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毋宁说是食物的味道,不如说血液里蕴藏着某种神秘的力量,云欢浑浑噩噩,却莫名知道那种力量勾着她的魂儿,能带她重回人间。

云欢想也没想,闭着眼睛一口咬了下去。

“嘶——”

云欢被推开了,却很快找到旁边某样更柔软、也更舒适的东西,用唇贴了上去。她此时真像只小猫崽,眼睛都没睁开,全凭借本能,用唇齿和舌尖不停探索。

耳鼓中的心跳声震耳欲聋,楚廷晏偏偏在此时听清了云欢在说什么。

女孩声如蚊蚋,气若游丝,像是下一秒就会被什么别的声音掩盖住,然而她是那样执着又不屈不挠,像是用尽了自己全身的气力,一字一句说:

“不要……不要让我被人发现。”

“我是个好半妖,我想做人的。”

楚廷晏顿了一下,想起前日师父奚长云的回信,他伸手撩开她被冷汗浸湿的鬓发,低声说:“只要你不害人,我不杀你。”

终于,云欢悠悠转醒。

夕阳有一半都隐没进地平线里,夜幕渐深,楚廷晏逆着光蹲在她身前,只能看见虎背蜂腰的轮廓,看不清神色。

刚刚发生了什么?好像玉牌掉了,然后……她晕倒了。她衣衫整齐,那枚至关重要的玉牌也被捡起来,好好放在手边,应该没有发生最坏的情况,她没有当场变成一只猫。

没被发现吧?她没来由地一阵惊慌,抬眼去看楚廷晏:“刚刚……”

“刚刚你晕倒了,”楚廷晏语气倒还正常,“还有什么不适?”

“没,没有了。”

他一介凡人,应该没发现。

太侥幸了,简直是劫后余生,云欢几乎虚脱,后背凉意涔涔,全是浸湿的冷汗。

再留在这,随时可能生变,要是等下变成猫就没法解释了。

“没有就好,我……我小日子来了,身子不适,先回去了。”

她慌慌张张的,一溜烟跑了。

*

半妖。

楚廷晏坐在藏书阁内,面对着书桌上摊开的信纸。他两日前已经读过一遍,对纸上的内容倒背如流,然而此刻,楚廷晏还是重又仔细地摊开这张薄薄的信纸,一字一句细读。

那日他对这只食量格外大的猫生疑后,便给奚长云去了信,奚长云立刻回信,提到了之前被二人忽视的另一种可能。

半妖不同于妖,没有妖气,很难被各类法器识别,如果半妖不主动害人,凡人几乎没有识别半妖的方法。不光是因为妖力微薄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缘故,还因为半妖有一半的人类血脉。

可以说,半妖就是人类,生下来便有人形,躯体构造也同凡人一模一样,天生没有妖丹,无法储存妖气。

然而半妖终究与凡人不同,妖族那一方的血脉毕竟给了他们微薄的妖力,而半妖和凡人一样脆弱的躯体根本储存不了、消耗不掉,妖力外显,这就是为什么半妖们出生时往往带有些许妖怪的特征,以至被视为不祥的缘故。

一对耳朵、一只尾巴,就能让不少初生的半妖丧命。

跌跌撞撞长成后,半妖有两条路可以选,一条路是当妖,吃人、采补、无恶不作;另一条路是试着做人。

哪条路都不好走,如果半妖害人,那么妖气会越来越盛,没了伪装,能轻易被凡人识别出来,然后迅速身死;如果半妖选择做人……典籍中关于这条路的记载寥寥,只知道有人曾经成功过。

但不能成功的半妖,往往年寿不永。

奚长云在信中语带唏嘘地简短提了一句,当年他有个师兄被夏朝末帝请进宫中,似乎遇见了一个年纪还很小的半妖。

上天有好生之德,道门遇见手上没有命债的半妖,常以感化劝喻为主,那半妖年纪还太小,奚长云的师兄一时恻隐,便从师门借了相关的典籍予她,还赠她一枚白玉牌,只要她不主动害人,就可以一直凭这玉牌储存妖气,在人群中遮掩,直到成为人的那一天。

只是半妖能存活十多年的概率实在太小,世所罕见,当年的师兄不过在信中略提了一笔。之前奚长云更是想都没想过宫中还会有半妖,这次回师门彻底翻阅了往来档案,这才找到缘故。

