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妖力的消耗很快,云欢一个踉跄,近乎脱力。

叛军在黑雾的笼罩下,离宫墙越来越近,另有在队尾的一小批人转了个方向,手持矛戈。

雾气越来越浓,隐约凝成实质,直指反方向的尽头——偌大的长安城。

奚长云的脸色严峻起来。

“殿下,”有羽林前来传令,急促道,“陛下传令,事态紧急时,殿下可自专,只要不伤长安百姓,余者皆可,他已调执金吾前来相助。至于军队——凡牺牲者,家人都有抚恤!”

楚廷晏回头望了一眼,云欢下意识跟着他的动作望去,箭楼之上,有层层护卫,皇后和三个小孩已经被护送下去,皇帝却依然守在那里,没有后退。

陆续有人匆忙登上箭楼,远处能看见执金吾整齐而沉重的服色,整个皇城的军队都运转起来。

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法阵持续运转,黑雾实力愈强,整个长安将满目疮痍。

“我知道了。”楚廷晏说。

风声呜咽着,云欢隐约觉出一股森然。

一支数千人的羽林军队,和全长安的百姓,孰轻孰重?

这不是一个可以做的选择题,同是人命,不应该被放在天平两端。奚长云爱惜徒弟,不愿让他背负人命的重量,如果楚廷晏作出抉择,因果就将由他来背负。

至于这个短时间内逼出的决策对不对,究竟会带来什么后果?无人知晓。

然而楚廷晏没有后退,甚至连脊背都没有弯,他微抬起一只手,问:“合围还要多久?”

“回校尉,还剩半刻钟!”

“殿下,”奚长云沉声道,“事涉人命,不能滥杀,否则冤魂索命,涉及因果,后果不堪设想!”

“因果我来担!”楚廷晏比他更果决,斩钉截铁道。

“这是你的同袍,是人命!”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楚廷晏没回头,“我说了,命令是我下的,因果我来担——事后我亲自为他们修坟、酹酒祭奠,把妖圣的脑袋提回来放在坟前,如果有冤魂索命,也只管找我偿命。但我不能看着妖怪席卷长安!”

四周为之一静,楚廷晏字字铿锵,然而一只手已经攥出了血来。

奚长云还要说什么,两个亲兵一脸警惕地上前,手扶剑柄,护住了楚廷晏,将他与奚长云隔绝开。

此时犹如战时,兵士们只听军令,眼中亦只有主帅一人。至于其他人——无论是谁,只要主帅有令,一律格杀勿论!

楚廷晏摆了摆手,示意不必。

亲兵没有动手,不过眼神依旧警惕,楚廷晏已经开了口:“师父,得罪。还剩半刻钟,如果师父仍有余力,不妨最后一试。如果还找不到任何解开摄魂术的线索,半刻钟后,援兵合围,我会立即下令。”

奚长云重重点了下头,深呼吸一下,掐了个决。

楚廷晏有条不紊地开口布置:“你去箭楼传信,请陛下和诸位大人都先下去,退至宫墙之内,以防万一。再点一队人护送太子妃下宫墙,城楼上剩下的诸人做好准备,分队……”

“我不下去!”

楚廷晏没看她,直接冲亲兵比了个手势。

云欢:“我找到……我好像找到法阵在哪儿了!”

奚长云立刻转向她,声音都劈了:“在哪儿?!”

云欢顾不得讲话,她不是看到的,是嗅到的。飘渺的风声中掺杂了一丝可疑的气息,像只狡猾的老鼠,终于被人捉住了尾巴。

此时云欢全副心神都放在如何使阵法现形上,额前冒出一颗又一颗豆大的汗珠。

妖力还是不够!

奚长云毫不犹豫,画了个符咒,借符咒从背后向她灌注真气:“借她血!”

