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啊?”云欢有些意外,距离楚廷晏匆匆离去,不过小半个时辰,是什么事情要让丹凤宫请她过去?

“是,”秋霜问,“奴婢伺候您梳妆。”

云欢点了头,被服侍着穿好衣服,匆匆过去。

到了殿外,莫姑姑居然亲自来迎接:“太子妃别急,娘娘正等着您呢。”

皇后也没睡,衣衫整齐,整座丹凤宫灯火通明,让人几乎有种现在才是白昼的错觉。

她要行礼,皇后将她扶了起来,温柔道:“没事,坐。”

“娘娘,可是有什么事?”云欢带着不确定发问。

星夜军情,如今整座宫室都被唤醒了,她不能不有些不好的预感。

“是蜀地来的消息,前线有急报,”皇后倒没瞒她,缓缓地说,“晏儿急匆匆去太极殿议事了,我想着留你一个人,你又是初到东宫,难免不安,东宫人手也不齐整,上下只有你一个主子,因此叫你过来。”

云欢松了口气,道了声多谢。

此前只是听到钟声,楚廷晏也只留了含糊不清的一句话,她的确心惊,如今知道了缘由,也就好些了。

“我这头派人喊你过来,太极殿那头也刚派人来传了话,晏儿可能又要出征,”皇后紧接着说,“你别担心,他年纪虽轻,领兵也有几年了,陛下既然不能亲征,就只有他坐镇前线。”

皇后又说了几句,都是宽慰的意思,言下之意,怕她听见新婚丈夫要出征,就过分担忧。

云欢摇摇头,道:“我明白的。”

她还好,心情与其说是焦躁,不如说是茫然——

前线到底传来了什么消息,才让楚廷晏这个当朝太子当机立断,要立刻出征?

蜀地那群人,又闹出什么动静了?

云欢心底抓心挠肝,越是不知道,越是想知道,但她又要小心翼翼地克制自己,不能在皇后面前露出过分的好奇。

因为一个普通正常的太子妃,应当是不会对蜀地那边的事感到过分关心的,更不会了解蜀地的妖怪。

云欢端正坐着,拿捏着态度,不时看皇后一眼。

莫姑姑从外头进来,站在门口,静静停住了脚步。皇后扫过去一眼,莫姑姑便道:“娘娘,太子妃,太子殿下求见。”

“哦?”皇后意外道,“宣。”

楚廷晏大步进来,先深深一礼,还没开口,皇后便起身道:“行了,我这就去休息,你们在这儿好好说话。”

云欢赧然直起身子,正要推辞,皇后扫了她一眼,含笑道:“不必多礼,也别害羞,今夜本就该是属于你们两个的,我叫她们都下去。”

说话间,满殿宫人都无声无息地退至殿外。

“多谢母后。”楚廷晏朝皇后的方向说了一句,便转过身来面对着她。

“你……”云欢开口。

这时候的楚廷晏变得有点让她认不出来了,外头很冷,他刚从太极殿的方向赶过来,没用肩舆,肩上连件斗篷都没有,高耸的眉宇上覆了层很薄的霜。

他身上已披了层轻甲,气质肃杀,这时候的他和李晏一点都不像了,硬要说的话,更像那个雨夜里诛杀妖鬼的太子。

“已定下来了,我亲带一支精兵,快速出征,”楚廷晏低头道,“明天早上就走,去蜀地。”

“啊?”云欢睁大眼睛,茫然道。

这么快?

楚廷晏握了一下她的手,发现是热的,这才放开,接着道:“不用担心我,你安心在宫里待着。”

“好,我知道,”云欢犹豫一下,又道,“那蜀地……”

楚廷晏此时却不说话了,望着她笑了一下。

“你知道多少了?”云欢索性直接问。

她在宫里学到最有用的一件事,就是和聪明人说话没必要遮遮掩掩,索性挑明。

——或者该说,他猜到多少了。楚廷晏这种人天生敏锐,窥一斑而知全豹,给他一点蛛丝马迹,就能推断出许多东西。

何况他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

“你想问什么?”楚廷晏这次并不凌厉,很有耐心地问。

“……”云欢沉默了一会儿,“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也什么都不想说。”

问了一句,她就成了和这事有关的人。

——哪怕本来就是,但云欢宁愿掩耳盗铃。

楚廷晏没逼她,直接说:“好。”

