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这场厮杀血腥而迅速,一方有心设伏,一方自投罗网,从一开始,就更像是一场一面倒的屠杀。

“啊——”

嘶哑的惨嚎声传出很远。

贺载之一凛,望向太极宫与丹凤宫的方向。他为羽林正三品都尉,职责是拱卫皇城,虽然知道事先都有准备,仍旧唯恐皇帝与皇后被此事惊扰。

“无事,”楚廷晏猛地砍出一剑,“已经下令了,今夜后宫诸殿都严格执行宵禁,除去我们的人,敢私出宫门者斩。殿门上设了禁制,不管是人还是妖,都许出不许进。只要安安稳稳待在里面,就绝不会被波及。”

他用的是重剑,势大力沉,挥舞时血肉横飞,但语气仍是淡淡的,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上,神情没有一丝变化。

为防泄密,宵禁是日落后才临时通知的,贺载之是亲自点的手下忠诚可靠的兵士去办,禁制已经生效,想来不会有差错,他略微放下心。

利刃劈在人身上,其实是一种裂帛似的声音。一次次挥剑,一声声裂帛,刀剑像割草一般,整齐地收割着生命。雨越下越大了,冰冷的雨丝在脸颊上流淌,楚廷晏又挥出一剑,这样的时刻,他竟然想起了云欢。

她现下应该已经在丹凤宫中,好生睡了。

好在云欢不在。

她的生活其实很有规律,晚上不是丹凤宫,就是来找他。说来也奇怪,他晚上行踪不定,有时在藏书阁,有时和羽林们在一起,有时又在临时宫室,云欢都能准确无误地找到他,楚廷晏唇角勾起一丝微乎其微的笑意。

今晚若云欢在他的宫室里,楚廷晏预备找个宫人盯紧了,不叫她出门。不过云欢没有多留,而据遣去丹凤宫的眼线回报,她正在床上睡得安稳。

也好,以她的胆子,如果不当心撞到,肯定要被吓坏了。

*

云欢已经被吓坏了。

她不过是心情不佳,出来夜游,怎么就碰到这样的场面!

之前也没出过事啊!

今天真倒霉,她离了太子宫室后,本想去找李晏,羽林卫的院子里却空无一人,不知又被抽调到何处去了,云欢就偷溜到御膳房吃了点东西,临走时绕了另一条路想随意看看,而藏书阁的灯也黑着,连守门的小内侍也不见了。

这情形有些诡异,云欢顿时留心起来,竖起耳朵,发现就在她从御膳房出来的这么一会儿功夫,路上连巡夜的小内侍都不见了。

为今之计,最好早些回宫,云欢当机立断,跑得几乎出了残影。

可谁料会在半道上遇见这个!

厮杀、叫喊,还有……血。夜幕漆黑,暴雨滂沱,宫巷中战斗的兵士越发不似人类,而像是守着归墟入口的玉面阎罗。

云欢吓得浑身都炸起毛,猛地朝远处跑去。她要赶紧回丹凤宫,太子捉妖,她这小卡拉米可千万别被波及。

跑到丹凤宫门口,砰的一声,她撞上一片冰凉的禁制。

什么东西?云欢又试了一次,发现这不知什么时候下的禁制要到天亮才能打开。

*

一场暴雨过后,黎明时分,清扫战场的工作迅捷而无声。

“一、二、三、四、五,”贺载之数了下地上的尸首,“五个死的,三个活口。”

“还有最后一个,是你今天说的那个,”楚廷晏平静道,“那家伙最先混入宫中,一直都藏头露尾的,现在其他同谋都被清扫干净,总该现身了。”

余者都是凡人细作,顶多手中有些被妖气改造过的法器,唯独这一个有些说法。

“殿下。”亲兵将余下三个捆了,恭敬请他示下。

“走,”楚廷晏归剑入鞘,扬声道,“也快到上朝的时候了,随我去大明宫,将这好消息禀告父皇。诸位随我杀敌有功,都有赏。”

他简单换了身衣服,正是上朝的钟点,便带了这一行人大张旗鼓,在大明宫龙华门前求见。这是上朝必经的路口,百官陆续到此,文官下轿、武官下马,待宫中敲了钟便一齐入朝。

逐渐亮起的天边仍有几点小星,太阳还未升起,从各自府邸中赶到的百官们一个哈欠还没打完,瞌睡就醒了大半—x—

太子殿下竟然回京了?!

什么时候的事?

抓到的又是哪来的细作,据说和妖族有关?

