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多谢。”御花园里没什么人,楚廷晏在她身边坐下,很潇洒地往后一仰,竟然在草坪上躺下了。

云欢抱膝坐下,宽慰朋友:“皇宫那么大,又不是咱们的,咱们手底下一亩三分地不出事就行,何必操那份多余的心。”

楚廷晏弯了弯嘴角:“你就没有雄心壮志?出人头地、发大财……什么都行。”

“没有,我就想攒钱出宫买大宅子,天天收租过活。”云欢相当胸无大志地说。

“如果有一天,整个皇宫都是你的,你怎么办?”楚廷晏突然问。

“啊?”云欢没反应过来,“什么叫整个皇宫都是我的?”

“字面意思,整片皇宫都在你的掌控之下,想干嘛就干嘛,”楚廷晏揪了片草叶,懒洋洋衔在唇边,伸手去摸水囊,笑着问,“你真不想有那一天吗?”

不就是做梦吗,这个她擅长!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云欢先画饼,“就……就封你为侍卫大总管吧!”

她也不知道具体官制,只知道大总管在宫里似乎是个很高的官儿,能管所有人。

噗的一声,楚廷晏刚喝进去的水全喷了,还差点呛着。他颤颤巍巍道:“大总管是太监才能干的。”

这福气他着实消受不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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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好吧,”云欢口头上把小伙伴给阉了一回,过意不去,问,“你们侍卫最高的官职是什么?”

“校尉吧,或者中郎将。”楚廷晏想了想。

“那我就封你当中郎将!”虽然听不懂,但这个听起来官比较大。

“多谢,却之不恭,”楚廷晏笑道,“然后呢?”

他状似随意,漆黑的眼眸实则一瞬不瞬盯着她。

她会如何回复?她想要什么?

“然后……”云欢说,“然后把御花园的花儿果儿都采了,组织宫人和内侍挑着担子到街市上卖,利润我也不多要,分我两成就行,到时候我就是大富翁了!”

“你觉得这个主意怎么样?”云欢侧头看他。

“很好,”楚廷晏扬了扬眉,双手枕在脑后,点评道,“就是听起来不太像皇宫,像花果山。”

听不出是好话还是坏话,但云欢不在乎,她美滋滋畅想了一下如果真有那么多钱该怎么花,然后问:“你呢?如果整个皇宫都是你的,你怎么办?”

“我?”楚廷晏道,“我要这么大一座宫殿做什么,又不能吃又不能穿的,没用。”

“做梦的精髓不就是自由驰骋吗?梦想要越大越好!”

“没影的事情。”楚廷晏懒懒笑了笑。

“那你还问我?不行,必须说。”云欢催促。

“好吧。我要这皇宫确实没用,但如果整片皇宫都是我的……”楚廷晏顿了下,说,“我要天下升平,四海安宁,众生……”

他还没说完,云欢猛地翻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x嘘,你不要命了!”云欢看起来比他还紧张,眼睛睁得大大的,睫毛颤动似纷飞的蝶翼。

楚廷晏第一次发现,她白得像糯米糍,眼珠又黑又润,实在是很好看。

云欢还在紧张地左右乱看,确保四下没人听见这场谈话,楚廷晏望着她乱颤的睫毛,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的睫毛也很痒,忍不住眨了两下。

映在眼中的人影模糊一瞬,很快又清晰起来,楚廷晏放轻了呼吸。

男人的皮肤是热的,但嘴唇又薄又软,还带着点湿意,有细微的呼吸喷在云欢掌心,她小心翼翼地松开手。

楚廷晏无意识地摸了把脸,刚刚被云欢触碰过的地方好似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和触感。

“今上挺好的,你想改朝换代啊?”云欢压低声音道,“这种话犯忌讳,以后别说了。”

“好在哪里?”楚廷晏有点感兴趣似的问。

“为人宽厚,待宫人好,不乱杀人,还愿意放人出宫,”云欢掰着手指头数,“还收复了河套,胡人至少不敢南下了,也不会成天因为打仗乱收赋税,闹得民间不安。”

楚廷晏微微一笑。

“笑什么?”云欢道,“乱了这些年,我看如今总算有个平定的样子了,还等着买宅子收租呢。”

“那太子呢?你觉得太子如何?”

