脑袋依依不舍地望着陈燕娘,叮嘱她注意安全。

陈燕娘脸都快绿了,“……”

他神经病啊!

彭狼提醒:“泼皮哥,你要注意安全。”

泼皮刚要夸他关心哥哥,忽地瞪大眼睛,拔命地跑。

陈燕娘根本不忍着,抄起地上的一根粗长的棒子,呼啸而过,凶猛地追在他身后。

泼皮跑得比驴都快。

陈燕娘追不上他,气得一把甩出棍子,骂道:“死泼皮!你再敢膈应我,打死你!”

棍子差点儿打到泼皮,泼皮心有余悸,嘟嘟囔囔:“母老虎,咋这么暴躁。”

陈燕娘没听着,否则俩人非得倒下一个。

彭狼幸灾乐祸地哈哈笑。

其他人看着他们的互动,眼里是半死不活的人,对生龙活虎的人的奇怪、诧异和羡慕。

卢庚也在看着,不解。

燕乐县的人,他见了,泼皮在燕乐县的状态,他也见了,没这么活泼。

而厉长瑛面不改色,视若无睹。

丢人丢习惯了,她作为一个包容极强的首领,她保住稳重的形象就行了。

忽然,茅草屋里响起哇哇大哭的声音。

太过突然,新来的人都是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茅草屋。

竟然、竟然有婴孩?!

卢庚也惊讶地结巴:“哪、哪来的孩子?”

厉长瑛一副“他们大惊小怪”的神色,故意道:“生的啊,难道还能是捡的山精野怪。”

众人讪讪,复杂的眼神仍然不住地瞥向茅草屋。

他们都很久没见过婴儿了,婴儿根本活不下去,甚至……进了锅里。

这里竟然有活着的婴儿,声音还这么洪亮,一听就养得很好……

众人跟着泼皮往北走,看向厉长瑛的眼神也越发的复杂。

……

聚居地只剩下厉长瑛、卢庚和二十个男人。

厉长瑛叫留下的人到跟前,安排他们先削木棍,把工具的长把手一一安上。

选择粗细差不多的木棍,砍到合适的长度,削一削,卡严实便可。

这活儿不费劲,也不需要做得太精细,二十一个男人一刻多钟便弄好所有的工具。

厉长瑛让他们拿斧头砍树。

聚居地里有不少树,粗细不一。

先前厉长瑛他们都有伤在身,没养利索,出力不够,砍树的效率极低,换成二十个壮年男人,一刻钟的效率赶上他们半个时辰。

卢庚不让厉长瑛伸手,厉长瑛也没勉强自己,在一旁瞅了几眼便又蹲在,拿起树枝在地上划拉。

按照魏堇信中所言,冬天人和牲畜都食物紧缺,是胡人争夺劫掠最强的时候,到时河间王跟木昆部搭上,木昆部很大可能不会将精力再放在他们身上,抢他们这仨瓜俩枣,就算能报复,肯定比不上压过阿会氏和莫贺部一头,抢占更大的地盘重要。

只要苟住。

能活。

小春花的哭声有起,厉长瑛眼神决绝。

不能活也得奔着活去干。

天暗下来,采集的人陆陆续续回来。

众人又重新聚到一起。

新来的一群人一大堆,乌檀部落的胡人们一撮,剩下的汉人一撮。

胡人们和阿勇他们并肩作战、同生共死过,虽然因为沟通不畅和种族不同,隔着些距离,却也没有太剑拔弩张。

新来的汉人们和胡人们则彼此都很防备。

晚上没有晚饭,以防人偷吃粮食,粮食和工具都先堆积在平时做饭的棚子下面,暂时不搬进山洞。

厉长瑛让泼皮带男人们去山洞里休息,顺带讲清楚一些规矩。

一百多个男人,全都转移到了山洞外,山洞口的草帘掀开,便露出了一个两人多宽的洞口。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没进去过的人瞅着便心里发慌。

泼皮点着桦树皮扎的火把,率先走进去,乌檀等人随后,最后才是一群小心翼翼的新人。

有火把照明,人进入山洞深处,便一目了然。

这是个微弧的细长山洞,腹部稍微宽阔一点。

一百多个人,人挨人躺着,怕是要躺到外面去,只能坐着过夜。

乌檀等胡人自顾自地在山洞东南角靠墙坐下,那里有草堆,就是他们一直休息的地方。

阿勇等汉人原本在西南,泼皮让他们将那里让给新来的,他们便从外面抱了新的干草,铺到了乌檀他们那一侧去。

天色越来越暗,山洞内完全没有空隙点篝火,众人学着,匆匆去外面抱了干草进来,随意地铺好便挨挨挤挤地坐下,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

