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小菊对上她的目光,格外郑重地点头答应:“首领放心,我会办好的。”

泼皮他们三个人叫厉长瑛“老大”,其他人都是更正式地称呼厉长瑛“首领”。

小菊是个挺豁出去的女人,之前更多的是懦弱哀求,如今为了妹妹和外甥女,又极力地讨好,且是有长进的。

厉长瑛眼神在她身上划过,并没有对新来的人太过展现亲和力,微微颔首便转身走了。

小菊对厉长瑛言听计从,转头便语调亲和地招呼女人们做事,做足了接纳她们的姿态。

七个女人和她住了一晚,面对她自在了不少,但仍旧很拘谨,什么都话不敢说。

今日还是吃菜粥,不过换了一种野菜。

小菊带着她们将野菜泡上,洗了粟米和不知名的脱过壳的种子,又掺了一筐细长的植物根茎,剁得一块块的,交代众人:“首领说,这些东西虽然试过毒,但是不知道掺在一起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药性,所以每一次只能用一种野菜。”

其他人记下来。

小菊又给她们讲了一些别的,告诉她们:“如今的粮食还不够过冬,得俭省一些,咱们一天只能吃两顿饭,瞧见日头了吗?大概升到那里便吃第一顿饭,白日要干活,得管饱。”

她指了指东边儿的天,放下手时说道:“晚上少吃一些,粥稀一些,垫垫肚子就行了。”

七个女人一脸听进去的表情,其中一个瘦长脸的女人语气惴惴地问:“粮食不够吃咋办啊?”

小菊面上平静如死水,眼里是一股极致的狠意和对生极致的渴望,“趁着这个时间拼命囤,只要能熬过这个冬天,就会越来越好。”

七个女人对视一眼,信心不足,更加不安。

她们见到了极致的残酷,很怕……粮食不够的时候,她们会变成粮食。

话匣子打开,小菊顺势便说起她的经历。

昨天,陈燕娘就找过她,让她跟这些新来的女人走近一些,趁机多对她们讲一些奚州的事情。

他们这些人,以为关内战乱灾荒就残酷了,实际上还没有见识到奚州的残酷,那些胡人,拿汉人当牲畜,当任何东西,就是不当人。

七个女人听到小菊在胡人部落的亲身遭遇,后怕不已,惊惶不断,更有甚者打起摆子。

当小菊说起,厉长瑛要带着他们直面胡人两百勇士时,七个女人满脸的不敢置信。

这根本就是在送死。

小菊却笑得不同寻常,咬牙切齿,“我们成功了!我们还活着就是证明!”

七个女人目瞪口呆,这才意识到,若是没赢,他们此时就不会在这儿,不会见到这些人。

小菊缓缓说起那一夜的惨烈,说胡人的可怕,说死去的人,说厉长瑛如何杀了木昆部的第一勇士,明琨又是如何强大……

末了,小菊语气似酸似悲,眸中带泪,“你们运气可真好,关内的逃难路咱们一样走过来,关外的路,你们却有人庇护……”

七个女人不由地面露庆幸。

小菊调整了情绪,道:“你们放心吧,首领不是一般女人,她既然说了规矩,你们只要遵守,努力做事,就可以干干净净地活着,要是那些男人敢欺负你们,坏了这里的规矩,不会有好下场的。”

她又强调一番“要守规矩”。

其他女人闻言,有了依靠一般,眼露希望。

唯有丑妹,失神之下,缝针的手一不注意,长针扎进了手指。

她疼得看过去,拔出针同时,上一滴殷红的血珠缓缓挤出针孔。

丑妹看着血珠,慢慢抬起手,塞到嘴里,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儿,眼里也泛起恨意。

厉长瑛的伤口是长上了, 可长得不算好,疤痕处因为过度活动和用力疼痛红肿。

卢庚出现,厉长瑛得以稍稍解放双手, 却也没法儿停下来好好休养。

她其实压力极大。

魏堇捎过来不少东西,也包括一份笔墨纸砚。

厉长瑛舍不得随便用,总在木头上刻字挺费劲儿的, 只能采用最原始的手段,在地上划,在山壁上划。

昨天她简单做了一些计划, 不够细致,今天又重新捡起树枝写写划划。

她没有强悍的大脑,怕落下什么紧要的事情, 总要反复琢磨才行。

魏堇在信里帮她捋了一些必须要有的保障,查缺补漏了她的缺失,真正面临的还是她自己。

她自己计算这些人每天最少要完成多少工作量,人员如何安排, 任务如何分派,才有可能赶在彻底冰封, 大雪封山之前做足准备。

现在是十月下旬,一个月的时间, 每天采集多少东西, 消耗多少吃食, 才能采够满足一百多人四个月所需的食物,怎么算都是极限挑战,几乎不可能完成,算得厉长瑛焦虑,忍不住迁怒起进水出水的破题。