很短的一个字,但是沉稳有力。

太不真实,以至于云欢有点不敢相信,仍旧以原来的姿势仰头看他。

楚廷晏却没再多说什么:“先前和你说过,我师父也赶来了,我想让你见一见,也让他替你把个脉,安一安心。”

云欢还沉浸在刚才的晕眩中,被他领着,步出殿门。

奚长云是外男,在后宫不便,因此被侍候的人安置在一处宫室里,没有到处乱走。

见云欢进来,他站起身,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如有实质,云欢转头看过去,先注意到了他身上的道袍。

道袍穿得久了,颜色有些灰败,非常丑,但是这式样很熟悉。

“……道长?”云欢道。

“若我没猜错的话,你姓云?”奚长云道,“我是北霄派中人,你和我师兄,在当年也算有一面之缘。”

因是在宫中,他顾忌着隔墙有耳,点到为止,没有说太多。

云欢肃然下拜,喊了声:“见过师伯。”

“好,好,”奚长云和蔼道,“我这回来得太急了,许多东西都没带,但还好,上次我回去便翻遍了北霄派典籍。”

云欢目光灼灼,紧盯着他。

“我那师兄天纵奇才,他给你的典籍应当没有问题,不过只一面之缘,想必也来不及说太多,”奚长云沉吟片刻,道,“加上我这次回去,在门派的书卷中发现了些新的东西……”

他须发皆白,脸上有些皱纹,看着却不显老态,反而精神饱满,很有点仙风道骨的味道,因此说出的话也变得格外可信起来。

云欢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来,”奚长云说,“我先替你把把脉。”

云欢伸手过去。

四下无人,也不用讲究什么男女大防,奚长云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她腕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楚廷晏在一边安静等候,也一言不发。

万籁俱寂,这短短一瞬仿佛过了很久很久。

“不错,”奚长云终于收回手,开口道,“看来你这些年按照此法修炼,有些效果。若是寻常的半妖,在你这个年纪已经维持不住人形了。”

“但是……”云欢欲言又止,看了一眼楚廷晏,还是道,“但我这段日子确实感觉越来越虚弱了,还差点突然化成原型,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道长,能不能请您想想办法?”

奚长云叹了口气:“最终之法,还是要凑齐那方子上的十五样材料。”

云欢与楚廷晏同时想开口,楚廷晏看了一眼云欢,示意:“你先说。”

“我已凑齐了十三样了!”云欢急切道,“还剩两样,朱雀喙和旋龟甲。”

“是十四样,”楚廷晏淡淡纠正她,“朱雀喙已经有了。”

云欢心头一暖,点点头。

“旋龟甲在蜀地,”奚长云道,“你放心,若是这次能胜,这一样材料也不难。”

是这个道理,但现在她的状况还是个未知数,要是运气坏些,在楚廷晏凯旋之前变成了猫……

剩下的事情她不敢想。

“别急,”奚长云见云欢眉宇间仍有隐忧,开口道,“我这次来就是为这个。那时候你年龄幼小,因此只能用食物化为妖力,能学的其他法诀也不多,这次,我却带了些其他典籍来,如果你能学会,必定大有裨益。”

云欢眼见雀跃起来:“敢问道长是什么法诀?”

她现在就能学!

头悬梁锥刺股也要学!

“不急,稍后我便将典籍给你,”奚长云缓缓笑道,“只是以你如今的状况,要修习这些典籍,还有个前提。”

“你和楚廷晏同属北霄派,也算有些渊源,他和你一样,体内原本也有些特殊之处,”奚长云没说具体是什么,而是说,“若我没猜错的话,有了同样的白玉牌,你们的联系更紧密了,而你靠近楚廷晏的时候,会觉得虚弱感有所减弱,是也不是?”

“是。”云欢点头,看了一眼楚廷晏。

奚长云讲解得清楚多了,难怪他能看见她的耳朵,原来是有这层渊源在。

不过……除了白玉牌,他身上还有什x么特殊之处?

或者说,因为什么特殊之处,楚廷晏才要带那白玉牌?

