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那是什么?”秋霜和秋雨一起看她。

“说不定是闹鬼呢,”云欢镇定道,“宫中一向有些传闻,你们没听过吗?”

……

眼看秋霜和秋雨半信半不信的,云欢不得已,搜肠刮肚,绘声绘色地讲了两个压箱底的鬼故事。

鬼故事有些效果。

但是好像过头了。

秋雨吓得脸色发白,显然想起了前朝老宫人中流传的一些惊悚秘闻,秋霜沉稳些,安慰道:“不妨事的,听说如今宫中有位仙风道骨的道长来访,极灵验的,实在不行,咱们可以请道长来帮忙驱一驱邪。”

前朝从皇室到民间,都极为推崇术法,宫中也被闹得一团乱。虽说如今官方禁了,但各人私下里,也有继续信的,哪怕不那么信的秋霜和秋雨,此刻也觉得请道长来一次是个好主意。

至少可以安一安心嘛。

对哦!

云欢眼睛一亮,她还想着,如今她一个人身在东宫,到底该怎么联系奚道长,原来还可以通过这个途径名正言顺地联系上他。

她直起身子,迫不及待,恨不得今天下午就请奚道长过来,然而秋雨摇了摇头:“快到年关了,宫中防备加紧,道长最近忙着查验各个宫门出入口的禁制,这是正事,不好打扰。恐怕最快也要等到下一旬了。”

“无妨,”云欢摆摆手,“你们都先出去吧,我一个人休息一下。”

“是。”两人都没有异议,恭顺地退了出去。

云欢躺回床上,拉好床帐,用右手捏了个诀。

——谁说不能亲自出去,就没法光明正大联系上奚道长的?

也不用派人传话,用猫身出去一趟就可以了嘛!

空气里啪的一响,一只灵动的小猫自她指尖跃出,抖抖耳尖,用哈欠展览了一下整齐的獠牙,又对着床帐一挥爪子,甩了甩尾巴。

很好,非常好用。

这是昨日奚长云教给她的几个新法诀之一,能用法力短暂地凝结出一个如臂指使的分身。这样一来,她人照旧待在宫里,却能用小猫的身体继续走街串巷,在森严的宫禁中穿梭,不必担心被发现失踪。

真是个好法术,要是能再早点学到就好了。

但想想,若是没有楚廷晏的那滴血,她的妖力也支撑不起这样的法术。

这念头一闪而过,云欢不再多想,猫儿用毛茸茸的脑袋顶开床帐,轻轻松松跳上窗口,顺着东宫的墙头翻了出去。

猫猫大王重出江湖!

云欢眯着眼睛,长长的胡须一抖一抖,一边在狭窄的墙头用行走,一边感受风的韵律,实在是再惬意也没有了。

天穹高远,蔚蓝一片,没人知道这只猫就是她云欢,她现在就算想爬到东宫的顶上,把瓦片全都掀掉都可以!

但现在掀完了淋雨的还是自己(人类版),因此还是不掀为妙。

可以等楚廷晏回来再掀。

小猫在墙头上驻足思考片刻,点点头。

就在云欢用猫身在宫中自由行走、四处探索时,那枚从不离身的白玉牌忽然震了一下。

云欢神思一下被拉回了东宫,她躺在床上,手边的白玉牌的确在震动,而且还在微微发热。

她对这法诀还不熟悉,一心不能二用,小猫啪叽一下,从墙上摔了下来,摔了个狼狈的四脚朝天。

天好高……墙也好高……没人看见吧!太丢猫了!

小猫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抖抖毛,试图保持若无其事,另一边,云欢将白玉牌拿到眼前,仔细看。

传来楚廷晏的声音:“云欢?”

云欢盯着白玉牌看了一会儿:“……是你?”

“是我,”楚廷晏没听出她的语气,问,“怎么了?北霄派为方便弟子联络,每一枚白玉牌都能相互通信。将玉牌握在手心,心中默念对方的名字即可。”

让咪摔倒的罪魁祸首找到了!

云欢恶声恶气:“都怪你!”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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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楚廷晏一阵莫名。

小猫气哼哼地蹲坐在原地, 尾巴一甩一甩,不是很想跟他讲话。

谁让他连招呼也不打一声,突然害小猫摔倒的?

猫猫记仇!

“有事直接联系我。”楚廷晏没纠结前一个话题, 道。

“哦, ”云欢顿了顿,决定抛却情绪, 不耻下问, “任意两枚白玉牌之间,都能通信吗?”

