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楚廷晏莞尔,泥水就是她弄的,她又怎么会笑他?

话虽如此,他还是随着引路的小内侍去换了身衣服,太子回宫的消息突然,宫中人来不及准备,丹凤宫离羽林先前驻守的那个院落最近,他索性叫人回去,拿了身羽林的制服临时换上。

反正也只是同云欢说两句话而已,不妨事,他想。

*

云欢在树下发呆。

方才太子突然的那一眼,真是吓死咪了!

要不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呢,就那短短一瞬,她满脑子的猜想层出不穷,难道太子认出她是猫了?她还故意往他袖子上撒泥水,不会被拖出去斩首吧?要不要提前招认?

当猫的时候她嚣张,当人的时候她还是很怂的,特别怂。

还好太子只停顿了短短一瞬,淡淡扫过她一眼,便又举步离开。

站直之后,云欢感觉自己手足发软,像是生生虚脱了一回,那股心有余悸的后遗症还在。

“云欢!”背后有人唤。

云欢回过头,展颜一笑:“虞枝。”

“好久不见了,难得今日你也沐休,”虞枝说,“聊聊?放心,我不问你那些烦心的。”

“当然,”云欢笑嘻嘻挽着她的手坐了,“还是虞枝姐姐对我最好。”

两人胡乱聊了些乱七八糟的,虞枝道:“那你现在的日子也还不错嘛。”

“唔……也还行。”自然不能说坏,只是和她的理想尚有一点距离。

“你还是想出宫?”虞枝了然。

云欢大力点头。

“难得,”虞枝笑笑,“我也是。好些人都半途转了心思……不过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也是正常。”

她话尾带上了些慨叹。

“怎么了?”

“俏儿原本是想出宫的,最近看上了宫里的一个侍卫,”虞枝道,“她突然说,如今四海升平,找个一心人嫁了也不错,婚后琴瑟和鸣……再生几个小娃娃。春兰原先都跟她讲好了,明年两人到了年纪一同出宫,再买栋小宅子,去当女先生,两人吵了一架,已经不讲话了。俏儿在到处找人问,想搬出去换个屋子住。”

难怪那天俏儿突然试探,问她有没有门路。不光是搬出去的事,若真是普通侍卫还好,若是羽林,多半身上都有军功,俏儿能爬上一等宫女的位置才好谈婚嫁,不然怕是难了。

只是若她心心念念的人连这都不愿伸出援手,怕也不是良配。云欢心中暗叹一句,漫应道:“嫁人?”

楚廷晏停住脚步。

他远远见云欢背对着他,在和另一个宫女谈话,想在原地等一等,孰料听见这么一句,不由得停住了。

他屏住呼吸,又觉得自己这么做不太好,又往远处走。然而自幼习武的人,耳力极为敏锐,还没彻底拉远距离,云欢清脆的声音已经顺着风传进耳朵里。

“是啊,”虞枝笑着附耳说,“你就不想?”

像是那宫女贴在她耳边悄悄说了什么,云欢道:“你猜,我在宫中几年了?”

“什么?”虞枝道。

云欢一边说,一边竖起一根食指,笑嘻嘻在虞枝眼前晃了晃,眼神带着怜惜。

“十年了。”

“我在宫中已经待了十年了,我的心已经和杀鱼的刀一样冷了,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都是骗人的,打动不了我。”她字字铿锵。

虞枝笑得弯下了腰。

难道是在担心这个?宫中一直没有正式遴选太子妃的消息传出,她又孤单一个呆在丹凤宫,没名没份的,所以不敢去内殿见母后,还对我生气了?

楚廷晏猝不及防听了这么一耳朵,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扯着,又是酸涩,又是甜蜜,最终又笑了,简直哭笑不得。

她负责侍弄花草,又不是在御膳房,嘴上一本正经说的什么杀鱼,什么乱七八糟的。难道他还会不给她名分不成?