匆忙之间,这句大喊没开头也没结尾,楚廷晏却反应过来,右手在剑刃上一抹。

说时迟那时快,他掌心横贯一道伤口,鲜血不断涌出,被奚长云的真气裹挟着投入符咒之中,云欢周身的妖力竟真的充盈起来。

远处的地面上冒出浅淡而妖异的红光,下一刻,整个阵法终于浮现出来。

“好!”奚长云迅速御剑而下,连出几道法诀。

云欢仍紧咬着牙关,法阵太大,只奚长云一人,时间恐怕不够。

她试着分出一丝心神,在令法阵显形之余绘制反咒,只要快些、再快些……

压力巨大,耳边轰鸣,在巨大的嘈杂声中,云欢突然听见了楚廷晏的声音:“半刻钟后,只要叛军还未偃旗息鼓,不论我在何处,都直接合围x,不论生死!”

说罢,他伸手在宫墙上一撑,翻身而下。

“等等我!”云欢拉住他的袖口,也跟着跳了下去。

“你来干什么?”楚廷晏在半空中伸手接住她,语气有点凶。

“你的血,”云欢气喘吁吁说,“没有你的血,我没法一直维持法阵显形!现在我不能离你太远。”

她急出了一点哭腔。

情况压根不容多说什么,楚廷晏只来得及单手揽住住她,让她在长剑上站稳,便掐了个诀。

云欢还是第一次知道,楚廷晏也会掐诀!

他不是个“天眼”吗?

几息之间,长剑落地,这是他们最后一次机会了。

楚廷晏沙哑着声音说:“一会儿如果合围,宫墙上会吹号,你抱紧我,听见了吗?”

“知道了。”云欢点头。

与淡红色的法阵相对,天地之间白光愈来愈盛,数不清的白光融入法阵之中,线条繁杂的法阵像是快要融化一般。

云欢深吸一口气,将所剩无几的妖力也投入白光之中。

原来她的妖力和奚长云、楚廷晏都不一样,是淡金色的。

这抹带着淡淡金色的白光一头撞进法阵中,妖力连着通感,这感觉很奇妙,像是条分缕析地解开搅成一团的毛线。

倏地,法阵訇然分崩离析!黑雾像是受到反噬,吃痛散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叛军突然整齐划一地停下了动作,神色从麻木变成茫然,片刻后,有人发出受伤的哀嚎,有人当啷扔下武器,还有人满脸惊慌。

摄魂术解开了,宫墙上传来阵阵欢呼。

云欢脱力坐到地上,楚廷晏也跪倒,单手撑着地面,鲜血仍不断从手掌的创面渗出。

“你怎么样?”云欢问。

她方才似乎用了不少楚廷晏的血。

“没事,”楚廷晏神色不变,只是脸色略带苍白,微笑一下,问她,“吓到了?”

云欢还没回答,有一抹温热覆上来。

楚廷晏维持着半跪在地的姿势,亲了亲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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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出自道德经

云欢一时没说话, 一吻过后,楚廷晏低下眼睛细看她。

“哭了?”

云欢摸摸自己的脸,干的, 但眼圈确实有点红。她瓮声瓮气说:“没有。”

少女极为白皙, 肌肤吹弹可破,相较之下, 眼下那两点隐约的红晕就像是含露的花瓣, 衬得她更白,像是素白的细瓷,瓷胎极薄,含着明净的光晕。

楚廷晏微笑一下, 有点想掐一掐她的脸。

但他一只手还在流血,另一只手上满是泥土,也好不到哪儿去。楚廷晏手伸到一半, 转了方向, 只改用干净的手背贴了一下云欢的脸。

触手冰凉。

毕竟还是早春, 云欢大半张脸都被料峭的寒风吹麻了, 在楚廷晏反手贴上来时,才迟缓地感到一阵后知后觉的麻痒,带着微微的热度。

“非要跟来。”楚廷晏看着她, 脱口道。

都冻坏了。

“群妖作祟, 多少与我也有点关系,”云欢道, “这幅情形, 我焉能不来?”

