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云欢倏然抬眼望过去:“你看见什么了?”

“我不是蓄意去看的,的确只是偶然路过,撞见了你的两个侍婢,在林子里远远的,也看不真切,”楚廷晏道,“我想听你亲口说。”

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怀疑她的身份了吗?还是有意试探?

“你看见了什么就是什么。”云欢说。

她下定了决心,绝不开口。她的身份一旦暴露,就是死,没有回旋的余地。

“云欢,”楚廷晏无奈道,“我们已经成婚了,我不会对你不利。”

云欢很疲惫地摇摇头:“你不明白。”

“现在蜀地虽已平定,妖圣仍下落不明,他威胁你了吗?你有什么担心,大可跟我说,”楚廷晏道,“云欢,你可以信任我,夫妻敌体,你我本是一体,地位相等,我不会对你不利。”

云欢仍不说话,她齿间渐渐泛起凉意,像是刚才在雪地里冻透了,彻骨的寒意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泛上来。

是真的凉到了骨子里。

“妖圣究竟威胁你什么了?”楚廷晏问,“你在替他隐瞒什么?”

“我什么也不知道,”云欢说,“有本事你就叫人来,把我打成妖族细作,你去呀!”

她知道,她应该告诉楚廷晏,无论于情于理,都没有不开口的理由。

楚廷晏是太子,她现在是太子妃。太子妃身为一介半妖,却在无人处私自和妖族细作会面,如果她有异心,足以带来极其严重的后果。

甚至她的沉默本身,让她变得更加可疑。

但云欢仍不开口。

“云欢!”楚廷晏咬牙道,“你就是仗着我心里有你吗?”

他语气里有些失望。

云欢嘲讽一笑:“你心里有怀疑,就去叫宫正司来审我,去呀!凭什么你有一点怀疑,就叫我掏心挖肺地对你绝对坦诚?!”

楚廷晏不是个因私废公的性子,如果她真是百分之百的细作,两人之间的情意也救不了她。

然而云欢不是。

楚廷晏心中有疑窦,就让她坦诚,凭什么?她的身份是要命的事!她凭什么要因为楚廷晏的一点疑窦就开口?

是,楚廷晏对她是有情意,她对楚廷晏也有。

可是呢?

云欢咬紧了牙,怒气冲冲地瞪着他。凭什么?

“因为我对你也是一样,”楚廷晏艰难地开口,“我对你也是绝对的坦诚。”

“……”

云欢表情一动,像是一汪寒潭终于泛起了波澜。

“云欢?”楚廷晏放轻了声音道。

云欢深呼吸一下,摇摇头,不再开口,像一块沉默的坚冰。

楚廷晏在窗前站着,没有挪步,日头渐渐偏西,窗外的光线由明变暗。

外头的光线渐弱,云欢也终于得以窥见楚廷晏的神情,他绷紧了下颌,说:“好。”

然后他一掀帘,拂袖而去。

*

太子和太子妃似乎吵架了。

这是秋霜和秋雨的观察。

以往,两人虽说一个睡里间,一个睡外间,但白日里总会聊上几句,只要两个人在一块儿,空气里就会淌出蜜一样的气息。

说说笑笑不提,太子还常屏退众人,往往这样之后,太子妃脸上就泛起层层霞红,很久也退不下来。

但现在,就算两人同处一室,也是视对方如无物,空气冷如坚冰。

秋霜和秋雨看在眼里,却不敢开口,无声地跟在两人身后去了丹凤宫。

请安一个月两回,今天是请安的日子。

因皇帝要下朝后才来,请安的时辰并不很早,众人都是在各自殿中用过朝食才来。不过丹凤宫中的宫人还是上了各色点心并花茶,一时间香气扑鼻。

云欢坐在下首,冲对面的衡山公主一笑,楚廷晏坐在她右手边,揉了下卫王的头,催他回位坐好,又转头对齐王讲话。

两人并肩坐着,却没看对方一眼。

衡山公主看一眼云欢,又看一眼楚廷晏,正想问什么,皇帝与皇后并肩而出,几人站起,齐声问安,这一茬便被带了过去。

都是一家人,讲话也不拘礼,殿中很热闹。云欢无意把两人的矛盾闹到明面上,楚廷晏显然也是怎么想的,两人之间虽然话少,但没有之前的僵硬。

说过几句,皇帝忽然道:“宫中防务之前是你同贺载之,现在你交给谁了?前几日有宫人说,在东宫附近那处梅林发现了妖气,你可收到了奏报?毕竟在东宫附近,你和太子妃都要小心些。”