这期间,几乎没有人说话,说话也是窸窸窣窣。

泼皮和彭狼的位置在中间,正好隔开了胡人和新来的汉人。

洞口的草帘一放下,洞内直接伸手不见五指。

泼皮这时候走到中间,又点起一个新的火把。

众人都知道他有话要说,全都看向他。

泼皮神情无比严肃,看着众人,强调:“每一个规矩都很重要,记住了,必须遵守。”

众人应声点头,惶恐慎重地对待。

泼皮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说起了厉长瑛的重要规矩:“第一个,不准在山洞内拉撒,也不准在人常活动的地方拉撒,出去往东北走有茅房,聚居地里也有茅房。”

新来的汉人们没想到这里的第一个重要的规矩是这样,表情从严阵以待一下子转为发现敌人只是儿童兵的茫然,反应迟钝。

“这不重要吗?这很重要!”

新来的汉人们面面相觑:“……”

他说重要……应该是很重要吧……

众人稀稀拉拉地答应起来。

泼皮恼火,“你们谁敢违反,但凡抓到了,小爷就让你们吃回去!”

洞内凝滞了一瞬,众人表情都带着恶心。

“听见了吗!”

下一刻,新来的汉人们异口同声,毫不犹豫:“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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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规矩, 这里所有人都得自力更生,不论男女,谁要是带动什么歪风邪气, 一经发现,就逐出聚居地,自生自灭。”

所谓的“歪风邪气”, 展开来讲有很多,此时此刻,厉长瑛不准许的, 主要是男女间的问题。

厉长瑛单独找了新来的七个女人说话,询问她们的过往和逃难的经历。

女人们提起来,都是一脸的悲苦哀戚。

她们有的嫁过人, 有的没嫁过,有的孩子死了,有的怀过弄掉了……

家乡最远的一个,叫丑妹, 比厉长瑛家曾在的东郡还要远许多,她们一路上吃尽苦头, 受尽欺凌,才走到奚州来。

她们遮遮掩掩地没说她们付出了什么, 眼神里却带着痛苦和自厌。

厉长瑛见多了, 不用去猜, 不用去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平静地听着她们的泣音,一直听到夜色降临,周身微凉。

她身后, 茅草屋里静悄悄的。

聚居地内只有两个完整的茅屋。

往常,小菊小梨姐妹和平嫂住在一起照看小春花,厉长瑛、陈燕娘和苏雅以及两个胡女住在另一间茅屋,男人们都去山洞里过夜。

今晚,小菊要到另一间屋子里和新来的七个女人住,厉长瑛、陈燕娘她们搬到小梨母女这间。

他们临时搭了木床,整个茅屋都铺满,倒也能睡下十来个女人,就是挤。

此时,小梨、平嫂和小菊分别在不同的茅草屋里抹泪,完全共情了这些女人。

她们的经历,太过相同……听着便揪心的疼。

陈燕娘没哭,也没安慰小梨和平嫂,但她懂她们的苦。

苏雅三个胡女听不懂,却也看得懂眼泪,沉默地躺着,想着她们的心事。

唯一天真懵懂的,就是睡得香甜的小春花。

可她能不能平安地长大,长大后又会不会一样的苦……

小梨轻轻抱紧女儿的襁褓,捂着嘴无声地哭。

“为了活着不丢人。”

屋外,厉长瑛的声音忽然响起。

屋里屋外,所有人的头都扭向声音的方向。

厉长瑛双手环胸,手指摸到刀柄,摩挲了两下。

这是明琨的刀,是她的战利品,比她先前的任何一把刀都好。

厉长瑛道:“不管你们过去发生了什么,到此便可当作是前尘往事,尽数割断,不要再纠缠,你们依旧是干干净净的。”

她说得极轻巧,好似什么都可以轻飘飘地揭过,可是发生过的事情,根本就没办法轻易地抹去。

女人们不敢反驳,低眉顺眼地听着。

她们身后,丑妹垂着头,不甘怨恨地攥紧手,自虐地咬破了嘴唇。

天色昏暗,繁星漫天,细细的月牙悬在夜空东边。

厉长瑛看不清她们每一个人的神色。

主动也好,被动也罢,厉长瑛不是判官,判不了过去的事情,当下也没工夫分辨判断清楚是非黑白,她更不可能人一来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直接开刀。