这些人要是再早一个月, 他们跟明琨交手结束就过来,能够准备的更多更充分。

可现在一日冷过一日不说,很多野草野菜树叶子都枯黄了,总不能像牛羊一样吃干料……

好像……

也不是不行……

厉长瑛面无表情。

养猪还青绿饲料、粗饲料和精饲料掺和着喂呢,同样是杂食,太挑可不好养活。

他们又不需要养膘。

厉长瑛在粮食采集的计算后面加了草料,草料采集的难度降低,采集的力度增大,如果御寒保暖做好一些,减少身体消耗……

思路一打开,心头的压力骤减。

厉长瑛转身回茅草屋取出魏堇的木匣,翻找册子,翻到烧砖那一页,仔细看完,迅速放弃。

烧砖的要求太高了,抽不出试错的时间。

厉长瑛重新放回木匣,让一直在屋里的小梨继续给她看着。

小梨极认真地完成厉长瑛交给她的任务,将木匣放在了小春花的头顶,一伸手就能摸到。

天光更亮,一群人集中在聚居地内,快速地吃饭。

厉长瑛趁着这个功夫给他们分派任务,依旧是分别行动,一半人留在聚居地内,一半人出去采集。

聚居地内的树用不上半天就会全部砍完,之后就暂停砍树,改为挖山洞,都是力气活。

采集也不容易,要翻山,不过出的力气相对轻一些。

厉长瑛叫泼皮和陈燕娘安排人轮班,甭管男女,力气大小,都得干。

泼皮挺爱管事儿的,主动安排:“原先的分配不变,新来的,你们自行分成两半。”

一百一十三个人,多出一个人。

卢庚道:“我不用轮班,就守在聚居地干活。”

他武力很强,愿意留在聚居地,厉长瑛欣然同意。

剩下的汉人们左右看看,亲近的挨在一起,多的二十来个人,少的七八个人,缓缓分开,小团体一下子便露了出来。

厉长瑛站在不远处看着,留了个心。

七个女人也陆陆续续分开,丑妹脚粘在地上,死死垂着头,好像不愿意动弹。

左边,一伙十来个人中,一个断眉三角眼的高个男人盯着她,不挪眼,视线向蚂蟥一样黏着再丑妹的身上。

泼皮数右手边儿的人数,数出来多了几个人,便让他们到另一头去。

丑妹也是多出来的,不得不缓缓挪动脚步,走向了左侧那一队。

断眉男人始终看着她。

丑妹缩着肩,隔着其他人,站在离他们最远的地方。

断眉冷笑,下一瞬便赶紧抬头,扫了一眼周遭和厉长瑛,又收敛了神色。

厉长瑛没注意到他们,正在看热闹。

泼皮黏黏糊糊地说:“我跟燕娘一队。”

陈燕娘强烈反对:“滚!”

泼皮死皮赖脸,“燕娘~”

陈燕娘又要抄家伙。

这么多人在看着,厉长瑛适时开口:“泼皮,别胡闹。”

泼皮稍微正经了些,勉强道:“那好吧。”

最后,陈燕娘和彭狼一队,泼皮和乌檀带另一队。

今日留在聚居地干活的是陈燕娘这一队人。

因为有很苛刻的日完成量的要求,众人吃完饭,立马便散开去干活。

乌檀部落的胡人走在一起。

木勒、昆得几个年轻人交换眼神,互相眼神怂恿。

最后,木勒开口:“乌檀。”

乌檀驻足回身。

木勒担心地说:“汉人越来越多,咱们跟他们不同族,始终隔得远,这么下去不是个办法。”

其他人也纷纷开口——

“他们都避着防着咱们。”

“交流不了,我们听不懂他们说什么。”

“万一他们想害咱们,咱们人少,不是对手。”

苏雅也厌恶地说了一句:“有的男人看我的眼神,我都想挖了他的眼睛!”

