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十个人装得镇定冷酷,实际如芒在背,小声耳语——

“我怎么感觉这些人像是要扑上来啃了咱们?”

“不要感觉了,这眼神,就是要扑上来……”

“我觉得他们不太像人,像……”

像狼。

食惯生肉,食性大于人性,腥臭的口水滴落,贪婪地注视着食物。

泼皮看着对面的董友冲,生出这样的观感。

贾家兄弟俩宁可挤在一起,也不愿意挨着董友冲。

卢庚也靠近泼皮稳坐着,专注地烤肉。

泼皮极大方道:“总不能吃独食,左右我们明天就走了,箩筐里还剩些肉,都拿来煮肉汤,大家都喝一碗。”

他扬声吩咐完人,才想起来似的,抱歉道:“不知道多少人,可能不够……”

贾大狗婉拒不掉,感激不已,“大家能喝口带荤腥儿的热汤,就能撑两天,很知足了。”

董友冲突然阴嗖嗖地一笑。

另外四人瘆得慌,“……”

他总露出莫名古怪的笑。

他们四个人太过正常,竟然显得格格不入。

泼皮很怀疑,这个人脑子已经被什么玩意儿吞噬了。

卢庚绷不住,“你们死了这么多人,就没想过换个聚居地?”

董友冲拔出盯肉的眼珠子,对他们露出敌视。

敢朝他瞪眼?

卢庚冷笑,瞪回去。

董友冲的视线弹走,身体微弓,呈现出防备。

而贾大狗和贾二狗对视,神色各异。

贾二狗难掩兴奋,“哥,他们的首领很强,他们都很强,一个聚居地一百多人,一冬天只病死了几个人!我们搬过去吧!”

贾大狗还没来得及了解弟弟被救的细节,闻言震惊地掉了下巴。

他们聚居地,如今有将近四百人,更何况入冬前他们有上千人!在中原都赶上一个小县城的人数了。

上千人死了一半多,对比起来,何止是天差地别。

入目皆是冰天雪地,白茫茫的一片,他们就像遗失在这个角落里,每天都有人死去。

五百多人,有不少人是熬不住,自绝了。

绝望的氛围笼罩下,每天都有人发疯,当众从半山腰跳下去,有时候一晚上过去,往下一望,好几具冻硬的尸体。

尤其……还有人残食着……同类……

那种折磨,从身到心。

贾大狗坚持出去找吃的,弟弟才出事,他也质疑过自己,只是始终不愿意踏出破人性的一步。

一百多人,只病死了几个……

贾大狗忍不住询问起泼皮的聚居地的情况。

泼皮简单地介绍,主要目的就是突出他们的优势。

厉长瑛打算利用地势,将他们的聚居地打造成一个易守难攻的瓮城,如今只是初具雏形,很粗糙,若是人手足够,他们可以让堡垒更坚固。

清明前后,他们还准备耕种。

他们不缺食物,不会饿死人。

泼皮如是说着,末了,笑道:“我们首领仁厚,愿意接纳难民投奔。”

贾大狗格外心动于“不缺食物,不会饿死”,却也有些疑虑,眉头拧紧。

董友冲同样贪心于“食物”,明目张胆地算计:“我们聚居地这么多人,你们才只有百人,想要我们搬过去,能让给我们多少好处?”

卢庚冷嗤一声,毫不客气,“你们都混成啥样儿了,没有镜子,就撒泡尿照照,我们收容的前提,当然是你们归顺,以首领为尊,听从她的命令。”

泼皮也一脸好笑,不过打圆场道:“他心直口快,你们千万别介意,不愿意归顺也没关系,我们不勉强……”

卢庚突然又插了一句:“我们聚居地也不是来者不拒,什么歪瓜裂枣都要的。”

董友冲沉下脸,眼神越加阴狠。

泼皮露出无奈之色,尴尬地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不说这个……”

贾二狗拽拽哥哥破烂的袖子,不敢使劲儿,怕拽得更烂,又冲着哥哥挤眼睛使眼色。

贾大狗顿了顿,没略过这个话题,继续打听道:“你们那个地儿,容易碰到胡人,不安全吧?”

他们整个聚居地的人,一路潜藏入山,停在现在这个聚居地落脚,都是为了避险。

他不敢想象他们怎么在外围存活下来的。

而好奇,就意味着有意。

董友冲恶狠狠地盯着他。

贾大狗感受到,瞥了他一眼,心底发寒,仍旧转向泼皮,固执地想要探听更多。

“不止碰到,我们聚居地就有胡人。”

泼皮仿佛没看到两人之间的硝烟,坦诚地说出乌檀等人的存在。

贾大狗惊疑,“你们聚居地有胡人?!”