“要彼此相碰过的玉牌才行,不过北霄派原本弟子就不多,现下持有这玉牌的, 应该只有你我两人了,”楚廷晏道,“你想联系奚道长?”

被他猜到了, 云欢说:“是。”

“师父很少带它在身上, 说是嫌累赘, ”楚廷晏道, “不过我留了个长随在东宫,叫石启,常去前头宫室跑腿, 你找他传话就行。”

“好, 知道了。”云欢说。

“你没有别的要跟我说的了吗?”沉默一会儿,楚廷晏在那边问。

他应该是正骑在马上, 隐约能听见得得的马蹄声和呼啸的风声, 这些嘈杂的声音交错起来,勾勒出一片云欢不曾抵达的时空。唯一的人声有些低沉,因此显得温柔, 话尾那个疑问一般的小钩子并不急迫,但无端勾着人的心。

“我才不想你!”云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

“真的吗?”

“……”

楚廷晏悠悠笑起来,笑声很低:“但是我很想你。”

云欢一阵耳热。

楚廷晏这人,到底什么意思?

他才离宫多久,怎么就弄出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意味来?

蹲在墙根下的小猫尾巴一抖,四肢骤然不受控制起来,往空中一扑,但扑了个空。

两个路过的宫人面露新奇,驻足停下,指着她议论着什么,小猫赶忙若无其事地舔了舔毛,缓缓消失在了她们的视线中。

“你……”云欢咬牙片刻,说,“我不和你聊了,还有事呢!”

说罢,也不等楚廷晏回复,她用手在白玉牌上一抹,匆匆停止了对话。

云欢手里还握着白玉牌,盯着看了好久,忽而心乱如麻。

还好,楚廷晏没再尝试联系她,但短短的几句话已经足够搅乱心湖了。

该怎么对待楚廷晏呢?云欢现在自己都没理清楚头绪,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对楚廷晏是什么想法。有数不清的思绪在心中飘摇着,像从天上飘下的写满字的柳絮,有的张扬,有的隐秘,唯一的共同点是行踪不定。想抓住一缕认真看看,刚一伸手,就呼的一下飘走了。

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只有风在轻轻地吹。

算了,先不想了。

房间内重又安静下来,小猫继续往前一路小跑,尾巴在空中平举着,一晃一晃。

——离了张屠户,还不吃带毛猪了?就算没有楚廷晏的长随,她云欢也能凭自己找到奚道长。

一定可以!

哼。

奚长云住在皇宫前殿,靠近大臣们轮值上朝的位置,她对这一片不是很熟悉,只是很早之前当猫的时候来过两回。

但时隔太久,许多宫殿遭过兵火,又重新修葺过,叫人不太能认得出来,云欢仰头在重叠的宫道中转了两圈,只看到一模一样的蔚蓝天空和不时飞过的小鸟。她只得选择从墙头爬上树梢,又用爪尖抓紧了树皮,顺着飘摇的树梢持续攀爬,直到登上这一带最高的屋檐。

站得高看得远嘛。

小猫把尾巴绕着身体盘了一圈,踩在爪下,神色严肃,一脸正气凛然,两只大耳朵也高高竖起,竭力捕捉着风里传来的每一丝声音,不放过一丁点儿线索。

她今天一定能找到奚道长的位置。

忽的,从不远处传来了一声有点奇怪的动静,云欢耳尖一动,准确地捕捉到方位,那几簇露在耳道外面的长毛也跟着抖了x抖。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几只麻雀飞了过来,声调活泼而嘈杂,绕着树梢上下翻飞,盘旋了一圈。

鸟儿?云欢移开视线。她才不是没开灵智的野猫,不会被这些生灵吸引注意力。

“叽喳,叽喳。”

从树冠浓密的深处,又传来两声回应,声音平直而机械。

云欢从屋顶站直了,两只耳朵都竖了起来,瞳孔极具收缩,竖成针一样的细线。

糊弄鬼呢,真正的鸟根本不是这么叫的!

至于她为什么会知道……好吧,在云欢本人刚刚适应小猫的灵活躯体,对一切还都充满了好奇心的时候……她的确像只没什么见识的野猫一样扑过鸟儿。

还失败了。

她被闻讯而来的一群喜鹊和麻雀绕着圈儿攻击了一通,还狠狠嘲笑了,天知道这群鸟儿都是群居!还特别记仇!

