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还是,楚廷晏?

云欢仍在犹豫,却发现手里的白玉牌已经被自己无意中握紧了,然后微微发烫起来。

“云欢?”玉牌震了一下,随后传出楚廷晏的声音,“怎么了?”

她一时没答,对面的声音严肃起来:“云欢?”

“是我,嗯……”云欢像拼积木似地从脑海里拣词说,结果拼得七零八落,“我一个人呆着,想研究一下奚道长昨天给我的典籍,结果不当心把玉牌握在手心里,然后……然后不小心按错了!”

“哦,”楚廷晏说,“原来是这样。”

云欢刚松一口气,就听见楚廷晏说:“师父昨天给你的玉牌是另一款,比较旧了,只能储存典籍,没有通讯功能,你是恰好把两块玉牌拿混了?”

……这混蛋!

“还是你也想我了?”楚廷晏调侃的声音很明显,云欢都能想象到他的表情。

一定是似笑非笑,眼睛微睨,高挺眉骨下,漆黑的睫毛投出明显的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神,语气却笃定。

——对,你不小心拿错了玉牌,还不小心把它紧握在掌心,更不小心念了我的名字。

云欢第一次编瞎话就惨遭滑铁卢,气上心头,直接道:“那你不也一直把它握在掌心?不然你怎么知道我要联系你!”

“对,”楚廷晏坦然道,“因为我在想你。”

“……”云欢说,“你一天很闲吗?我听说带兵打仗的将军都很忙的。”

“还在赶路,”楚廷晏那边果然还有马蹄声,“我要率先赶到,换马不换人。”

“哦,”云欢说,“那我不打扰你了。”

“等等,”楚廷晏道,“还有什么事?”

果然瞒不过他。

云欢沉默了半晌,楚廷晏并不催促,也陪着她沉默下来,于是只能听见规律而沉闷的马蹄声。

又过片刻,云欢终于说:“我在宫中,发现了一样东西……但他们可能也发现了我。”

“嗯,”楚廷晏道,“我在听。”

“……所以,先前你们虽排查了一遍人类细作,眼下可能还要排查一遍,”云欢道,“混进来的鸟儿身上有傀儡术,不过味道很淡,可能要用到法器才能查出来。”

“我知道了,”楚廷晏道,“多谢你。”

“没事,”云欢无意识地拿手绕着头发,斟酌着语气,“你觉得,我该将这事告诉奚道长吗?”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的地雷和营养液,么么哒[三花猫头]

我会很快把男主弄回来的,相信我的进度条[让我康康]

“你要是担心的话, 我来告诉他;或者由你自己来说也可以,看你。”楚廷晏没有停顿太久,很快说。

云欢犹豫片刻。

“师父是守口如瓶的人。”楚廷晏给她吃了颗定心丸。

“……”

“相信我吗?”楚廷晏道。

不是不信, 只是……终究认识的时间太短。

他可以相信吗?云欢不知道。

楚廷晏没勉强她:“罢了, 是我无意中发现的,这当中没有你的事。我去和师父说。”

“算了……, ”云欢急匆匆打断他, 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我去找奚道长吧。x”

关于这事,她也想听听奚道长的想法, 或许他是为数不多的,还知道前朝宫中事的人了。

“好。”楚廷晏说。

*

毛蓬蓬的小猫一脸严肃,蹲坐在奚道长身前。

奚长云勉力保持了面色平淡, 但长长的白胡子忍不住翘了一下:“太子妃怎么亲身来此?叫人来传老身便可。”

“师伯不必这样客气, ”云欢忙道, “您是长辈, 我是晚辈,我贸然来访,还担心打扰了师伯呢, 您快请坐。”

她语气语调都和往常一般, 但一只猫口吐人言,这样的场面原本就超乎了想象, 好在奚长云见多识广, 竟真依言坐下,听她讲。

听着听着,奚长云的面色严肃起来。

“如此看来……”他抚着胡须斟酌道, “这宫中怕是真有什么不一般。”

“可会是什么呢?”云欢皱起眉,长长的尾巴拍了拍桌面,不小心将平放在笔山上的一根羊毫震落下来,滴溜溜在桌面滚了一圈。

云欢一阵心虚,赶紧用尾巴将羊毫圈住,稳稳放回原处。

好在奚长云似乎没有注意,仍旧拧眉听着。

“你竟也不知?”奚长云一抬眉,问道。

云欢摇头:“当年我年纪小,宫里又乱,就算……有什么打算,也不会同我说。”

