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那声音实在羞人得紧,云欢迅速把头埋进他肩窝,试图掩耳盗铃。

男人的躯体火.热,云欢能触到坚实的肌肉和精悍的腰,她红着脸,抱得更紧了些。

楚廷晏笑了一声,单手垫在她脑后,半护半抱着亲了亲她,像是个奖励。

*

“旋龟甲已成熟了,”奚长云开门见山,“兹事体大,所需的其他药材我也提前炮制好了,你们俩挑个时候,和我一起去看看?”

楚廷晏转头看了云欢一眼,见她默认,便道:“好。”

这些日子云欢的确懒怠出门,上次宫墙上一役,她体内的妖力彻底耗尽,就算借了楚廷晏的血,也只是勉励维持着人形而已,养了好久才将将养回来。

楚廷晏替她推了请安,精心将人养在宫中,真个是吹口气都怕她的头发丝儿化了。这次出门,他也扶着云欢的手,还是云欢坚持:“我没事儿。”

楚廷晏:“什么药材?不能将它们都拿到东宫熬制吗?”

“哎,”奚长云恨铁不成钢地一指他,“术法你又不懂,乱掺合什么?”

“术法?”

奚长云耐着性子解释,原来能让半妖变成人的,不是简单的药材组合,而是至关重要的一道术法,名叫敛骨吹魂。

“大凡是人,出生就需要父精母血——当然半妖也是一样,”奚长云悠悠道,“让半妖变成人,就类似让他们重新‘出生’一回,其中关键,就在于拿到父精母血其中的一样。如果父母已逝,就要用到敛骨吹魂之术。”

“人有三魂七魄,妖却多了一魂一魄,所谓敛骨吹魂,顾名思义,就是找到父母一方的坟茔,借骸骨施术,再让半妖服下那十五味药材所熬的汤药,借此澄清魂魄,将多出的一魂一魄吹散。自此,半妖就能变成人。”

云欢对此已有了解,并不意外。

楚廷晏垂眸认真听完。他对此了解不多,奚长云写信来介绍所需材料时,也绕过了需找到父母尸骸的这一环,大概是为云欢考虑,因事涉前朝末帝的尸骸,担心当时的楚廷晏会从中阻拦。

“要去陌陵?”楚廷晏道,“我安排人去备车马。”

夏朝诸帝皆葬在陌陵,在长安城郊,离皇宫有些距离,约要一日脚程。

“不必出宫了,”云欢却摇摇头,“你们跟我来。”

楚廷晏与奚长云对视一眼,跟在云欢身后。

没带宫人,只有他们三人,云欢走得很快,沿着小径七绕八绕,他们到了个意想不到的所在。

前朝宫正司的遗址。

春风里仍带着寒意,枝头冒出些新绿的叶芽,倒塌的梁柱浑似断壁残垣,满目萧瑟。

只眼前的一处土地平坦,几株灌木缠绕着长在一起,像是特意做下的标记。

“我母亲的坟茔,就在此处,”云欢微微抿唇,向前一指,“我当初……将她葬在此处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朝记忆中的位置拜了一拜。

楚廷晏一言不发地跪下,郑重行了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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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该酹酒来拜的。”楚廷晏轻声道。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安静下来, 将空间留给了云欢和奚道长。

“人死灯灭,还讲这些虚礼做什么。”云欢道。

她也不过是每逢年节都避着人来拜一回,私下里偷偷烧些纸钱, 其余的时候, 她其实不太能想起这些,尤其是细节。

已经过去太久了。

楚廷晏没作声, 将坟前的杂草清理干净。

奚长云也站直拜了一拜, 因是道门不便跪拜,只行了拱手礼。

他绕着这片小小的坟茔走了两圈,又看了一眼云欢,专注地屏气凝神掐算片刻, 云欢和楚廷晏都站在一边,安静等待。

“可。”过了半晌,奚长云缓缓点头, 简而又简地说了一个字。

“什么时候煎药?”楚廷晏道, “需要做什么准备, 都与我说就是。”

“我去煎, ”奚长云道,“就这两天吧,快到晦日了, 妖力与月亮相关, 晦日时妖力最弱,要从身躯中祛除妖力, 晦日最适宜。”

楚廷晏颔首:“多谢师父, 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

奚长云摇摇头,道:“原本想着要去陌陵,需你安排人手, 还要多等几天。现在看来倒是简单,不需出宫了。宫中禁制总是森严些,也更安全,不必担心消息被传扬出去。剩下的事交给我吧,你们两个不用操心了。”

云欢闻言,微微舒了一口气。

“走吧。”楚廷晏得了奚长云回话,捏了捏云欢的手,三人向外行去。

不远处便是岔路口,奚长云说有几样药材的炮制离不得人,同他们两人道别,径直回了前殿。云欢心里还藏着事,走出几步,不由得又回头望了一眼。

“等这事了了,我着人重修坟茔,”楚廷晏在她耳边道,“你有没有喜欢的地方?可以重挑一处好的。”

*

还没回东宫,云欢和楚廷晏先在御花园的宫道上遇见了衡山公主。

“大哥、嫂嫂!”她声音活泼明亮,小跑着冲上前,在几步外的距离堪堪停住,望了云欢一眼,“嫂嫂这段时日好些了吗?”