算算年岁,云欢恰好能对得上,那枚白玉牌和奚长云赠他的那一枚,想来是一对。相似的法器相互接近,彼此吸引,半妖逢晦日又虚弱,这才在他眼前露了伪装。

她没被宫中的任何法器识别出来过。纵然楚廷晏是天眼,也看不出一丝妖气,只有今天云欢玉牌出问题时,才见到她的一双耳朵。

——那么云欢没害过人,如果真如她所言,她也没有害人的心思。

这样最好。那一天语带随意地试探,见云欢果然心无城府,他放了一半的心,可仍没有放松观察,他是当朝太子,事涉天下社稷,必须谨慎,不能凭一己喜恶做决定。

不过观察了这段时日,云欢的确心思澄澈,不是害人的人。

信至末尾,奚长云又委婉地提了一句,半妖也是生灵,如那半妖依旧不曾害人,不妨抬手放人一马,少造杀孽,免缠因果,对他自己也有好处。

楚廷晏就是因果中人,往来战场,早不知造了多少杀孽,他摇头一笑,抬手提笔,正要给奚长云回信,却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唇。

傍晚时分的触感和温度历历在目,仿佛再一次,有带着咸涩的柔软拂过自己的唇。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

云欢在床上又滚了一圈,还是没睡着。

白天时的虚弱无力历历在目,她背后的冷汗现在还没消,害怕得不行。

如果……如果真在那时候露了馅,她现在会在哪里,是什么模样?

是会被关进大牢,还是已经被一剑砍了?

她想着,无意识地叹了口气。

同屋人都已经睡熟了,被她翻身的动静惊扰,于梦中发出轻微的呓语,云欢赶紧放轻声音。

窗外秋虫唧唧,有黄叶飘落于地,发出细微到难以捕捉的清脆声音,但云欢的耳里全听得清清楚楚。这一片应该带着点青绿色,落地的声音是沉的;那一片已经彻底黄了,声音很轻,散在风里。有巡夜的人敲着更走过,哗啦哗啦,踩在落叶上。

反正也睡不着了,她在床上躺好,开始思索,脑海一片清明。

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她的修炼法子是夏朝末帝时进宫的一个道士给的,对方看起来须发皆白,仙风道骨,说话很可靠的样子。

别的牛鼻子道士都是坏人,唯独那一个还可以,该不会连他也坑她吧?

但这么些年,她从一个垂髫幼童到如今,这法子一直没出过问题啊!

云欢将神识探入白玉牌中,翻出已经陈旧的典籍。这典籍没有来路,据那老道士说,是他那门派祖上传下来的,曾经有人成功过,但她那时还是个不认识繁体字的文盲,压根没记住所谓的门派叫什么名字。

但对方也是有些修为的,不至于在这种事上骗她。

那就是随着她越长越大,妖力也随之变多,以至于白玉牌都承载不住了?

毕竟平日里并无异常,只有月底月初没有月亮的时候,这样的情况才格外严重,而且还变得越来越严重。

……好像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都怪她太过优秀了!

哼哼,那个混账貉妖懂什么修炼,一定是因为她天赋特别高的缘故。

可这又要怎么办呢?云欢想着,叹了口气。

为今之计,好像也只有加快收集材料,早点变成人这一条路走了。x还差三味天材地宝,等下次恢复了,她要趁满月去内库探一探。

*

这次云欢拖了几天,才彻底恢复元气。

好在最近不逢年节,殿内的活儿不多,莫姑姑以及其他搭班的宫女都很照顾她。

据说内宫里真抓住个细作,不知细作交代了什么,大部分羽林们好像都被调去那边了,最近和李晏一起巡防的活儿也没了,她彻底闲下来,趁着深夜去了一趟御膳房,发现那边只留了一小部分守卫。

云欢放下心来,小心翼翼地避过守卫的视线,狠狠从御膳房连吃带拿一番,白玉牌里的妖力渐渐充盈。

说起来,和李晏已经好几天没见面了,不光是人身,猫身也是。那天差点在李晏面前变成猫,她吓坏了,当场落荒而逃,过后还提心吊胆了好几天,就怕他发现什么端倪,带着道士上门来抓她。

好在是没有。

出于做贼心虚的心理,她也没有用原型再去羽林的院子,变成猫的时候都特意绕着羽林走。

不过在宫中当值,大部分时间,见不见面都不是自己能说了算的,有时一个随意的调动,从东六宫到西六宫,原本熟悉的人之间就仿佛隔了天堑,渐行渐远。云欢入宫这么多年,早已习惯了,何况和李晏认识一共也才不到几个月呢。

云欢很快把这事抛到脑后,在内心遥祝这位伙伴一切都好。

加餐计划还要继续,不去找羽林,可以去找那个书生呀!反正他一个凡人,应该也没听过什么妖不妖的,纵然她吃得多些,也不会起疑心。

可爱小猫多吃点又能怎么样呢?