“总之,男人只会影响我拔剑的速度,”云欢总结陈词,傲然昂首道,“什么情情爱爱的,不健康,咱们不要多想。”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俏儿这事她不想多说,因此只同虞枝玩笑。

虞枝忍笑,连连说:“你说的是。”

“那当然。”云欢一仰头,非常自豪的样子。

“不同你说了,笑得我肚子痛,”虞枝站起来,“下午我还要当值呢,先走了,晚上开宴,你可记得来。”

太子献俘是盛事,前朝不提,后宫也有赏,宫人们多发了一个月的月钱,晚上还有夜宴,虽说仍有宵禁,但允许各宫里私下和乐一番。

丹凤宫今晚也有宴,众人接到消息,各个都高兴得不行。平日里宫人打扮自有规章,不许出格,唯独这类宴会和庆典时会放松一二,宫女们纷纷摘了耳朵眼里的茶叶梗子,换了各式耳铛耳坠,脸上也涂了淡粉的胭脂,连带着神色都活泛起来。

“知道了,”云欢一捏她的手,“我下午也当值,下值了我来找你。”

楚廷晏远远看着两人道了别,终于走过来,清了清嗓子。

“是你!”云欢一回头,吓了一跳。

又是熟悉的羽林服色,太子刚走,怎的李晏也往这边跑。

不过李晏可比太子强多了。

宫中其实没多少真心,都是逢场作戏而已,平日里花团锦簇,你捧着我,我恭维你,心里自有一把算盘,譬如俏儿,虚虚实实地从她这儿套消息,见得不到好处,便撇开手走了。

这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云欢不喜欢。

唯独李晏不一样,虽然说话不多,但他为人赤忱,从未欺瞒过她,云欢还是很乐意同他聊天的。

“你怎么来了?”云欢冲他一笑。

楚廷晏原本想问问她今早为什么出现在宫外,知不知道危险。

可云欢冲他盈盈一笑。

十七八的少女正是好颜色,不需额外的妆饰已是绝色。初冬的空气带着寒意,几乎有些半透明的质感,她却笑吟吟的,笑容让人想起枝头柔软而娇嫩的花瓣。

他顿时忘了自己要问什么。

作者有话说:

“我……”楚廷晏没头没脑地说,“你冷不冷?”

“什么?”云欢被他这一句弄懵了,“我穿夹袄了。”

宫里按四时发制服,身量长高了还有新的替换,冬天的夹袄做得很厚实,丹凤宫的人还额外有镶了兔毛的比甲和斗篷,可暖和了!

“那就好,”楚廷晏看着云欢,她整张脸都白生生的,唯独鼻尖和两颊有一点淡淡的红,在冬日里显得格外娇俏,“要是再冷,记得拿个手炉。”

“知道了,”云欢不知道他突然提这个干什么,“你突然来,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要是提前说,她还能把簪子带着来还他,马上要到下午了,她下午当值,现在跑一趟也不知来不来得及。

“抱歉。”事涉机密,他没法提前知会她。

“不妨事,”云欢很豪气地一挥手,“快!来帮我看看。”

“嗯?”

楚廷晏不明所以,走近了两步,就见云欢凑上来:“帮我看看,这妆画得怎么样?”

云欢仰着脸,就这么毫不设防地凑近,那张脸在眼前放大,清晰到不能再清晰的地步,距离太近,依稀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楚廷晏后撤一步,压根没看清她脸上有什么:“你……”

“快点快点。”云欢催促。

晚上要去凑宫宴的热闹,好不容易上一回妆,当然要弄得好看一点!

她每次上妆都主打一个缘分,似模似样地这里拍拍,那里抹抹,然后用意念告诉自己,嗯,心意到了。

至于妆前妆后有什么区别……呃……反正她自己对着镜子是看不出来。

亏她还每次都严格按照步骤上妆呢。

这次她特意找了虞枝帮她化!一定得画出区别来!

云欢跳着脚,又靠近了一步:“快点,帮我看看妆粉抹匀了没有,眼影的颜色好看吗?我下午还得去上值呢,没时间了。”

楚廷晏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后退一步,然而云欢又上前来。

她肤色白皙细腻,即使这么近的距离,依然不见一点瑕疵,像是上好的羊脂美玉,带着莹润的光泽。眼神微微含笑,唇瓣微启,就这么直白而热烈地看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自己,楚廷晏深深呼吸一下,现在他的眼睛里也是她,只有她。

“我看不出来。”他沉声说。

妆粉是什么?是那双眼睛上浅浅的粉色吗?还是颊侧隐约的飞红?他瞧不出好坏,只觉得每一样都好看。

云欢很缓慢地眨着眼睛,浓密纤长的睫毛就像蝶翼似的,扑扇了几下,扰得他一阵心乱。

“我猜也是,”云欢说,“没事,你就大胆地说,凭你自己的判断讲,这两边上x的眼皮是浅粉好看呢,还是深棕好看?”