不时有暗含着震惊的目光扫来,楚廷晏镇定自若地侧头一笑:“薛尚书?早啊。”

“殿下早。”对方呵呵一笑,也拱了拱手。

城楼上的钟敲响了。

百官面前,前来禀告的侍卫清清楚楚道:“劳烦通禀陛下,太子殿下听闻有伪蜀细作潜入长安,星夜回京,已连夜将他们捉拿,现正在东华门外等候传召。”

内侍小跑着去传了消息,又喜气洋洋地跑回来,拖长声音:“宣——太子殿下——进殿——”

满朝目光下,楚廷晏阔步入朝,贺载之与一干亲兵跟在他身后,三个俘虏被捆得严严实实,一声也哼不出来。

皇帝朗声笑道:“吾儿功绩卓著,朕心甚慰!”

楚廷晏谢恩抬头,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一碰,皇帝眼中果然含着隐隐笑意。

这戏码一出,朝野震惊,也不知消息传回蜀地前线后,该是怎样的石破天惊。这一局他们已占了先机,幕后人按捺不住,快要跳出来了。

楚廷晏稳稳谢过赏赐,下了朝,又去丹凤宫拜见皇后,这是早就计划好的,一场戏总要演得有头有尾、轰轰烈烈,才足以取信。

他心底一片平静的雪亮,面上是恰到好处的踌躇满志,快到丹凤宫门口,却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贺载之顺着他视线仰头看向树梢,眯着眼睛仔细瞧,望见了一只……身上带着泥水的猫。

那猫儿猛地跳下来,踩着楚廷晏的肩膀又往下一跳,没忘记狠狠踩了他两脚。楚廷晏本能伸手在空中一捞,云欢却顺势又蹬了两下,完全把华贵的袖子当成了抹布。

“喵!”小猫抖了抖毛,一身泥水全溅到了太子身上。

都怪太子!要不是他突然收网,她也不会在深夜无意撞见现场,不仅被淋湿了,还吓坏了!

太子这个狗东西!

云欢心知自己的愤怒很没道理,属于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的一时冲动,但她现在是猫,堂堂太子,总不至于和一只猫儿计较,想到这里,云欢抓住机会泄愤似地又踩了两脚,把自己的四只爪子都擦干净了,然后一溜烟跑了。

——反正你也抓不到我是谁,她一边跑,一边很怂地在心里想。

莫姑姑让她入内殿,她是不敢强硬拒绝的,但可以当猫的时候报复回去。堂堂太子的衣袖,不也要被小猫当成抹布吗?

太子要怪也别怪她,她好端端在殿外伺候花草,无辜被波及,还不知道该怪谁呢!

楚廷晏望着衣袖上的梅花印,缓缓拧起了眉。

“这是你的那只猫?”贺载之愣了一下,很快转回注意力,“要去换身衣服吗?”

“不必,”楚廷晏没答前半句,“按行程来,先去拜见母后。”

天光大亮,禁制已开,云欢一阵飞奔,跳过宫墙,然后使了个不起眼的遁术,溜回自己的屋子里,将床上那个沉睡的替身撤去,

该是起身的时辰了,她刚推开门,不多时,竟然有小宫女急急忙忙过来道:“云姐姐,太子回京了,马上要来丹凤宫拜见娘娘,咱们都得去迎,快快快!”

云欢心中又骂了一句太子,加快手脚,和众人一道立在殿门两旁的开阔空地上,预备恭迎太子殿下。

殿门开了,小内侍在旁开路,被拱卫在中间的那人身穿太子衮服,端正带了冠,身量颇高,宽大的袍袖也掩不住宽肩窄腰。

之前云欢倒也近距离地看过他,不过那是当猫的时候,仰着头,只能看出他眉目极黑,一双眼亮若点漆,至于其余的,她都没怎么记住——与其关注这个,还不如操心太子会不会多给她些吃的。

如今站在人堆里偷眼看,才能看出他仪貌堂堂,举手投足间隐现轩昂姿态。

这就是太子?

不是雨夜围杀妖鬼,也不是在内库中轻描淡写地诛杀细作,云欢第一次见他这样正大光明地被围在人群中间,好像天生就适合被众人拱卫,方觉不愧是太子,果然体貌英伟,顾盼烨然。

云欢垂下眼睛,和周围众人一齐下拜,视线也随之变低,只能瞧见一双双靴子。

太子走近了些,那双黑靴在她面前不远处停下了。

怎……怎么回事,他不是来拜见皇后娘娘吗?

