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那个聚居地之前有人去过,就是一群残废,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厉害?”

“可能是后来的。”

“那些人一直在人堆里打转,吹捧他们聚居地的首领,我看有不少人动摇了。”

“我们搬过去,能行吗?”

“这些人能打熊,咱们可能抢不过。”

“那不搬?”

“如果他们拦在那儿,以后还会有难民过来吗?”

“肉越来越少了……”

“贾二狗怎么不死在外面。”

几个男人想到日后这里不会有难民补充,看向外来者的目光像是护食的饿狼。

董友冲上眼睑下压,几乎成了一条直线,黑眼小,下眼白几乎占了眼睛的一半,凝视前方,“那就让他们别回去了,山里野兽多,死在外面是他们不自量力……”

几个男人“嗬嗬”地笑——

“不来找正好。”

“来找,咱们就骗他们没见过,再留下……”

“那就又有肉了……”

他们已在疯癫的边缘,理智早就已经腐烂。

他们身后的茅草屋里,人的一截大腿骨白森森血淋淋地露着……

……

夜半,山间的夜风鬼哭狼嚎地呼啸,整个半山聚居地的门不断拍打,发出可怕的敲击声。

这一切,掩盖了其他细小的声响,比如……脚步声。

黑影晃动,鬼鬼祟祟地靠近外来者夜宿的三间茅草屋,点着火把。

光亮出现的一瞬,一张脸庞,清晰的五官赫然在前。

“啊--”

尖叫声响起,又戛然而止。

卢庚手中两把弯刀,同时反手,划至胸前交叉。

两个人喉前一道深深的血痕,眼睛惊恐地瞪大,栽倒。

数道影子持着乱七八糟的武器冲向卢庚。

几乎同一时间,茅草屋的门破开,衣衫整齐的人离弦的箭一般接连冲出来,训练有素,没有任何人卡顿。

火把掉落在墙根下,微弱的火光燃烧着晃动着,慢慢引燃了土墙里的干草。

每一个人手起刀落,毫不留情地砍杀掉深夜潜行,意欲杀人放火的歹人。

周围茅草屋里有了响动,却没有人出来。

左侧,几间茅草屋的门打开,贾家兄弟率先冲出来,睁大的眼里映着火光,骨颤肉惊。

横倒一地,无人生还。

白日里还与他们友善谈笑的泼皮神色冷肃,一刀砍下,几滴血溅在脸上,眼底是深藏的冷漠,没有任何对同类的温度。

这种人,也留不得。

泼皮余光扫过贾家兄弟,便和卢庚毫不犹豫地提刀,率众奔向深处那间茅草屋。

他们离开聚居地之前,厉长瑛环胸站在山壁上望着北方,对泼皮和卢庚冷然道:“先礼后兵,能招揽就招揽,如若不能……杀鸡儆猴,其余人全都带回来。”

对方动手,他们反击。

泼皮先前是口是心非,嘴上说不勉强,都是装得,实际他们就是来强扭瓜的。

道义在搏命时只会留下隐患。

胡人在这样艰难的环境和长期的游牧生活中生存繁衍,如何能不强悍?

西奚的木昆部得益于河间王的“馈赠”,注意力都在抢地盘,没有出来狩猎,东奚的其他部落都卷入其中,才方便了厉长瑛带着人休养生息。

他们只能趁着胡人们无暇顾及之时迅速发展,才能够抢夺时间立足。

燕乐县, 县衙后门——

“快看!这是谁回来了!”

不同屋子的门拉开,众人露脸,探头向后门张望, 一看见人,全都惊喜。

“燕娘!”

林秀平最是激动,快步走过去, 抓住她的小臂,上下打量着她,“瘦了瘦了……”

陈燕娘含笑看着她。

“林姨。”

清亮的少年声响起, 彭狼在陈燕娘身后探身,露出一张笑脸。

“小狼!”

林秀平惊喜加倍,笑眼更弯, 分出一只手来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扯出来,“你这嗓子恢复了?”