老族长班莫其和乌檀对视一眼,又一同看向族人们。

汉人多,他们就势弱,众人实在不能放心,回望他们的眼里满是不安和忍耐。

忽地,一个青年道:“乌檀,你不是看中厉长瑛了吗?你比这里的人都出色,你要是跟她成了,关系肯定更紧密,大伙就能安心了。”

苏雅猛地抬头,眼中震惊又难过,直接问出来:“乌檀,你看上别人了?”

揭破的青年爱慕苏雅,一时嘴快,表情讪讪。

乌檀对上她的目光,没否认。

知道乌檀心思和不知道他心思的族人们目光全都在两人中间游走。

“为什么!”

苏雅伤心地看着他,不甘,“你是不是因为我被明琨……”

她话还没说完,乌檀便打断,很坦荡道:“我们是自由的,苏雅,我可以看上别人,你也可以,这没什么……”

苏雅并没有得到安抚,情绪激动,转身就要跑开。

乌檀叫住她,语气有些严厉:“你要乱跑吗?你已经长大了,不该再任性了!”

苏雅顿住脚,背影倔强,没有再跑出去,也隔绝了自己和其他人。

老族长班莫其叹了一声,没有插言。

族人们碍于苏雅没有说什么,看向乌檀时神色都有些期盼。

他们希望乌檀能赢得厉长瑛的心,这确实有利于族人们。

……

聚居地——

大家都忙起来后,厉长瑛一个人拿着蹲在茅草屋旁边的空地上做木工。

她要做土坯模子。

土坯只需要风干就可以用作建筑,他们今年不打算盖房子,在山洞里盘出土炕和火墙,只要有足够的柴,就能取暖过冬。

东郡的百姓并不使用土炕,房屋建得好一些,便可过冬。

厉家约莫是唯一造土炕的人家,这也是因为厉长瑛,不是因为厉蒙,关外的胡人住毡帐,大概没有用过土炕。

厉长瑛有经验,刨出木板,凿出榫孔,做了一个一大一小两个坯模,大的长一尺宽半尺,小的长半尺,宽三寸,高都是一寸半。

她还落了个木头锤子,忙活了一个多时辰,才装进箩筐里,又放了几件工具,才拿着箩筐和一捆长麻绳,走向陈燕娘。

厉长瑛想要打通山洞,连接内外,叫陈燕娘去山洞那头量位置。

她们并肩同行。

厉长瑛说起泼皮:“他这次回来,好像不太一样了。”

陈燕娘嫌弃,“他太欠揍了。”

厉长瑛瞟着她的神色,试探地问:“只是这样?”

泼皮前后态度变化太明显,现在分明不是对同伴,反倒是有些男女间的暧昧意图。

陈燕娘默不吭声片刻,随后才冷嘲热讽道:“他对魏小姐怎么没这么惹人厌,在人家千金小姐面前装模作样的……我看他就是故意膈应我。”

她这样定论。

厉长瑛看戏还行,不太懂感情的事儿,更不能瞎掺和,便只道了一句:“该捶捶,不过有什么说清楚,别闹到伤感情。”

陈燕娘眼神闪躲,嘟囔一句:“我跟他有什么感情……”

两个人爬上山壁,陈燕娘翻下去,站在山洞入口,厉长瑛则是根据陈燕娘的位置挪动,找准山洞的大概方位,而后将长麻绳的一端系上石头,从内侧山壁扔下去,校准位置。

随后,厉长瑛也背着箩筐翻下去,在山洞口放下箩筐。

陈燕娘掀开山洞上的厚草帘,卷到上方。

厉长瑛先一步走进去,甫一进到山洞腹部,差点儿没熏出去。

太味儿了。

“怎么这么臭?”陈燕娘捂着口鼻,数落道,“是不是死泼皮没交代清楚?”

她这是冤枉泼皮了。

山洞里挡上草帘就密不透风,什么味道都散不出去,一百多个滂臭的男人在里头待了一晚上,能有什么好味儿。

这时还能散散气,如果冬天白天晚上都在这么一个密闭空间里……

要命了。

想想就熏眼睛。

厉长瑛忍不住有点儿想念魏堇了,他看着就香喷喷的。

活着是不容易,可也不能真活成个野人啊。

厉长瑛也捂上了口鼻,瓮声瓮气道:“点着火把,速战速决。”

她一个铁血女子,也扛不住毒气攻击。

陈燕娘赶紧点着火把,单手拿着,又捂上口鼻。

山洞洞口处这一段儿是斜的,和腹部都是向西边儿延伸。

厉长瑛肉眼估了一下洞口的位置,又向上瞧了瞧高度,对陈燕娘道:“从绳子处再向西一丈开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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