“也罢。”

奚长云心道那样的宫中,云欢能保下一条性命已是大幸了,也不再纠结,自去铺开纸墨,笔走龙蛇起来。

“你放心,”奚长云道,“我得到消息后,便急急赶至长安,正是为了这桩事,不查出端倪来不会走。”

“多谢道长。”云欢终于放下心来,似模似样地朝他行了一礼。

小猫后腿蹲坐,团起两只前爪向前一揖,眼睛亮晶晶的,可爱极了。

奚长云捻须道:“不必,你这法术使得倒还娴熟,化身竟像只活生生的真猫儿,很有天赋,可有什么疑惑之处?说与我来。”

云欢就是为请教法诀来的,闻言一喜,接下来几天,她时常向奚长云讨教疑惑之处,奚长云也毫不藏私,云欢顿觉大有进益,忙忙碌碌,也不觉时间快慢。

一转眼,就是正旦,又是新的一年。

*

每逢年节,宫中皆有宴会,群臣齐聚,今年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二个新年,场面越发盛大,云欢坐在上首,被一伙杂耍艺人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一伙傩面艺人,面具颜色鲜艳得紧,一会儿抛小球,一会儿吐火。

楚廷晏不在,她一个人独坐一张长案,正在皇帝与皇后的下首,这位置视野很好,也没人管她,云欢便越发优游,只管看着被人抛个不停的小球。

有点技痒,要是毛线球就更好玩了。

她的反应可比那群艺人快多啦,可惜没人看她表演。

她眼神里不自觉带出点迫不及待,立马反应过来,有点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

好在除去刚开场的齐贺与祝酒,也没什么别的事要做,更没人会看她。

不对。

有道眼神似乎不太对。

云欢自案上拿了杯酒,以动作为遮掩,缓缓向下看去,果然看见一道眼神。

薛倚云在下首仰头看她,眼神直白得似乎要燃出火星子来,见她看过来,竟然也不闪不避。

一个月时间已过,她已解除禁足,从道观回来了。

云欢坦然回视,姿态平和地回敬。

她竟然不心虚?!

薛倚云倏地冒出这个念头,眼神更炽,像是要把人瞪穿,云欢笑了下,自顾转过头去。

台下气氛欢快,没人注意这小小的眉眼官司。

薛倚云咣的将酒盏放回岸上,也不去管溢出的几点酒液,仰头道:“启禀陛下,臣女有诗要贺。”

此时宴已过半,正是酣时,有几名大臣抢上前争着求陛下御笔,有人依次站起来念祝词,也有人在一边拼酒,气氛热烈。

本朝大防并不严重,只粗略分了男女两边,连一道帘幕也无,之前起来祝酒的也有命妇,薛倚云此举并不突兀。

皇帝正挥洒御笔,负责行令的宫人不好冷了场子,忙拖长了声音道:“请。”

薛倚云念了首应景的颂圣诗,忽然道:“方才这节目便是颂本朝盛世,我观太子妃娘娘也一直看着,目光关切得紧,似有所感,不知娘娘可愿分享一二?”

众人的目光霎时齐齐看过来。

楚廷晏不在,身为独自留守长安的太子妃,基本没人不长眼地在今晚打扰她,云欢安安静静当小透明的局面霎时被打破了。

云欢放下酒杯,微笑道:“我才疏学浅,并没有什么要说的。”

“娘娘太谦虚了,”没等她坐下,薛倚云紧赶着接过话头,“娘娘曾是金尊玉贵的前朝公主,肯定最有感触?新朝至今四海升平,敢问娘娘重回故地,又如何看?宫宴自然是熟悉的,只是不知还有没有熟悉的宫人在了。”

“——臣女听闻,前朝宫中曾有妖鬼,太子妃娘娘见过么?”

云欢放下酒杯看她。

她如何看?

——说句实话,云欢对她那个伦理加名义上的皇帝爹没什么感情,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就这么简单。

但这话却不好公开说,百官中有不少都曾仕前朝,她曾为前朝公主,现为太子妃,若骂了前朝,不少人要离心;要是大夸特夸就更完蛋了,老寿星上吊嫌命长么?

她身份敏感,这种话题,能不沾就不沾为好。

薛倚云以为她是怕了,得意一笑,云欢恰在此时接话:“我那时候还小,自然没有感想,郡主曾是陈朝公主之女,也是金尊玉贵,且那时候已经记事了。想必是见过,且感想比我深?不然也不会时隔多年又专程提起了。”

此时整座宫殿已经彻底安静下来,薛倚云的脸白了一下。

云欢不闪不避,看着她。

她有时候确实想不通,薛倚云到底是怎么想的,总拿着身份来做筏子。

她有前朝血脉,薛倚云身上就没有么,难道觉得话题不会波及到自己?