云欢感觉自己触及了正确的思路,又瞥了楚廷晏一眼,眼珠滴溜溜的。

楚廷晏淡然回视,微微一笑,云欢赶紧收回视线。

奚长云眼看这一对小儿女打眉眼官司,也不管:“那我就没猜错——你是半妖,身上本就有两股相冲突的力量,只要借他一滴血,就能从他身上借到致阳致纯之气,让你的人族血脉压过妖气。”

血为媒,于神灵代表力量,于妖鬼代表精魄,而于人类,则代表了一丝玄而又玄的“精气”。譬如道观中常用血食供奉神灵,而道士们施法时,往往需要咬破中指,再掐诀结印。

“要怎么借?”云欢问,又看了一眼楚廷晏。

她还没问,楚廷晏已经爽快地说“可以”,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也望着奚长云。

“不急,”奚长云朝楚廷晏伸出手,“先给我搭一搭脉。”

楚廷晏依言伸出手,屏气凝神,奚长云半阖眼睑,良久才开口:“可。”

“从中指取一滴血,”他道,“——其实心头血最佳,但损耗太大,你还要出征,中指的血至阳至纯,可暂代心头血,效果也一般无二。”

锋利的匕首扎破了手指,一滴血慢慢地沁出来。

云欢与楚廷晏的两双眼睛都紧盯着那一滴血。

奚长云却半阖着眼睛,念了句什么咒语,然后迅速掐诀,说了声:“起!”

那一滴血竟然真的缓缓浮向空中,和她眉眼一般高,不过还隔着些距离。云欢有些紧张,奚长云看向她,沉声道:“闭眼!”

云欢闭上眼睛,下一秒,奚长云一掌推出,那一滴血缓缓没入她眉心。

云欢周身一震,又很快平静下来。

“师父?”楚廷晏见她没睁眼,有些担忧道。

“无妨,”奚长云一摆手,“给她一点时间调息,你先随我过来。”

行至门外,奚长云顺手掩上门,又往一边走了几步,楚廷晏不知他要说什么,安静等待着。

“我方才搭脉,虽你原就气血充沛,但今日格外旺盛,”奚长云望了眼楚廷晏,突兀地换了个话题,“听说你今日新婚?”

“……是。”楚廷晏低声道。

“你明日出征,我也不说什么了,等你回来……”奚长云斟酌一下言语,“注意节制,你们毕竟都不是寻常人。”

“是,”楚廷晏有些发窘,声音压得极低,“徒儿今日并没有……”

“行啦,”奚长云看着他,了然地笑了,“年轻人。”

有堵墙隔着,他们二人声音又压得很低,应当不会被里头的人听到,奚长云不欲多说,望了眼关着的门。

“行了,进去吧。”他拍了下楚廷晏的肩膀,率先往前行去。

两人进门后,俱是面色如常。

云欢已经睁开眼,竭力控制着表情。

她全都听见啦!

要不说奚道长还是没见过半妖呢,区区一堵墙,怎么能挡住小猫敏锐的听力。

“我先走了,”奚长云打破沉默,从袖中掏出另一枚式样不同的白玉牌,递给云欢,“典籍都在此处,你先看着,如有不懂就来问我,这几日我都在宫中。”

“多谢道长。”云欢双手接过玉牌,恭敬道。

“不必送。”奚长云摆摆手,飘然而去。

殿中又只剩下两人,云欢对上楚廷晏的视线,有些控制不住的脸红。

奚道长特意叫他出去,说什么注意节制……她有点不敢往深处想。

还好,楚廷晏要出征了。

她有点怅然若失,又有点像是隐隐松了口气。

楚廷晏先没看云欢,轻咳一声,才道:“没什么不舒服?”

“没有。”云欢舒展一下手脚,道法果然神妙,她感觉全身上下都有力气多了。

“那就好,”楚廷晏简短道,“这个拿着。”

“什么?”

楚廷晏已经抬起手,将那把通体漆黑的匕首塞进她手上:“这匕首上面刻了禁咒,滴过我的血,不会伤你,万一有紧急的事,可以防身。宫中没有闲杂人等,寻常的事情上,母后可以信任,如果真有紧急的事,又不方便跟任何人说……就拿玉牌给我传信。”

他没有说得很明白,但云欢已经懂了他的意思。

不能和任何人说的秘密,也就只有那一件而已。

匕首不长,约两指宽,看着非常朴素,刃尖上闪着漆黑的光,云欢摸着匕首狰狞而粗糙的血槽,一时有点发愣。

“知道了吗?”楚廷晏道。

“玉牌还能传信?”云欢说。

“嗯,”楚廷晏抬手,要握住她的手,“别动。”

双手被男人的大手包裹住,这是种极其不同的感觉,云欢的手温软,而楚廷晏的指腹、虎口都有常年握兵器而磨出的茧,触感温热而粗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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