泼皮稀松平常道:“这是奚州,有胡人不是正常吗?”

哪正常?!

贾大狗语无伦次:“不是……你们……胡人……”

董友冲表情阴森逼人,讽刺:“胡人残杀多少汉人?你们竟然还和蛮夷为伍。”

“为伍?那是臣服。奚州强者为王,我们首领能得胡人诚心归顺,就是本事。”

泼皮没有心虚,还笑了出来,拔出腰间的弯刀。

董友冲一激灵,身体后仰,狼狈地稳住身体。

他对刀的反应太应激,不像是单纯的害怕。

泼皮微滞,胸口泛起膈应。

卢庚拇指摸索着刀柄,杀意隐现。

片刻后,泼皮压下去反胃感,笑呵呵地显摆,“这是我们的首领带领我们浴血拼杀,缴获的战利品!”

刀锋藏在手工制作的木刀鞘中,笨重地完全看不出真实的模样,很容易忽略掉。

而此时,刀刃完全露出。

路上,他们砍杀了许多野兽,只用雪简单地擦了擦血,凝固的暗红色血迹似乎浸入刀身,凝成了无形似有形的血煞之气。

半山聚居地的三人皆失语。

本朝对武器的管控严格,平民百姓几乎没有机会接触到武器,面对时天然地畏惧。

墙垣外,厉长瑛聚居地的其他人不止在分肉,还热心肠地帮忙烧火煮汤,热情地与畏缩的原住民们攀谈。

他们每个人腰间都挂着一把弯刀,弯刀藏锋于相同风格的木刀鞘中。

泼皮道:“奚州是胡人的地界,大大小小的部落很多,我们处处与胡人为敌,不是擎等着成为众矢之的?”

乌檀等胡人现在是同伴,厉长瑛不允许聚居地的汉人们称呼他们为“蛮夷”,即便事实是,奚州甚至更北的胡人,很多都没开化,就是茹毛饮血的野蛮人。

他们部落而居,不止不会说汉话,勉强算是统一的文字生成发展也不过才一二百年,很多部落闭塞,仍旧是各种符号,代代相传。

厉长瑛说,想要在奚州扎根,融合是必然。

灿烂的文明会流传,中原的文化也会洒在关外的土地。

泼皮道:“你们大概不清楚,再往北一些就是北狄的習部了,那里有一片四面环山的广阔土地,習部的胡人与奚州的胡人一样,游牧狩猎而生。”

贾家兄弟和董友冲惊诧地瞪圆眼睛。

他们并不知道他们的位置,他们只是自以为找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驻扎。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奚州的北部便是習部和契丹,更北部还有室韦和靺鞨,遥远的东部有高句丽,西部是强大无比的突厥人。

泼皮也是跟着厉长瑛走出魏郡,才知道世界如此的广阔,映照着人的渺小和浅薄。

肉香散出,泼皮适可而止地停下了话语。

贾大狗和贾二狗兄弟都心事重重的,咬上烤熟的肉,便什么心思都没有了,狼吞虎咽。

董友冲盯着肉的目光发直,吃得却不如两人着急。

泼皮和卢庚对视一眼,暗暗交换了眼神。

……

他们先吃完,泼皮便请贾大狗给他们安排个住处。

董友冲抢先说右侧正好有几个空茅草屋,可以安排给他们住一晚。

贾大狗立时变色,想阻拦。

泼皮却笑着答应下来,“我们只住一晚,有个避风避寒处就行。”

贾大狗欲言又止。

泼皮无所觉似的向董友冲道谢。

董友冲像狼得到了鲜肉,嘴角咧开一个极大的弧度,转向贾大狗时,带着警告。

泼皮和乌檀跟着董友冲走向空置的茅草屋。

“哥……”

贾二狗看着他们的背影着急。

贾大狗道:“等会儿你提醒提醒他们,小心姓董的。”

泼皮带来的其他人还混在人群中间。

贾二狗看看他们,点点头,而后,拽着哥哥的手腕,走到他们的茅草屋旁,说悄悄话。

“哥,我不骗你,他们的聚居地不一样,首领是个年轻的女人……”

“女人?”贾大狗下意识地皱眉,怀疑,“女人怎么能做首领?”