云欢心头一紧。

若顺着这线索再查下去,很快就能查到她曾独身进过梅林,后果……她不敢想。

“是,”楚廷晏接过话头,平平淡淡地说,“儿几天前曾接到过奏报,去探查过一回,不过没什么线索,奚道长还在查。之前儿和云欢还去那处林子折过梅,好在没有遇上妖怪。”

“幸好。”皇帝点点头。

云欢略垂着头,没人能看出,她的心在胸腔中乱跳。

请安很快结束,皇后和衡山公主都朝她说了几句话,云欢勉力维持着,楚廷晏也帮她接了几句话。

*

回到东宫后,云欢还是心有余悸,忍不住抬头看了楚廷晏一眼

他为什么……又若无其事地替她遮掩,难道不担心她真是细作吗?

楚廷晏很平静地看着她,宫人们很识趣,纷纷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云欢,”楚廷晏道,“你现在可以跟我说了吗?”

无形之中,云欢听出了他的潜台词:

你现在可以信任我了吗?

作者有话说:"敌体"是汉语中表示双方地位相等的传统词汇,该词最早见于《仪礼·丧服》"妻得与夫敌体"的记载,核心语义指代无上下尊卑的平等关系。(解释源于百度百科)

因此“夫妻敌体”不是虫,么么哒[三花猫头]

窗外的日光斜斜照进来, 给楚廷晏侧脸投下一点阴影。

他鼻梁生得高挺,明明是x偏硬朗的长相,但现下神色中竟然带着一点温和。

又或许不是温和, 只是自己看错了, 楚廷晏的神色实在是比清晨的雾还要淡,云欢一眨眼, 那点温和的神色就从他脸上划了过去, 寻不到踪迹。

或许他只是非常平静而已。

云欢升起一丝迷惘。

她实在是不清楚,楚廷晏是怎么想的。

楚廷晏开口了,他没有发问,只是接着说:“执金吾已经去查了, 找到了些线索。妖圣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掀不起风浪,他这么急迫地派人入宫, 只能证明他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了。”

以至于病急乱投医, 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这和云欢的判断一致, 她沉默了一会儿, 楚廷晏静静地等。

“等一等,”终于,云欢松动了, “给我一点时间。”

她可能……还是需要一点时间。

楚廷晏神情缓和下来, 说:“好。”

看得出,云欢说的是真心话, 她一汪水似的眼底黑白分明, 嘴唇抿了下,又很快松开,唇瓣上浅淡的粉色便深了一层, 让人想起柔软而水润的花瓣。

楚廷晏盯着她的唇,忍不住滚了滚喉结。

雪已经化了一半,枝头的腊梅即将凋残,严冬后草木喑哑,景色一片肃杀,然而墙外更多的树枝上却已经生出小小的花苞,预备在春风里伸展。

再严寒的冬天也总会过去,早春即将到来,残雪会化尽,而花儿会被春风吹开,一朵朵花瓣会露出柔嫩的身躯。

他就说了一个字,便不再开口,云欢反倒忍不住了:“然后呢?”

“什么?”

“然后……你就没有什么想要问的?”云欢试探着道。

“没有,”楚廷晏道,“人都有不想说的事,就是夫妻也不能事事坦诚,我只是担心你。”

云欢愣了一下,懂了他的意思。

“我现在暂时不能说”也是一种坦诚,楚廷晏要的不是粉饰太平,只要她不一味排斥隐瞒,就行。

楚廷晏给了她最大的尊重。

霎时间心头酸软成一片,云欢低下头,低低应了一声。

“玉牌随身带好,不要离身。”楚廷晏道。

“好。”

楚廷晏没再继续问,也没问要等多久,他先动手抢的人,总要给云欢一点时间。

他有耐心等。

就像春风等待花瓣。

*

一晃,就是一个月过去。

宫里的雪化尽了,早春的空气还带着冷意,但云欢已经换下冬天的厚实斗篷,换上袄裙。

鹅黄配葱绿,嫩生生的,像是春天里的新芽,云欢戴了套青绿的猫眼石头面,觉得合衬极了。

撒出去的执金吾已经得到些线索,妖圣像是藏进了某处深山,贺载之带人去追。楚廷晏伤刚养好,坐镇长安,不过也时常和贺载之通信。

他忙碌,云欢反而闲了下来,不时去找衡山公主玩。

这天傍晚,日光温煦,云欢用过晚饭,便去寻衡山公主玩,行至一半突然想起来:“昨天堆的那几只绢花忘记带了。”

那绢花还挺好看的,她堆了几天,昨日就说要带给衡山公主了。

“奴婢带人去取。”秋霜道。

她带着几个宫女离开了,秋雨要扶着云欢到一旁的亭子里休息,云欢却一眼看中了御花园里的秋千:“走!去打秋千。”

她早就想玩儿了,小猫咪也有想飞的梦想!

