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东宫里修了湢室,银炭烧得很暖,冬日里也能每日洗漱,云欢习惯了把自己打理得干干净净再上床,她倒不是因为这个惊讶,只是——

东宫里只有这一处寝殿有湢室,虽说修了两个,但也是并在一处的,只是两头各自有出口,中间隔了堵厚实的墙。

而楚廷晏在外间。

从里间去洗漱,外间是必经之路。

云欢咬了咬手指,又往外看了一眼,没听见什么声响,脑海里的回忆却不受控制地闪现在眼前,全都是关于新婚那一天的。

一粒水珠流经楚廷晏的下颌,又跟着绕到他凸出的喉结,然后顺着向下,流淌到凹陷的脖颈,再到锁骨之上,水痕潮湿,宛然如在眼前。

云欢一挥手,像是要把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自己脑海里赶出去。

她不说话,秋霜也不言不语,很安分地等在一旁,没有出言催促。

过了半晌,云欢终于开了口,道:“走吧。”

趁着天还没彻底黑透,干脆先出去,如果拖到深夜,就真的太暧昧了。

踏出门前,云欢站在屏风后头调整了半天表情,才倏地推开门。

外间空荡荡的,很安静,没有一个人影。

楚廷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避了出去。

她站在原地,像是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左右看了一圈。

楚廷晏的卧室布置很有他的个人风格,轩敞、冷淡,细微处又透着气度高华,墙角的香炉里熏着很清淡的香,云欢闻不出是什么味道,只觉得好闻。

接下来几天,云欢留意观察下来,楚廷晏总会在晚上的某个固定时间消失,一个时辰后再回来,就像是专程给她洗漱留出的时间。

云欢没有说过什么,两人心照不宣。

只是……不知道楚廷晏是何时洗漱的,难道都是等她睡下后?

云欢躺在床上,有些困倦,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又是一夜无梦。

*

翌日,楚廷晏去前朝议事,云欢没什么事,又到那处废墟的原址绕了一圈。

看起来没有什么异常,和那日一样,然而云欢总有种莫名的直觉,像是什么东西越来越不对。

她绕着废墟走了两圈,终于在周边察觉到一点隐蔽的气息,她说自己要随意走走,让秋霜与秋雨x不必跟着,顺着气息,一路走进一片梅林。

这是东宫外的梅林,紧挨着围墙,平日里没什么人来,很是清净。

云欢一脚踩下去,传来枯枝断裂的声音。

“谁?”云欢扬声道。

“公主,久违。”

远处是低低的笑声,对方笑完了,又开口:“公主,与其困在宫中,何妨随我南下?”

“——鱼翔浅底,龙困浅滩,我是真心为公主叹息。”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营养液,么么哒

“这么看来, 你倒是为我好咯?”云欢道。

对方笑了一声:“正是如此。”

林中,一株株梅树疏密有致,劲瘦的枝条苍劲地向上虬曲着, 枝头花苞上覆了点点的细雪。

暗香浮动, 疏影横斜,瞧不见说话的人影。

“既如此, 阁下为何藏头露尾?”云欢问。

树梢上的一只乌鸦扇了扇翅膀, 一张口,有漆黑的雾气从喙中卷出,织成一条模糊而瘦长的人影。

鸟喙一张一合,漆黑人影也跟着缓慢抖动。

“公主是不信属下吗?属下等对公主忠心耿耿, 之前的非影在宫中潜伏多年,为救公主不惜送命,可惜宫禁森严, 那群侍卫反应太快, 不然, 大计已成!”

“你说得是那个能附在人身上的妖?”云欢笑了, “原来那细作突然自曝身份,不是为了刺杀皇帝,也不是为了逼得我无路可走, 只能离宫?”

那乌鸦冷冷笑了起来, 声音粗嘎:“公主好聪明。”

云欢不语,乌鸦又扇了两下翅膀, 充满蛊惑道:“公主既然知晓, 也该知道,你留在宫中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公主也不想您的身份天下皆知吧?”

他在“身份”两个字上加了重音,话音充满嘲意地打了个旋儿。

“公主身份暴露, 便是身死。到了那一天,莫说是太子,就是皇帝也护不住你,”乌鸦道,“公主,请跟我走。”

“跟你走?”云欢道,“宫禁森严,你从什么地方带我走?”

“只要公主愿意配合,都不是问题,”乌鸦道,“公主今夜不走,明日宫中便会现出谶言!”