抢鸟食计划正式失败,云欢也因此发现,作为一只猫,还是进御膳房偷吃更方便,也更安全一点。

愚蠢的人类比麻雀的反应慢多了。

这种丢脸的事她当然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但云欢从此记住了两个知识点:鸟儿大都是群居,尤其是在寒冷的冬天,麻雀群甚至会收留一些从南方流浪到此,又忘了飞走的鸟儿;鸟儿的鸣叫大都是有意义的,还非常复杂。

——那么问题来了,什么鸟会在浓密的树冠里躲藏良久,一声不出,甚至在鸟群到来时,只回应两声机械的鸣叫?

“叽叽喳喳,叽叽喳喳!”

从树冠深处传来的回应还是一模一样:“叽喳,叽喳。”

麻雀们讨了个没趣儿,又绕着树冠跃跃欲试地飞了一圈。云欢此时已转过头,有只鸟朝这边看了一眼,当即炸毛大叫一声,随后成团的鸟全都飞走了。

云欢跳到树冠上,身.下的树枝轻摇一阵,待重归平静后,她探头向上看去。

一只色彩鲜艳的鸟儿停在枝头,仍然一动不动,只紧盯着树下的一处宫室,眼睛里闪着幽幽的光。

云欢试着在树干上磨了磨爪子,又拖长声音喵了一声,鸟儿一动不动。

于是她放轻了力道,用爪垫踩在树枝上,一步步走过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走到很近了,那鸟儿才反应过来,本能地原地扇了扇翅膀,但像是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控制着,还是定在原地,没有转头。云欢纵身一跃,扑了上去。

鸟儿被她按在爪下,这一刻,那只鸟原本平平无奇的鸟眼底终于涌现出浓烈的黑气。

果然有问题!

好在这只鸟体型很小,本身也未开灵智,承载不了多少妖气,云欢喵了一声,不再犹豫,弹出爪尖,将那股力量压制住了。

很快,如有实质的黑气寸寸碎为齑粉。

鸟儿漆黑的瞳眸飞快转动片刻,眼神变了,像是……有什么东西试图透过这双眸子往外看一般。

云欢有种正在被窥视的感觉,无形而强硬的视线直接穿过小猫,生生刺进她眼底,带来一阵如有实质的寒气。

“原来……是你!”鸟喙张了张,发出嘶哑扭曲的人声。

对方还没来得及用鸟嘴说下一句话,云欢低吼一声,体内的妖力飞快运转,碾碎了这只鸟与幕后操控之人最后的联系。

那人只来得及短促地冷笑一声,傀儡妖术便在空中消散为无形。

片刻后,他走出房间,到了院中,扬声道:“来人,我找到她的踪迹了!”

院中空无一人,寂静无声,然而呼的一声,从天上飞下一个肋生双翅、全身覆满怪模怪样短毛的人,他在院中单膝跪下,恭声应了声是。

*

云欢抓着这只鸟研究了片刻,对方的傀儡术很高明,除去妖法中那一丝熟悉的痕迹之外,没有什么其他的讯息。

硬要说的话,妖力来源可能在蜀地,但只有一个大概的方位,这条线索本身的价值并不高。

不过至少,这能回答一点:为什么宫中查禁渐严,每个出入口都布下了法器禁制,却依旧有人族细作能与外界沟通了。

法器与禁制查不到妖气,因为混入宫中的动物还达不到“妖”这一级别,顶多就是年岁渐长,染上了点模糊的灵气,甚至连灵智都未开。

对方布下隐蔽的傀儡术,用这些动物当眼睛,监视着宫中的一举一动,获取他们想要的信息。

——但楚廷晏已经出征,皇帝与皇后身边也必然有重重暗卫及高手保护,宫中究竟有什么,值得他们如此关注?

而幕后那人……到底是谁?

云欢心中升起一个模糊的不详预感,她放开爪子,放那只已经不会再被傀儡术影响的无辜鸟儿离开。

鸟儿飞速扇动翅膀,声音喧嚣,扑啦啦掉了一地羽毛,很快就赶上刚才飞走的那一团麻雀,和他们一起消失不见了。

云欢仍盯着下方空荡荡的宫室,一动不动。

这一处荒无人烟,很少有宫人内侍来此走动,树叶在风中轻轻摇着,过了很久,也没人来打搅这样的静谧。

蜀地派来的细作一波接着一波,都要进宫,究竟是为了什么?

该告诉皇后吗?或许先告诉奚道长会更好?

这两个人在脑海中依次闪过,云欢权衡良久,找不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这种局面下,是坦白,还是隐瞒?

……尤其是,对方已经认出她了。她真的该把这事告诉别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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