彭狼嘿嘿笑,“有一日早上起来, 突然就恢复了。”

“个头也长了……”

厉蒙追着林秀平大步过来,为她披上外衫, 不着痕迹地拨开她抓彭狼的手,“儿大避母, 这小子不小了, 更得避嫌。”

彭狼不好意思地瞥一眼林秀平, 挠头。

林秀平顺势松开手,拢了拢外衫。

其他人站在院子里,面带笑容地打量他们,眼里惊喜的同时又有些陌生。

实在是数月不见,两人变化都太大了。

彭狼是个少年, 还在抽条,整个人变得精瘦高挑,五官没太大变化,脸上有了些许棱角,气质更成熟了。

而陈燕娘……她的变化简直翻天覆地,脱胎换骨一般。

她一身狼皮衣,显得肩宽腰窄,壮实而不臃肿,两只脚微微岔开站立,左手一直搭在腰侧的刀鞘上。

她与众人对视,眉眼坚毅,目光不闪不躲,不笑时嘴角平直,神色冷肃,颇有几分厉长瑛的气势。

大家面面相觑。

去岁,泼皮回来,也有变化,只是他那个人,嬉皮笑脸不正经,加之分开的时间又短,是以大家很快便会忽略过去。

陈燕娘不是个多漂亮的姑娘,如今却夺目得惊人。

陈燕娘看他们,也有生疏。

魏堇和厉长瑛带出来的人,风格迥异。

春晓她们几个女人穿着干净整洁的新衣,行走站立时都褪去了曾经粗野,变得文雅起来,颇有几分所谓的大家风范。

双方隔着几步,全都不是泼皮那种极外放的性子,明明感慨万千,一时间却是都有些尴尬。

林秀平温柔地打破僵局,“燕娘,快进屋坐。”

陈燕娘点头。

林秀平转头要去招呼彭狼,看见詹笠筠走近,便转了口,先带着陈燕娘去他们夫妻的屋子。

另一头,彭狼老老实实叫道:“嫂子。”

詹笠筠面带笑容,“小狼,你父兄都惦念你呢,他们就在前面,我刚才吩咐人去叫了。”

彭狼眼珠子心虚地转动,脚尖转向林秀平他们离去的方向,想跟着他们过去。

“彭狼!你给我站住!”

晚了。

彭狼一脸绝望。

几道脚步声快速逼近,紧接着,彭家四个儿子的巴掌直接接触了他的四面八方。

啪啪的巴掌声响彻整个院落。

一贯老实巴交的彭父后赶到,站在旁边煽风点火:“狠点儿揍他!看他下回还敢不敢再偷跑!”

彭狼抱头挨打,疼了也得龇牙咧嘴地忍着,不敢喊叫。

他作为彭家最小的儿子,一个亲爹,四个如父的兄长,五座大山压在头上,就知道会这样,要不是厉长瑛让他回来报平安,彭狼根本不打算回来挨打。

四个人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彭狼越来越矮,彻底蹲在地上,一扭头,从胳膊下看见了捂嘴嘲笑她的五个小孩儿,“……”

唉~

魏堇和翁植同彭家人前后脚进到后院,绕过彭家人直奔陈燕娘。

林秀平他们还未进门,全都停下来看彭家打孩子的热闹。

魏堇估计着开春就该有厉长瑛的消息了,每天都派人去城门查看,毫不掩饰他的急切,“林姨,咱们先进去说话吧。”

林秀平应声,带人进屋。

魏璇拦住了想要跟进去的孩子们,对他们摇摇头,轻声道:“咱们不要打扰他们,有什么回头再说。”

魏雯纵使想听,也懂事地牵着年纪小的弟弟妹妹们跟她走了。

屋内,四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陈燕娘的箩筐。

陈燕娘说,厉长瑛给他们写了信。

思念之下,林秀平、厉蒙和魏堇都满眼急迫,恨不得亲手去箩筐中翻找。

陈燕娘拿出一个兽皮的小包裹,左右上下掀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一薄一厚两个信封,

四人的目光落在上面,随着陈燕娘的动作移动。

兽皮放在桌上。

陈燕娘双手拿起那封薄的信封。

魏堇竟是忘记了呼吸,不错眼。

他给厉长瑛捎去一沓纸张,便是希望厉长瑛别再敷衍地刻木板,想她写信回来,想她给他写信……

薄薄一封信也好。

厉长瑛会写信给他吗?

魏堇心下不受控制地焦灼……

陈燕娘拿着信,转向林秀平、厉蒙,信封递到林秀平面前,“这是老大写给您二位的信。”

刹那间,魏堇眼中爆发出期待,迅速垂眸,目光灼灼地看着剩下的那个信封。

这一封……是他的吗?

厉长瑛会给他写一封更厚的信吗?