云欢苍白着脸,向前走了一步。

噼啪一声,像是脚下踩断了一根树枝。

乌鸦得意洋洋地挥动翅膀,飞了过来,下一秒便尖利地惨叫一声,黑色羽毛纷乱落了一地。

云欢手中握了一根折断的梅枝,尖锐的枝头灌注了妖力,滴下漆黑的血。

“就你一个,凭稀薄的傀儡术,也敢来诱骗我出宫?”云欢冷笑,“还当我是垂髫小儿吗?”

“你……你会后悔的,你只是个假货罢了,主人他……”黑影时隐时现,声音也变得微弱起来,这是由于施咒对象被损伤的缘故。

对方没再用敬称,话音里透着些森寒的冷意。

“他元气大伤,不知躲在哪个角落苟延残喘,你还做这春秋大梦?”云欢手一晃,结了个流畅的法诀。

对方用诘屈聱牙的上古妖语骂了句什么,云欢不答,迅速施咒,白光一闪,照在乌鸦身上,浮起淡淡的影子——那是个反咒,能侦查出施咒人所在的位置。

“区区半妖,竟然学会了这个?真是小瞧你了。”眼看影子即将成型,对方低骂一句,急速撤走全部妖力,落在地上的乌鸦嘎了一声,失去了气息。

施咒对象气绝,即将成形的反咒被打断了。

云欢盯着地上僵硬的乌鸦看了一会儿,面色凝滞。

区区一只乌鸦不算什么,敢这样贸然露头,又轻易被自己困住,要么在宫中没有同伴,要么已经无法联系同伴。

奚道长到来后,对方只敢在远程使用摄魂术和傀儡术,多半是前者。

这人话中只提主人,却不敢提到那位妖圣现在的状况,很明显,对方已经黔驴技穷了,甚至慌不择路,只指望着诱骗她离宫。

她早察觉到东宫附近有不安分的人探头探脑,没想到对方如今竟然如此拙劣。

还有两个月她就能彻底变成人,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她不害怕。

但云欢心头还是压着隐隐的沉重,像是某种不详的预感。

很轻微的吱呀一声,像是有雪花无声无息落在枝头,又像是谁的脚步声。

“谁?”

云欢问出这一句,反应过来什么,飞速掐了个隐身诀,这是她从奚道长处学到的为数不多的法诀之一。

隐身诀迅速成型,她没再回头看,倏地原地变成了一只猫儿,几下便跃出很远,在林中失去了踪迹。

跑出一段路后,她藏在树梢,小心翼翼地回头看,那片空地上依旧是空无一人,腊梅半透明的花瓣在枝头轻轻颤着,在雪地中散发着皎然的幽香。

若是真有人发现,此刻肯定已经喊打喊杀着追出来了,还好,可能只是积雪从枝头滑落的声音。

云欢安慰了一下自己,怀揣着七上八下的心,回头远去。

先回去要紧。

猫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树梢,楚廷晏抬手撩开两根横斜的梅枝,抬眼向前望去。

空地上已经没有人了,雪地里还留着两点凌乱的梅花印。

*

云欢匆匆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化为人形,整理好衣裙,这才顺着林间小径走了出去,回到原地。

秋霜和秋雨还在林外等着,看见她的身影,不由喜上眉梢:“太子妃,您回来啦!”

“原本就没有什么事,”云欢的心跳得还是很快,她低眉一笑,“我只不过想一个人走走,你们不必担心。”

秋霜和秋雨自然连连称是,秋霜道:“娘娘,外头雪还没融尽,天气冷,还是先回东宫吧。”

出门已久,且已解决了一桩事,云欢自然依她们的:“走吧,那边也有好风景。”

此处离东宫不远,但云欢不想再走回头路——她不想再看见那片废墟。于是行至岔路口时,云欢换了个方向,挑了一条靠近御花园的路。秋霜和秋雨只道她是想再看看景致,并未出言。

冬日里天气变得很快,回去的路上,灰蒙蒙的天空又开始飘起细雪,细碎的霰粒刚沾上皮肤就化开,只余一点细细密密的寒意,几乎像是云欢的错觉。

秋雨随身带了青缎伞,当即便替她撑开来,走在靠近檐下的那一头,一面走,一面絮絮地说:“奴婢们等了一会儿,着实焦心,想入林去寻,又怕太子妃正巧出来找不见奴婢,两边错过岂是不美。正等着,刚巧太子殿下也往这边来……”