“浅粉……就像你现在这样就很好看。”楚廷晏说。

“哦。”云欢一本正经地点头。

明白了,根据直男审美定律,她回去就把眼影换成深棕色。

男人嘛,有什么审美?

“怎么不叫宫女帮你看?”树下只有两人,楚廷晏压低了声音。

那不一样,宫女之间是小姐妹帮着互相参谋,问直男是帮忙避雷。直男选什么就避什么,这样才能画出好看的妆。

这话当然不能告诉李晏,云欢笑:“那不一样。”

的确不一样。

楚廷晏看着她,眉眼也淡淡地染上笑意。

他眉目高挺,骨骼感强,因此那一丝笑意非常不明显,但眉宇间似乎微妙地被熨平了,黑沉沉的眼底含着流光。

一阵微风,枝头簌簌,云欢束发的丝带被吹得翻过去,又打了个旋儿,和几缕青丝一道缠在鬓边。

楚廷晏抬手,要替她解开。

鬓边的耳朵很小巧,不知是不是被冻的,白里透出一点红,可爱极了,他强忍着想要摸一摸云欢耳朵的冲动。

“你怎么回事?”云欢警惕地向后一跳,捂住发髻,抬眼看他。

“头发乱了。”楚廷晏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淡淡道。

迟来的热意涌上脖颈,他小心地向后退,拉开距离,后知后觉地握拳清咳一声,权作掩饰。

虽然仅仅只有一瞬,但他确实失态了。

等等。

不对。

非常不对。

李晏的眼神不对。

啊啊啊啊啊啊怎么回事!云欢有点快炸毛了,要不是她现在是人形,就已经炸毛了。

楚廷晏很难不把目光放到云欢的耳朵上,那双金黄的大耳朵突然抖了一下,随后猛地向后倒去,伏在脑后,片刻之后才半竖起来,警惕地抖了抖。

“你……”

虽说知道只有自己能看到,楚廷晏仍是忍不住想伸手。

云欢又往后跳了一步。

是她失策了,在宫中这么些年,基本就没见过正儿八经的男人,平日里相处的只有小内侍和小太监们,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当然是极大的失策!

一瞬间,好像什么都有了解释,李晏莫名其妙硬要送她的那个金簪子有了解释,现在看她的眼神也有了解释。

宫中几乎没有男人,因此云欢一直没多想过,只把对方当一个相处挺和谐的小伙伴,就在这一瞬间,李晏名字旁的身份牌突然噌的一跳,“小伙伴”三个字骤然被切换成了“男人”。

一个适龄的,血气方刚的,有点危险的男人。

完蛋了!

楚廷晏看出她的神思不属,小心地拉开距离,没再向前,以目光表示自己不会莽撞,让她放心。

“以后别这样了。”他说。

他也不会再越界。婚前做这些……的确轻狂了些,虽然只有两个人在也不行。

“当然不会呀。”云欢答。

首先她也不认识什么别的侍卫了,其次她也不会再让李晏误会了。

楚廷晏得了回答,唇边勾起一点笑意:“嗯。”

他还待说什么,云欢抢先说:“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事,先回去了,回见!”

说完她连个磕绊都没打,转身提着裙角,一溜烟儿地跑了,异常丝滑。

楚廷晏立在原地,注视着那道格外生动的背影,良久,才轻轻笑了笑。

*

“想什么呐?”虞枝走到云欢身边,同她咬耳朵。

丹凤宫上下同庆,灯火通明,这样的热闹,云欢虽化了妆,却显得有些神思不属。

“没事。”云欢笑笑。

她脑子里还在转着……李晏那张脸。

他到底是什么时候起的心思?

下午他伸出手的时候,她的心突然狂跳。李晏身量高挑,胡须刮得很干净,由于太高,她仰起脸的时候,能看到对方下颌上一点青青的胡茬,闻到他周身的清爽气息。

那张俊朗的脸在云欢眼里是模糊的,但他周身的气质给人的感觉很干净,也很能让人安心。

云欢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瞬间的心跳交错,无关理智。

但是不行。

且不说她是半妖,而且她是打定了主意要出宫的,云欢单手托着下巴,闷闷地想。

那枚金簪必须赶紧还他,不然李晏恐怕要越误会越深!

唉,其实硬要说,目前她在宫中见过的三个男人里——太子、书生、李晏——唯独李晏与她最熟悉,也只有李晏见过她的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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