“我又没见过他,”云欢说,“也不知蜀地前线如何了,就剩这一处没有平定了,先前传的是太子殿下要回长安,可这么久了,一直也没回来。”

“或许很快了。”楚廷晏语焉不详地说。

“宫中人多口杂,”云欢嘘了他一声,少见的严肃,“我虽不会说出去,但你以后还是少说这种不知死活的话。”

“知道了,”楚廷晏道,“多谢。”

“嗐,”云欢摆摆手,“不过是在宫中待久了,多提醒一句而已。”

“你在宫中待了很久?”楚廷晏望着她,问。

“嗯……十几年吧,不记得了。”云欢随口含糊过去。

看出她不想说,楚廷晏没往下继续问,调侃道:“这么多年也没攒够出宫的钱?”

“说什么呢?”小猫立刻凶巴巴,“不许说!”

“不说了。”楚廷晏配合地举起双手。

“很快了,”云欢信心满满,“到时候我一定要什么也不干,天天躺在家里收租过活。”

所以现在一定要好好攒钱!

“唔,不错,”楚廷晏随意道,“那是出宫之后的事,现在呢?有什么打算?”

“现在就是攒钱,”云欢毫不掩饰自己的胸无大志,“其实当一等宫女钱更多,但是我还是喜欢当二等宫女,不用进殿,不用跟人打交道,就在殿外管花草就挺好。”

“不错,”楚廷晏点头,“至少不会被人欺负。”

“什么呀!”云欢再次呲了下虎牙,强调,“我可是很厉害的!”

楚廷晏不语,看了她一眼,极轻地笑了一下。

就这样的心眼,若真的进殿,哪怕她手中有些自保的功夫,也早就被人欺负死了。

这么看来,她能自保……也是一件好事。

“走吧,”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单手撑地,坐直了,“该回丹凤宫了。”

“走,”云欢说,“你不要不信,我还是很厉害的,以后我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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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能告诉你,但我可是妖怪哦!

楚廷晏直起身子,云欢正弯腰整理裙摆,两人动作交错的刹那,腰间两块玉牌极轻地共振一下,不过很快便随着两人不同的轨迹分开了,楚廷晏隐约看见,云欢脑后似乎有毛茸茸的大耳朵弹了两下。

他看着那对耳朵模糊的虚影,说:“好。”

*

“回来了?”春兰问,“和李校尉巡逻了这么久,感觉如何?”

“还不就那样,”云欢打散了发髻,往床上一躺,“走得太远了,挺累的。”

摸鱼的精髓就是低调低调再低调。

“是啊,”俏儿道,“那些人背后说莫姑姑偏疼你,有什么露脸的活儿都给你,换了她们来,恐怕还是宁愿在殿内清闲。”

她们是谁?云欢懒得参与这些纷争,笑笑不说话。

“你真不想去殿内?”春兰也问,“我们西配殿的掌事姑姑今天还说了缺人,你要是想来,一定能去。”

“我才不去,”云欢干干脆脆地说,“就这样侍弄花草也挺好。”

莫姑姑虽然给她加了定时和李晏一起巡逻的活儿,可也加了钱,最重要的是,经常在殿外多方便摸鱼啊!摸鱼权是每个牛马不可丧失的基本权利,李晏是个合格的摸鱼搭子,这样的日子千金也不换。

“一直让你去殿内,你也不去,”俏儿说,“殿外有什么好?主子们看不见,就不容易出头。”

云欢心说在殿外要是玉牌出问题,还能找个地方躲一躲,在殿内众目睽睽之下,万一妖力耗尽,她直接就完蛋了。但俏儿和春兰是为她好,她也不好泼凉水,皱皱鼻子说:“我这人天生左性,不喜欢听见有人喘气儿,还是殿外空旷。”

“好啊!”俏儿说,“想必我天天都打扰你了吧?还真是辛苦你了,忍受我这么久!”

三人笑成一团。

“是啊,”云欢笑嘻嘻说,“但没办法,你太漂亮了,美人在怀,什么也得忍着。”

她又伸手去拉春兰:“你也是,等我出宫了就买个大宅子,把你们两个都接过来,一个当大房,一个当二房,保证绫罗绸缎、吃香喝辣,咱们三个快快活活地过日子!”

春兰和俏儿笑不可抑。

虞枝推门进来,又转身要走:“看来是我来得不巧了。”

“别走啊,”云欢跳起来拉她,“你也有份儿,我对你们几个一视同仁!”

俏儿笑出了眼泪,滚到春兰怀里:“油嘴滑舌的,你要是个侍卫,我说不定真被你哄走了。”

“这张嘴,”虞枝作势要拧她,“这么会哄人,真是可恶!”