跟在她身后的奶娘笑呵呵的,略带歉意告了声罪,要去牵衡山公主的手。

衡山公主却不依,摇头道:“我有分寸的!”

“无妨,”云欢朝衡山公主伸出手,弯了弯眼睛,“我已好多了。”

“嫂嫂这些日子在东宫休息,我都不敢打扰,今日是听奶娘说嫂嫂和大哥一起来御花园游玩,这才起了心思,来看一看,”衡山公主咬着指头,说话却跟小大人似的井井有条,发音也很清楚,“嫂嫂什么时候彻底恢复好呀?我请嫂嫂来我宫里玩,我那只猫儿又长大啦。”

她虽是童言童语,其实很有分寸,没得允许,都没往云欢身上扑,只是隔着一小段距离仰头看她,端端正正的,甜得云欢连心都化开了。

她的身份……不光皇帝和皇后没问,衡山公主六岁,如今也该是懂事的年纪了,但也一句没问过。云欢认真想想,自己除去最起先时被薛倚云夹枪带棒过一次,剩下在宫中的日子,竟没遇上任何对身份的质疑。

像是活在个被营造出来的乌托邦里。

楚廷晏的谋划很管用,前朝公主的冠冕往头上一带,众人自以为她是新朝找来维护所谓正统传承的一个牌位,没人再在意那些虚无缥缈的半妖传闻。

这些日子她没出东宫,除去休养,其实也是想避开外界的议论,尤其是避开命妇进宫朝拜的正日子。却没想到衡山公主也在真心实意为她担忧,甚至怕打扰她,不曾上门。

“好,”云欢见衡山公主这幅懂事的模样,心都软了一片,俯下丨身子道,“过来,我来抱抱。”

衡山公主一笑,扭股糖似地粘上来,奶娘忙躬腰上前,连声道:“不敢劳烦太子妃。”

“无妨,”云欢把衡山公主抱起来,对她说,“我今天就有空,跟我回东宫玩儿,好不好?”

“好!”衡山公主嘻嘻笑,得意地看了楚廷晏一眼。

楚廷晏哼笑一声:“不重吗?”

“不重。”云欢和衡山公主两个同时说。

楚廷晏摇摇头,陪着走出一段,不由分说将衡山公主从云欢怀里捞了过来。

衡山公主直起身子,抗议了一声,楚廷晏淡声道:“还想不想去东宫了?”

“……”衡山公主不说话了,怂哒哒从楚廷晏肩上望过来,可怜兮兮地用口型说,“嫂嫂救我。”

就算不回头,楚廷晏也知道她们俩在打些眉眼官司,索性不去管,大步流星走着。

一阵风吹过,风中犹带着凄清的冷意,楚廷晏走慢了些,挡在云欢上风口,问她:“冷不冷?”

云欢摇摇头。

他口里问着,手上已经把衡山公主的领口掖好,问:“公主的披风呢?”

“奴婢带着呢。”奶娘顿了顿,匆忙赶上来。

衡山公主说:“我也不冷。”

楚廷晏没理她,拿披风把衡山公主整个人严严实实裹住了,云欢看得笑起来,像是提前看见了他做父亲的样子,脸上淡淡,动作却体贴。

她心中突然升起一个有些跳脱的念头。

——楚廷晏这样的人,如果做了父亲,也会很招孩子喜欢的。

“哎呀!”衡山公主被披风裹成了个圆滚滚的球,一脸抗议,还在努力挣扎着想要露出手x脚,楚廷晏没理会她,单手把她放下来。

“我先走了,去前头议事,晚上回来,”他看一眼云欢,道,“你和衡山玩吧,什么都不用担心。”

云欢点了点头,说:“好。”