“什么?”云欢蓦地打断了她。

“是呀,”秋雨道,“也是巧,太子殿下从前朝议事回东宫来,抄了条近路,便路过这梅林。见奴婢们在外头候着,又不见太子妃,殿下少不得便问了两句。”

“然后呢?”云欢的声音颤了一下。

“娘娘,怎么了?”秋霜察觉出不对,接过话来,“殿下说您该是想赏一赏雪景,叫奴婢们不要担心,随后便进了林子去了。不过看娘娘这样子,想是没碰上?娘娘不必担忧,这林子狭小,想必是错过了,不多时,殿下肯定也回东宫了。”

云欢耳中轰然作响,再细听,竟然是两个字。

果然。

“是呢,”秋雨道,“娘娘若担心,打发两个小厮找太子殿下去就得了。哎呀,不必找了!”

一行人已进了殿内,秋雨朝前一指,果然,楚廷晏站在厅中,身姿笔挺。

他刚取下大氅,袖口还有些未来得及拂去的细雪,显然也是刚回来不久。

他在厅中,云欢在门外,距离很远,但她止不住地浑身一震。

——楚廷晏听见了吗?他听到了多少?

*

“都下去吧。”楚廷晏吩咐。

秋霜和秋雨替云欢脱了鹤氅,又换了室内穿的软底凤头绣鞋,忙退了出去。

室内的薰笼烧得暖意融融,云欢却手脚发冷,心脏怦然。

“你……”她刚吐出一个字,便不说话了。

“你这是怎么了?”楚廷晏道,“我路过梅林,替你折了两枝腊梅,坐。”

楚廷晏转过身,是个邀她赏花的姿势,案上的白瓷梅瓶中果然斜插了两枝腊梅。他很会挑,梅枝的姿态很好看,花苞都在枝头微绽,室内满是沁人心脾的暗香。

云欢却无端想起自己折下的那一枝梅,枝头的尖端还沾着血,被她随手弃在林中。

他看见了吗?他会是在试探x什么吗?

楚廷晏也在看她,云欢冷冰冰的,脸色很不好。

“你怎么——你是怎么路过梅林的?”云欢问。

云欢自己大概不知道,她紧张的时候,两只兽耳会绷得特别直。

“我从前头宫室回来,恰好路过附近,遇见你的两个宫女。她们见你一人进了梅林,有些担心,便来问我。”楚廷晏温声道。

“她们是我的宫女还是这东宫的宫女?”云欢道。

“你若不喜,可以另挑新的人。”

云欢不置可否。

她没有鉴赏花卉的心思,将梅瓶推了回去:“我困了,想先回寝殿睡一觉。”

外头天光仍亮着,还没到用哺食的光景。

楚廷晏追了一步:“然后呢?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没有。”云欢冷冰冰地说。

她一掀帘子,进了自己的卧房,余光瞥见楚廷晏追了过来,直接变成了猫。

楚廷晏一进门,云欢不见了,床上只卧着一只猫,将自己团成一个圆,尾巴盖在爪子上。

听见他进门的声音,小猫抬起一张垮着的脸,明摆着不高兴,满脸写着几个字:

有本事你叫人进来啊!

“云欢——”楚廷晏压低了声音。

小猫不答话,把耳朵转了个角度。

从这个角度看,她耳尖上的那簇毛全塌了下来,耳窝中间的白毛倒是非常茂盛,杂草似地支棱出来,甚至超出了耳廓的范围。

她的意思倒是很明白——

别说话,不想听。

“殿下,娘娘?”秋霜在外头轻轻地敲门,“里头薰笼还没加银丝炭呢,冷不冷?”

“不用。”云欢说。

“别进来。”楚廷晏道。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云欢变回了人形,说:“进来添炭吧。”

里间是她的卧房,如果有宫女在,平日里楚廷晏很少在晚上进来。他似乎很注意,不在旁人面前和她过分亲热。

但今天楚廷晏没有走。

薰笼里还残留着午后加进去的炭,都烧成了红色,用火箸稍一拨弄,就成了炭灰。

秋霜带来的小丫头躬着腰,细心填满了新炭,秋霜又给帐子上悬的银香炉换了熏香,无声地递过一个手炉,带着小丫头又退了出去。

宫里的下人们就是有这个本事,不需要指示,就知道贵人们此刻是需要有人在,还是不需有人在。

楚廷晏还是没有离开,他立在窗前,只看得见高大挺拔的身形,看不清具体神色:“你真没有想说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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