世道混乱,秩序崩坏,生存艰难,人性难免也会变得扭曲。

很多人都是经不起推敲的。

而特殊时期,厉长瑛能做的是,建立新的秩序进行约束。

“在这里,你们都可以自力更生,我对你们一视同仁,我不允许欺压,不允许逼迫,不允许背叛,也不允许任何人破坏这里的安稳和谐。”

厉长瑛再一次重申:“这里一天是我做主,一天就得遵守我的规矩,无一例外,现在是团结一心度过生存危机的时候,任何人不遵守,一定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她说到后来,严厉之中又别有几分意味。

随后,她便动了动脚,微微侧身,平静道:“进去吧,别冻着。”

七个女人鹌鹑似的从她身边绕过,一个接一个进入到茅草房中。

小菊在屋子里声音亲切地招呼她们:“快躺下,早点儿休息,明日天一亮就得起来呢……”

门关上,声音也只是稍稍低了一些,外面仍旧听得清楚。

厉长瑛一个人站在夜色里,仰头望着渐渐高悬的那一轮弯月,许久。

燕乐县县衙,魏堇难以入睡,披着大氅,也站在院中仰头望着同一片星空,同一轮月。

月明千里,人未团圆。

……

陈燕娘给厉长瑛单独隔开了一张床板,让她不用直接挨着其他人睡,可惜挡不住味道。

大家都整日整日地干活,不洗澡,不换衣裳,馊味儿、臭味儿、孩子的尿骚味儿、血腥味儿……在一个相对密闭的空间里混杂,很难闻。

厉长瑛的讲究肯定比不上魏堇那样的公子哥儿,但她之前好歹是干净的,现在……她也在忍受她自个儿。

小春花夜里哭了两次,第三次时,厉长瑛专门为计时做的简易水漏已经不滴水了,茅草屋外围挡得严实,屋里头还是一片漆黑。

厉长瑛轻手轻脚地爬起来。

她一动弹,身边的其他人陆陆续续也翻身起来。

小梨喂奶堵住了小春花的哭声,不好意思地低声说:“又吵到你们了……”

厉长瑛道:“无妨。”

陈燕娘安抚她,“孩子嘛,大家都理解的,再说本来也要起来做活了,你不用太愧疚。”

大家说小春花“嗓门儿大”、“吵人”,都是善意的言辞,说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神色都是鲜活的,也从来不会希望她嗓门儿小一些。

婴儿,就是得大嗓门儿,才证明她活得好。

厉长瑛还细心地让人多在屋子里挡了一个草帘,以免进出时凉风吹到小春花。

不过,除了小春花的血脉至亲和平嫂,其他人都没有靠近过小春花,包括厉长瑛在内。

他们……怕这孩子活不了,离得近了,更受不了……

厉长瑛踏出木门,寒凉的气一沁,瞬间清明,口中哈出一口白雾。

外头视野明亮一些,厉长瑛走出几步,回身又看向茅草屋。

这样的环境,实在太差了。

厉长瑛吐息,白雾打湿了睫毛。

“越来越冷了……”

陈燕娘走出来,便打了个寒颤。

另一间屋子里,小菊和七个女人也走出来,看起来亲近了一些。

新来的人还没适应温度,抱着身子搓手臂。

“下霜了,山里的野果子肯定更甜。”厉长瑛笑着说了件好事儿,“泼皮他们回关内之前,吃得野果子能酸掉牙。”

陈燕娘想起来泼皮那时的糗样儿,嘲笑,随即想到泼皮回来后膈应她的贱样儿,又拉下脸。

厉长瑛好笑,故意道:“你去山洞叫他们起来吧,去看看陷阱。”

每天早上,他们都要先去聚居地外设下的陷阱巡视一圈儿,看看有没有猎物。

陈燕娘皱了皱眉,动作没有停滞,答应一声直接迈开步子向北走。

厉长瑛问小菊:“今日是你和娜兰做饭吧?”

小菊点头,“是。”

厉长瑛道:“你带着她们熟悉一下,回头重新分一下做饭的人,一个老人一个新人,另外,这会儿没事儿,你带着她们抓紧做一些厚实的被子出来,芦苇絮不够,抓紧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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