云欢笑够了,从床上起来,和虞枝一起出去,两人顺着游廊绕过一个弯,虞枝道:“你呀,什么瞎话都说,还是改改。”

她才不改!

她都当妖怪了,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牛马生活这么累了,再不胡言乱语调剂一下,生活还有什么乐趣?她白天还在和李晏说要把皇宫改成花果山呢。

“我有分寸。”云欢道。

“我知道你有,”虞枝戳了她一指头,“但侍卫们可未必有,那些男的,见你笑一下就敢想和你生娃娃,你可小心些。”

“不会吧?”云欢笑,“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她和别的侍卫都不很熟,只有李晏,这些日子一起巡查走得近些,但也只是漫无目的地闲聊,很少涉及私人事务。

总有些话不好对同屋的宫女说——不和同部门的牛马吐槽是身为打工人的基本自觉!

李晏应该不是这样的人,今天一起做了半天白日梦,云欢发现这人的理想竟然如此高尚,相比起来自己那个买宅子收租子的想法显得有点太上不得台面了。他真是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嗯,应该不至于。与其烦恼这个,还不如想想,月底又要来了,这次该怎么度过,妖力耗尽得越来越快,这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

*

又是晦日。

已经快入冬了,天黑得很早,天空阴沉沉、雾蒙蒙的,像是笼了一层雾,日头早早靠近地平线,天边却没有月亮的踪影。

“我们今日早些回去吧。”丹田传来的撕扯感一阵紧似一阵,云欢勉力站直了,说。她昨夜特意吃了整整一晚上,玉牌里不缺妖力,但还没到傍晚,就已经又耗尽了。

“嗯,”楚廷晏蹙眉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事,”云欢很虚弱地笑笑,“回去就好了。”

楚廷晏配合地加快脚步。

绕过一个墙角,玉牌突然啪嗒一声,从腰上松脱了,云欢骤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差点一头栽倒,她扶住墙,咬着舌尖,让自己不要昏过去。

“云欢!”楚廷晏伸手捉住她手臂,让她不要栽倒,瞳孔却骤然一缩。

——她头上又冒出了一对毛茸茸的耳朵。

云欢脸色雪白,也不知听见了没有,腿一软,额头又差点磕到墙上,楚廷晏本能地伸手隔在她和墙壁之间,然后手上动作一顿。

他摸到了云欢的耳朵。

是真的,触感柔软而真实。大大的耳廓毛绒绒的,在他掌心调皮地弹了弹。

作者有话说:

[三花猫头]来啦

竟然是真的。

虽是左右无人,这双耳朵到底招眼,楚廷晏怕她被宫人发现,在她身前半跪下来,用宽肩替她遮掩一二。

云欢已经软倒在地,眼睑半阖着,鬓发被冷汗浸得透湿,牙关打着冷战,像是在无意识地呢喃什么。

楚廷晏听不清,低下头:“什么?”

她既是半妖,也该有些自保的法子吧,现在该做什么?

然而他听不清。

云欢即使失去意x识,也秉持了多年的谨慎,紧闭牙关,不敢外泄只言片语。

不能……不能让人发现。她绝望地想,唇齿间已经尝到了血味。

楚廷晏屈膝半跪,两人靠得极近,啪的一声,坠落在地的玉牌飞了起来,和楚廷晏悬在腰间的那一枚吸在一起。两枚玉牌皆是素简无饰,光滑洁白的表面紧紧贴在一起,一时竟分不出区别。

似乎有源源不断的力量涌进身体里,然而没有妖丹的凡人躯体留不住任何东西,那些力量涌进来,又很快顺着四肢百骸流走了。云欢缓缓抽着气,尝试睁开眼,还是失败了。

她眼前一阵发花,看不见也听不清。刚才极度的虚弱似乎冲垮了她,云欢甚至想不起来发生了什么,只得软软地半趴半坐着,想慢慢恢复力量。

她这是在哪儿?发生什么了?

楚廷晏伸手去解玉牌,抬手时手腕靠近她脸侧,云欢懵懂地感到一阵热意,本能将脸贴了上去。

女孩的脸原来是凉的,像莹润的羊脂白玉。

楚廷晏触电般弹开手,云欢却不依不饶贴了上去。半昏迷状态下全凭本能,云欢是半妖,嗅觉比凡人敏锐千倍,此刻她闻到一阵极其诱人的香味,那是肌肤下奔涌血液的味道,甜的,鲜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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