就算这书生再怎么怀疑,大概也不至于纠集一帮羽林来把她抓了,总比撞见李晏强。

嘿,他今天果然在!今天运气不错。

云欢远远见藏书阁的灯亮着,连尾巴都翘了起来,加快了速度小跑过去,跳上窗台。

窗棂上传来细小的动静,楚廷晏耳力极好,愕然抬头,是云欢。

小小一只通身金黄的猫咪从窗户钻了进来,身上的斑点在灯下闪闪发亮,翘起的尾巴在空中勾了勾,整只猫都神气活现的。

楚廷晏怕惊扰了她,还没出声,云欢没搭理他,径直跳到地上,哒哒哒去了外间。

她已经知道了,这书生是不吃东西的,内侍为免打扰他,给他准备的点心也都放在外间。

外间空空荡荡,一个碟子也没有。

太让猫生气了!

难道他上次说不吃,内侍们就真的不放么,宫中现在就这么穷了吗?还是这两个内侍偷懒?

云欢喵喵咧咧的,表达自己对这两名小内侍的唾弃。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那书生进来了,油灯的烛火轻轻晃着,映在他脸上,他眼睫浓黑,看不清神情。

“喵~”云欢抬头,用最可爱的声音打招呼。

是喵喵我呀!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真是你?”楚廷晏蹲下来,小心翼翼挠了挠她的头,端详她的神色。

“喵——”

云欢一脸清澈,是我是我,快给我贡品呀,我跑了好远的路过来的,怎么可以不给我吃的。

她熟门熟路地用尾巴缠上楚廷晏的手腕,头一歪,卖了个萌。

男人的小臂紧实健硕,浮着淡淡的青筋,被软绵绵的尾巴一搔,那青筋似乎更明显了,楚廷晏滚了滚喉结。

如今知道她是云欢,和之前又不一样,不能完全拿她当猫对待,怕轻薄了她。

楚廷晏清了清嗓子:“还是要吃的?”

云欢大为欣慰,喵了一声,抬头蹭了蹭他。

人,你终于理解本喵的意思了,还不抓紧?

楚廷晏打开门,对外头扬声道:“来人。”

两个小内侍一溜烟儿奔过来,问贵人是否缺了什么,是油灯不够明亮?茶水喝完了?还是要去对面的书库里再去翻找些旧书?

他们听见贵人说:“再去拿些点心来。”

两个小内侍就立在廊下,彼此对视了一眼,都从自己眼里读出了摸不着头脑——上次贵人不是亲口说,不用再准备点心吗?

云欢绕着楚廷晏的腿喵喵叫:快点,再快点,猫饿坏了!

——还是这猫儿有手段!小内侍恍然大悟,快马加鞭地去了。

既然已经知道她不是真猫,自然也不用顾忌吃坏肚子,楚廷晏看她很快就把几个盘子一扫而空,又让小内侍去拿些新的来。

云欢惊喜地看着他:人,今天很识相嘛!

她吃了个肚儿溜圆,满意地横卧在书桌上,翻了个身。

楚廷晏的视线在书页上落了一会儿,又去看她。他以为云欢不会再来找他,那一日她吓坏了,惊慌之下,做出什么举动都是正常的,想必只是想求他不要说出去,未必有什么多余的用意。

他不愿趁人之危,即然云欢和细作无关,只是个无辜半妖,本就不必再观察试探,楚廷晏没再去丹凤宫,转而带着羽林们聚焦到正确的方向上去,一则是让她安心,二也是让自己冷静。

但……她今天又来了。

她不怕他么?

楚廷晏又看了云欢一眼,她眼睛亮晶晶的,仰头看着他,很软地喵了一声。

“不怕我吗?”楚廷晏的手悬在空中。

云欢很自然地歪头蹭他,柔软的耳朵都翻卷起来,怕什么,怕他投喂的贡品越来越多吗?他又不是李晏,有什么好怕的。

这书生倒有点意思,好久不见,倒羞涩起来了。

云欢歪着头喵了两下,下巴扬得高高的,是让他挠挠下巴颌的意思,楚廷晏深呼吸一下,伸手过来。

*

“李校尉?”第二天又遇到李晏,云欢有点意外,“你又调回来了?”

“前些日子在别处有些事,”楚廷晏道,“丹凤宫里已经排除嫌疑了,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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