魏堇胸腔中欢喜发酵,又甜又涩。

旁边,林秀平接过信,迫不及待地打开。

厉蒙本来就挨着她坐,更是倾斜身体,跟她头挨着头一同看向信。

陈燕娘拿起另一封信。

魏堇心跳微微加快。

“魏公子,老大给你的信。”

魏堇第一次觉得另一个姑娘的声音十分悦耳。

他抬起手,接过信的动作似是从容不迫,嘴角却在上翘。

等到手指真切地摸到信封的厚度,魏堇的愉悦从眼底蔓延至全身。

厉长瑛给他的信比给父母的信厚~

魏堇扫了一眼林秀平手中的信。

只有两张纸,一目十行,匆匆几眼就看完了。

魏堇慢条斯理地打开信封,拿出信纸,展开后轻轻一抖。

翁植坐在魏堇侧对面,正看见魏堇整个的变化,“……”

春天到了,万物复苏,冰雪消融。

沉寂一冬天的魏堇也跟着化了。

年轻人平时再如何端方有节,也逃不过情动。

翁植一派高深,他打从第一眼看到俩人对拜,就觉察出几分,果然有先见之明。

魏堇一字一字地品读,良久才将看过的信纸放在桌上翻开下一页。

林秀平和厉蒙很快便看完了信,视线落在桌上。

魏堇三根手指按在桌上的信纸下缘,推向两人,温声道:“林姨,厉叔,虽是阿瑛写给我的,却也并无太过私密之语,两位看便是。”

这话说得……

厉蒙眼露嫌弃。

林秀平好笑之余,又颇为感慨。

她以前愁得不行,总担心厉长瑛嫁不出去,万没有想到,有朝一日,她闺女会迷人心智到如此地步。

林秀平胳膊碰了厉蒙一下,眼神含着笑意,示意一眼魏堇。

魏堇又投入地看起信,仿佛真就是随意一语。

厉蒙对魏堇炫耀到他们夫妻面前,很是不快,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林秀平不管他,拿起桌上的信。

厉蒙板着脸挺了几个呼吸,又凑过来一同看信。

林秀平就知道他是这个德性,信往中间挪了挪。

厉蒙捏住信纸另一侧。

轻飘飘的信纸,夫妻俩一起拿着。

翁植一个至今未娶妻的中年男人轻啧两声。

陈燕娘没听出任何不对劲儿,也没受到刺激,板板正正地坐在翁植旁边,等他们问话。

又过了些许时间,魏堇看完了信上所有的内容,仍旧笑意不减。

他自然知道厉长瑛不会如他一般写什么暗示亦或是别有深意的话,信上也确实都是聚居地的各种事务问题,来与他探讨。

一个让人想歪的字眼儿都没有。

可那又何妨?

厉长瑛给他的信足有九张纸。

她给父母的才两张~

林秀平和厉蒙不在意厉长瑛只有只言片语, 真正在意的是厉长瑛的平安。

魏堇都在意,更在意的是厉长瑛安好。

一个冬天过去,陈燕娘如果要细细说他们在奚州的经历, 怕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不如相见时,举杯共饮,千言万语诉不尽。

陈燕娘也想尽快回到厉长瑛身边, 不可能长留。

魏堇抓紧准备给厉长瑛的东西,也要回信,便没有一直追问厉长瑛的事, 只叫陈燕娘多跟厉家夫妻说说。

他们夫妻定然有极多想要知道的。

魏堇和翁植钻进书房,时不时招来江子、春晓等人,吩咐他们去做一些事。

这一冬天, 魏堇做了不少事。

表面上,他是燕乐县县令,除夕一碗饭,提前发布公告, 不止县内的百姓动起来,也引出了一些藏匿于山林的人。

燕乐县苦盗匪久矣, 魏堇跟秦副将打好关系,便托他向薛将军请示, 从边军借调士兵, 和县衙共同剿匪。

彭鹰带着人和边军派过来的两百个士兵, 从正月开始,扫了整个燕乐县境内的匪寇,共十八处,八百三十二人。

其中,大部分是逃难来的难民, 无处可去,迫于无奈躲进了山里,落草为“寇”,情有可原,且并未犯下大罪;另外一部分,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地痞无赖进山做了山贼,更是为非作歹。

魏堇杀了一些罪大恶极之徒,警示其余人,便以劳役的名义将罪名较重的三百人留下春耕。

另外五百人,他以“训诫后皆改过自新”为由关了几日便放归,而实际上,悄悄收为己用,挑了一处县衙剿过的比较大的地方,安置过去。

这些都是厉蒙和翁植暗地里出去办得。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