秋雨抿唇笑道:“太子妃,先让奴婢们去擦擦。”

“行,就依你们。”

不光是灰尘,一冬天没用,还得试试牢固程度。

东宫的奴婢是事事周全的,便将云欢安置在亭中,还替她倒了一盏茶,剩下的人分为两拨,一拨去看秋千,另一拨整理地面,以防滑倒。

云欢晒了会儿太阳,百无聊赖,站起来围着亭子绕圈。

亭子背后有座假山,山石不知是从哪儿搬来的,有两人高,纹理纵横,一眼望不到头。不过距离不远,在山石后头,依旧能听见另一头宫女们忙碌的动静。

云欢又向前走了一步,啪的一声,脚下亮起一个法阵。

顷刻间天旋地转,云欢乍一抬眼,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寒风萧瑟,枝头颤颤,周遭一片萧条……是原来的宫正司。

“公主好难相请,”一道声音低笑道,“看来也只有属下亲自上阵了。”

“谁?”云欢又惊又怒,这可是宫中,妖圣的人难道又混进来了?

“属下是妖圣座下总护法,至于名字么……公主不必知道。”一道漆黑的人影从半空中浮现出来,脚下法阵一亮,又一暗。

“随我走吧。”对方虽口称公主,却没有多少尊重,甚至摆明了不想与她多谈,伸手在空中一抓,云欢便察觉到一股强大的吸力。

“滚!”

“公主还是配合为好,”对方漫不经心道,“不然若属下无意中伤了公主,掉了条胳膊或者腿的……虽说事有轻重缓急,在妖圣面前也不至于没法交代,但还是不受伤为好,不是么?”

云欢没讲话,从头上抹下一根簪子,簪头尖锐,闪过一抹寒光。

对方却轻蔑地冷笑一声,连脸都未转,甚至都懒怠抬眼,伸手成爪,继续猛地一抓。

好强的吸力!

阵阵罡风从法阵中心涌来,云欢被裹挟着送到他手边,脚底的法阵一明一灭,开始闪烁。

黑衣人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公主,安分些。”

他猫戏耗子似的调整了下姿态,让云欢浮在半空中,维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至于脱逃,又不至于近到能用簪子戳到。

“做你的春秋大梦!”云欢清叱一声,催动法诀,手中的簪子突然迎风暴涨,就这么刺了出去!

“嘶……”黑衣人吃了一惊,抬头道,“好难缠的丫头。”

他双手一拢,云欢立刻感到周身压力增大,像是被一条巨大的蟒蛇缠绕周身,寸寸碾压,连内脏都要被挤出来。

她没力气再说话,簪子脱手。

黑衣人满意地笑了一声,加速催动本已停止的法阵。

云欢被肋得脸色发白,口中喃喃。

下一秒,异变陡生!

簪子在空中游走一个来回,又长了两尺,俨然像把锋利的宝剑。

三尺青锋寒光闪闪,浮现出缠绕的五雷咒,陡然间精光暴涨,唰的一声,准确的扎进黑衣人心口。

他闷哼一声,血像喷泉似地涌出来,无力地瘫软在地。

云欢落地,一个翻身,捡起那柄大得如剑一般的簪子,一个使力,又猛力扎了进去。

这次是对穿。

她面色发白,神色清寒,表情却带了冷意,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天。

她从奚长云处修习法诀,日日不辍,又请他在随身物品上都施了五雷咒,正是在等这一天!

“你……”黑衣人脸色青白,眼珠上翻,已是奄奄一息,“你就不怕……”

血不住地顺着喉管往上涌,他气息衰微,又呛了血沫,最后几个字呛在喉咙里,没人能听得清楚。

云欢冷笑一声:“杀了你,就没有人会知道。”

施咒人无力维持,法阵寸寸断裂。五雷咒从簪子上飞出,紧紧缠绕住黑衣人心脏,凭借奚长云提前附着在其上的法力,准确地完成了反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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