“就因为女人做首领,才不一般,你没亲眼见过她,不知道,她跟咱们见过的女人不一样,真的!”

贾二狗怕他不信,着急地张开手臂比划,“那么大的鹰,她一吹口哨就落在她肩上,听话得跟狗一样,那些胡人各个粗壮,我看见他们都害怕,对她却尊敬的不行。”

“我听那里的汉人说,那些胡人认为她是天神眷顾的人。”

“她可是个汉人,没本事怎么可能得到这样的对待。”

贾大狗信弟弟,只是仍旧惊奇。

“哥,你不是早就不想跟董友冲他们继续待在一起了吗?”贾二狗激愤,“他们根本就不是人,我宁愿去另一个聚居地求生,也不想在这里做人肉包子。”

没有泼皮他们的到来,也有重新找居住地的打算,可贾大狗带着这么多人,这个决定并不容易做。

贾二狗以为哥哥不愿意,急切地劝说,“他们明天就要走,我们跟他们一起走,路上会安全很多,我们三个亲眼看见他们杀黑熊,不信你问他们两个。”

“我怎么会不信你。”

贾大狗不像弟弟,亲眼见过,可眼睛所见也不见得就是真的,所以他难免会犹豫,“我问问大伙儿愿不愿意去。”

“哥,只要我们去,大伙儿会跟着的。”

贾二狗又恨恨地看一眼右侧,“起码,他们给了我们食物,也不会把刀子对准自己人……”

贾大狗叹道:“我再找陈泼聊聊,就算要投靠,也不能不清不楚。”

贾二狗知道他这就是起意了,激动地点头。

右侧,董友冲跟泼皮和卢庚安排好他们的茅草屋,抬脚离开。

贾家兄弟俩始终注意着,便一齐走过去。

他们和董友冲同住在这半山腰,却楚河汉界,甚少跨到董友冲的区域,此时过去,引得不少人的关注。

众人皆察觉到,初春的冷气中弥漫着不同寻常的气息,外来者的出现,似乎会给他们带来不可预估的变化。

泼皮笑呵呵地迎接贾家兄弟,又在他们提出要去别处说话时,制止了两人,就在人前说。

贾大狗道:“我不知道什么習部,但是听这里的老人讲过,靠近那条大河住着一个强大凶残的胡人部落,会抓走汉人虐待……”

“那条河叫濡水,横贯奚州,西奚的胡人部落是木昆部,确实跋扈不仁。”泼皮为他说明,还现身说法,“我就被一个木昆散部抓到过,他们抓汉人做奴隶,非打即骂,射杀取乐,极尽残忍。”

他详细说了他和其他一些汉人奴隶在木昆部的遭遇,又特意说了陈广生做药人的惨状。

贾二狗又气又怕,忍不住颤抖。

贾大狗愤怒又无力,满目悲凉。

周遭偷听的人,亦是满身惨败,无形的恐惧勒住了他们的咽喉,呼吸困难。

贾大狗问:“我们到这儿之后,没有再见过胡人,应该比你们那里安全,你们迁过来,是不是更稳妥一些?以后我们可以互相扶持……”

泼皮打断了他:“我们不想要这样的稳妥。”

贾大狗张了张嘴,不明白。

这里是易守难攻,却也难进出。

“我不知道你是否真的懂我们的处境,同为汉人,我不得不告诉你……”

厉长瑛的话在泼皮耳畔响起,他又说给贾大狗和这里的汉人们听:“强者或许有多个选择,但是弱者,永远处境艰难,想要站着活,有尊严的活,只有一个选择:争!与天争,与人争,与万物争!”

厉长瑛选择留在奚州,不是个好决定,可世间的选择,未必都要用好坏来区分。

贾大狗表情震撼又苦涩,“也不是人人都那样英勇,我们大概命贱……”

泼皮不认同,像厉长瑛平时那样,肯定道:“你们跨越远山来到这里求生,怎么不算英勇?人说命贱如草芥,那正好,扛活。”

他毫不掩饰对厉长瑛的崇拜和狂热,“这就是一场生死局,怎么都要死,唯独不能什么都不做,要么闯出去,要么窝囊死!”

贾大狗嘴唇颤抖,本就不严实的防线……彻底松了。

他们兄弟恍惚地回到自己的地方,不知道跟其他人说了什么,众人的神色难得的不麻木,骚动着。

深处的茅草屋外,董友冲和几个男人站在那里,窥视着他们。

“看来贾大狗他们想走……”

“他们要是真走了,咱们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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