春寒料峭,她露在外头的圆润耳珠被冻得泛起一层桃花似的粉红,看上去俏生生的,楚廷晏心头一动,突然很想摸一摸她的耳垂。

他已经对云欢的耳垂很熟悉了,那处敏感,轻轻一碰就会止不住轻颤,浅淡的粉色会变成瑰丽的晕红,晕红还会蔓延开来。

楚廷晏难耐地滚了滚喉结。

可惜衡山公主和下人们都在左右,目光太多,也只能想想。

楚廷晏收回心神,随手摸了一下衡山公主的脑袋,嘱咐道:“和你嫂嫂一起,乖乖的。”

说罢,他转身大步而去。

*

殿内的暖炉仍烧着,暖烘烘的,衡山公主没来过东宫,左看右看,很有些新奇。秋霜和秋雨一个伺候着云欢脱下大氅,另一个赶在她身后,柔声道:“公主,奴婢伺候您脱了披风,好不好?”

“喏,给你,”衡山公主脱了披风,急着去牵云欢的手,“嫂嫂,快来!”

在自己宫中,云欢不喜欢太多人伺候,等宫人们上了几样点心并茶,就叫她们都退了出去。

秋霜和秋雨早已习惯,不声不响候在外头,衡山公主的奶娘犹豫片刻,道:“太子妃容禀,奴婢就候在这儿,不敢擅自离开。”

当奶娘的,对小主子格外上心也是正常,云欢没所谓,给她指了张小杌子:“这儿有点心,还有热茶,还请妈妈自便。”

“是。”奶娘斜签着身子坐下,没去动点心茶水,眼神仍不离云欢左右。

剩下的宫人们都渐次退出去,殿中的人只剩她们三个,奶娘似是松了口气,见云欢要引着衡山公主拿桌上的香篆,殷勤地上前:“太子妃怎么好动手,放着奴婢来。”

“无事。”云欢刚一摆手,发觉腕子被人扣住了,她眼皮迅速一跳,望向奶娘的脸。

是什么时候完成的李代桃僵?

连那无声无息、能附上人身的罕见妖怪都派来了,看来妖圣那边已是急不可耐,连多一刻的功夫也不想等。

衡山公主尖叫一声:“你是何人?快放开!”

然而这话造不成什么威慑力,“奶娘”轻轻一笑,平静道:“公主大半月不出东宫,只敢躲在那太子的羽翼下,真是叫我好等。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两位公主都随我走吧。”

漫无边际的黑雾很快在室内蔓延开来,云欢还未来得及开口,“奶娘”的手臂就闪电似地增长,橡皮泥似地绕过铜宫灯,一把扼住了衡山公主的咽喉。

衡山公主年幼的脸很快涨红,艰难地咳嗽起来。

“放开她!”云欢说,“你要的是我,我跟你走还不行吗?何必伤及无辜?”

“奶娘”脸上带着一点微乎其微的恭敬笑意,像是用浆糊粘好的面具,轻轻一戳就破,露出其下狰狞的真容。

“属下不敢,”他终于恢复了阴沉沉的本音,“前些日子属下的同僚想着给公主留些面子,单独私下相请,公主却杀了他;后来妖圣猜测大概是阵仗不够入公主的眼,只得又设法派了一队羽林来护送,可公主竟和那太子一道肃清了法阵。真是……叫人失望啊。”

“公主不记得您是什么人了吗?”他眼底有一闪即逝的轻蔑,“和人混在一起……终究也不能算是人。”

云欢此时却奇异地镇定下来:“放下她,我跟你走,否则我能杀你的两个同僚,也一样能杀了你。”

她语气很冷,神情平静。

“公主请。”那妖怪操控着奶娘的身体比了个手势。

“你先放开。”

像是信守承诺一般,他另一只手放开了一丝缝隙,衡山公主急促地咳嗽起来。

“嫂嫂!”她大叫。

云欢朝她无声地摇摇头,向前走了一步。

室内的声音不小,然而外间的宫人们却毫无反应,云欢抬头望了一眼,只见四壁都被漆黑的浓雾裹住,想必黑雾也能隔音,要怎么才能让外间听见里头的声音?

她心里思忖着,走慢了些,“奶娘”不满道:“公主还在等谁?”

“没有等谁,”云欢冲他嫣然一笑,“只是想不通,你们一次又一次要找我,付出的时间精力值是不值?若要扯大旗作虎皮,随便找个半妖便是,谁会深究?”

这也是她一直想不通的事情。

“你懂什么……”那妖怪说到一半,忽然突兀地闭了嘴,语气粗暴道,“还不快来!别拖延时间。”

说着,他手上又用力,冷冷道:“将你身上能通风报信的法器都摘下来。”

云欢比了个安抚的手势,摘下腰间的白玉牌,往外一丢,妖怪的表情终于松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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