薛倚云浑身轻颤了颤,她确实没想到,按她的想法,太子妃听见隐约的话头不是就该怕了么,也敢直白地同她相争?

她就不怕皇帝与皇后震怒?

都是前朝血脉,她薛倚云是真的,太子妃却是假的!

一定……一定是她蒙蔽了圣上与皇帝。

云欢却没想这么多,她没太多心计,嘴巴比脑子快多了,当下只想到两个字:

反弹。

至于话里含着的隐意……她这时候才想起来,赶紧抬头,向上首看了一眼。

皇帝已停了笔,皇后接过话头,淡然一笑:“突然想起我十余年前也参加过宫宴,那时我还是国公夫人呢。”

她并不避讳这个话题,语带随意,众人跟着战战兢兢地笑起来。

“薛尚书,你如何看?本宫记得,你与陛下还曾同朝为官。”皇后又道。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乍然被点名的薛尚书站了起来,抹去脑门上的汗意,肃然道,“微臣只知道这十年过去,相较前朝,民间安定不少,这都是本朝之功,千年后史家评判,也只凭江山社稷。任谁评说,本朝上承正朔,无愧社稷,这就够了。”

众皆肃然,举杯相贺。

“行啦,”皇帝笑道,“今日是正旦,众卿尽兴!”

场面重又喧嚷起来,云欢喝了口果酒,心情闲适,薛倚云也被一旁的薛夫人强按下去,虽没人明着治罪,但她以后应当是没机会再入宫了。

奇妙的是,她眼神竟然还是直冲冲的,没有要收敛的意思。

察觉到她的目光,薛倚云举杯,冲她遥遥一敬,比了个肯定而清晰的口型:

冒牌货。

她是怎么知道的?

……或者说,她知道多少?

云欢周身一震,握紧了酒杯。薛倚云竟然不是冲动,她是有备而来,但几个前朝宫人嘴里模糊的闲话,真能让人信服吗?

她从何处知道的?

脑中乱七八糟地转着,云欢总觉得心中有种隐隐的不对。那是种小兽般微弱但敏锐的直觉,如果没有旁的准备,薛倚云应该不会在宫宴上公然发话,这样做太过贸然,也没什么别的好处。

那就一定是什么动作的前奏了。

云欢坐在原地想了想,推说头晕,要出去透口气。由秋霜扶着出去,她找了个没人又避风的角落信手一指,一只猫儿跳了出去。

小猫精神抖擞,几下便跃上房顶,俯视着漆黑的夜色。

偌大的宫墙像是巨龙沉睡的脊背,飞檐翘角之下,宫人们来来往往,井然有序,在御膳房与正殿之间穿梭,也织成一条长龙。

不对。

云x欢眯了下眼睛,飞快在屋顶的瓦片上飞跑起来。

“新酿的屠苏酒呢?快着些,要先打好了温着,殿上贵人们该祝酒了!”有内侍催促道。

每年宴上,上到皇帝,下到百官,都要饮一杯新酿的屠苏酒,这是雷打不动的年例,众人皆加快了手脚,总不能让贵人们喝冷酒。

有个宫人垂着头,揭开盖子,正浑身僵硬地将指尖粉末撒进巨大的酒瓮中。忽然一声巨响,御膳房的屋顶破了个洞,一只猫从天而降。

那只猫竟然是直冲她头顶而来的!

宫人还没来得及躲,哗啦一声,猫儿砸破了酒瓮。

打碎酒瓮、打破盘碟、打翻锅碗……小猫天生就是要打乱一切的!

御膳房蓦地一片大乱,云欢从地上翻身起来,抖了抖满是酒气的毛。

有个太监挥舞着酒筛冲过来,一脸愤怒,云欢抬头看了他一眼:人,我就不用你说谢谢了。

我可是救了全御膳房的命呢!

太监猛地一扔酒筛,没砸中她,云欢动作灵活地左右一闪,跑了出去。

思绪回到宴席上,云欢扫视一下四周,终于找到了奚道长的位置。

奚长云已经辟谷,只略饮几杯酒,不扫兴而已,他位置也不起眼,并没什么人来恭维他。因此云欢一转头,他就及时接收到信号,朝上首微微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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