云欢本就心虚,一颗心被唬得一阵乱跳,乱糟糟猜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偷眼向上一瞟,想看看太子究竟是因何驻足——

却见太子垂眸,看了她一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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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怎么了?”入得殿内,皇后望了一眼楚廷晏,目光落到他被泥水染脏的衣袖上。

“无事,”楚廷晏行了一礼,“昨夜刚下过雨,从前朝过来的时候不慎碰到了。”

“起来,没受伤吧?”皇后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他。

楚廷晏道:“阿娘放心,儿臣无事。”

母子二人在殿内坐下,皇后命人去拿套干净衣物来,又让宫女上了热腾腾的酽茶:“你阿耶也是,竟都不让你喝杯热茶再走,昨儿在雨里淋着,肯定冻透了。”

“儿去大明宫之前已收拾过了,换了身衣裳,”楚廷晏乐了,“这话您可别跟阿耶说,他听见了又要收拾我。”

“他敢?”皇后说完,又横了楚廷晏一眼,摇头一笑。

“你让我留意的那姑娘……”母子二人又说几句,皇后缓缓道。

楚廷晏放下茶盏,坐直了仔细听着。

“那日调她进殿内来的时候,我见了一面,瞧着是个好的,这些天和配殿的宫女姑姑们相处下来,性情也不错。”

楚廷晏一笑,正要说什么,却听皇后道:“只是,前些天我想着你快正式回来了,该要准备起来,预备让她进内殿知会一声,这孩子却不愿来……莫姑姑说她脸色立时就刷白,倒像是被什么吓着了。”

楚廷晏拢了眉心,凝神听着,没有急于辩驳。

“行了,我不过略提一句,”皇后道,“只是我思来想去,她究竟是为什么吓成那样?你同她好生说过没有?”

楚廷晏道:“我替她讨个饶,她刚进这偌大的丹凤宫,怕是一时没有准备,阿娘缓缓的来,别吓着她。”

“自然,”皇后稳稳道,“我不过多余再问你一句,就认定是她了?——哪怕是侧妃呢?”

不同其他嫔御,太子妃未来是要当皇后的,母仪天下,掌管后宫。

云欢的确生得好,年轻又娇美,性情也淡泊天真,不是那等作恶的人。

——但有时候,不是好人就适合当皇后的。

皇后目光中隐有忧虑,望着自己同样年少的儿子。

“是,”楚廷晏道,“阿娘不也说了,她性子不错,是个好的?”

“她自然是好的……”皇后道。

楚廷晏坐直了,说,“我见父皇和母后,也是一生一世一双人。”

“罢了,既然是你的妻子,你选定了就罢,”皇后劝了一句,见楚廷晏神色不动,果断罢手,“你认定的人,我和你父亲也没有不允的。”

“只是你现在选定了,未来就要负起责任,不能轻易后悔。只要你好好地教导她,她就能担起太子妃的位置。到时你若是喜爱了新人,或是要另立谁去,我是不许的,那是乱家之本。”

“是。”楚廷晏垂首领训。

“你再坐一会儿,去换身衣服,她今日仿佛不当值,去同她好好儿说。”皇后道。

她不知这对小儿女之间的内情究竟如何,楚廷晏应得很恭敬,嘴却严实,一丝不该透的风都没透。

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主张,皇后情知自己的长子年纪虽轻,主意却一向很正,也不强逼他什么,干脆放手,总之她只要结果。

云欢年轻,却也不是不能教导,至于家世……他们这样的人家,最不重要的反而就是家世。

清澈的茶汤在白玉盏中打着旋儿,楚廷晏握着茶盏的手一顿,想起方才云欢的眼神,也是清凌凌的,一眼能望见底。

自己略一停留,云欢便要抬头看他,偏偏偷看也学不会伪装,猝不及防撞进他的视线,满脸写着惊恐,像是吓坏了,赶忙收回目光。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俏生生的,格外勾人心弦。

只是……昨夜她究竟在哪儿,今早怎么会故意甩他一身泥水?

是母后突然要见她一面,她吓坏了?还是怨他没有事先说明白,就放了她一个人在丹凤宫,所以生气?

还是担心他昨夜危险?

……还是这宫中根本就是有两只猫儿?

楚廷晏被自己的脑补逗得笑了。

“行了,你快去吧,”皇后见他一时发笑,一时又变了神情,不由好笑,挥手赶人,“别在我这儿发怔,看得碍眼。”

“是,”楚廷晏拜x了一拜,“下次再来给母后请安。”

“你不带坏你的弟弟妹妹就是好的,”皇后道,“急匆匆的,别忘了换身干净衣服!一身泥水的过去,当心人家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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