她撅起唇,鼓起一个有点娇气的弧度,抛下四个字作结:“你别说了。”

那双圆眼睛仍是亮澄澄的, 直视着他,睫毛像蝶翼似的,扑簌簌扇动一下。

这还是第一次,云欢愿意开口谈及群妖,她承认了她和这群妖怪有关。

虽然她说不说也都一样,楚廷晏愿意替她保守这个心知肚明的秘密,直到她变成人的那一天。

但楚廷晏还是止不住微笑起来。

就像是……一贯矜持的猫咪终于纡尊降贵跳进他臂弯里,严严实实把自己团成一团,热度与轻缓的呼吸起伏一道隔着衣料传过来。

两人之间的羁绊从此又深一层。

楚廷晏站起身,递出一只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走。”

云欢有点奇怪地仰头看他,这人怎么莫名其妙的,一时平静一时又笑。

很高兴吗?笑成这样。

站起之后,云欢才发觉腿软,只得拉着楚廷晏的袖口踉踉跄跄向前。楚廷晏看了她一眼,不着痕迹地调整一下,握住了她的手腕。

回到南苑,皇帝与皇后也没走远,皇帝正和诸位大臣议事,皇后安抚好三个孩子,有条不紊地指挥往来的宫人。

云欢和楚廷晏走近了,几道目光一齐望过来,她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似乎……该要给个解释。

可要怎么解释?

她微微张开唇,手腕上传来不轻不重的力道,楚廷晏握紧了她的手腕。

“父皇,母后,”楚廷晏行了一礼,若无其事道,“云欢吓坏了,我先带她回去。”

皇帝仍在议事,只摆了摆手,皇后目光从两人面上扫过,而后淡然颔首,道:“去吧。”

云欢浑身都绷紧了,解释的话语梗在喉头,几欲脱口而出,却无声无息地消散开来。她有些怔愣地抬头去看楚廷晏,对方也正低头看她,勾了勾唇。

“嫂嫂!”衡山公主毫无芥蒂地扑上来,抓住她的腰带,挥了挥圆嘟嘟的小手,“我最喜欢你啦。等这段时间过去,我再来找你玩儿好不好呀?”

云欢喉间哑了一瞬,说:“好。”

*

“什么解释?”东宫寝殿中,楚廷晏单手揽着云欢的腰,埋头在她颈间嗅来嗅去,“我来,我会跟他们解释的。”

“但我……”云欢仍有点担心。

楚廷晏用手将她的腰扣得更紧了些,云欢在这一瞬有种幻觉,楚廷晏像条毛茸茸的大狗,伸出粗壮的尾巴小心翼翼地将她圈住,保护起来。

今天奚长云带她御剑诛妖,她的身份算是半摆在明面上了,云欢思量再三,拿不定主意。

“无事,”楚廷晏替她做了决定,“阿耶阿娘嘴上不说,但能猜出来,心里也大概有数。至于几个小的……他们都不会多嘴,不用管他们。宫人们只会觉得你和我成婚后也学会了些术法,不会再有过多的其他怀疑。”

“会不会不太尊重?”云欢斟酌着道。

有猜想是一回事,她有没有张口解释,又是另一回事了。

“你是这么觉得的?”楚廷晏停下动作,很认真地看她。

两人距离很近,能察觉到对方的呼吸,楚廷晏温热的气息扑在脸上,惹得云欢脸红了一瞬。

楚廷晏笑了下,张嘴噙住她粉嫩的唇,贴了片刻,才含糊地说:“他们都不会作此想……我也不会。”

云欢伸手推他:“你认真些说话!”

“好,”楚廷晏果然后撤了些,给她留出一点空间,神情认真,“你和妖族有关,但你不欠我们什么,明白吗?”

云欢:“……”

楚廷晏摸了摸她鬓发,动作轻柔:“如果你没害过人,那你就不欠谁一个交代,陈年旧事而已,知道或不知道——不管知道多少——都不妨碍我们继续追捕妖圣。”

“还是你知道什么关于妖圣生死存亡的秘密?能让我们立时抓住他的那种?”楚廷晏换了个话题。

云欢摇头。

关于妖圣,她所知的内容和大部分宫人一样少,几乎一无所知。

“我只知道……”她慢慢地说,“妖圣早年间曾冒术士之名混入宫中,还颇得夏朝末帝的信重。后来……”

她有些说不下去了。

“好了,我知道了,”楚廷晏摸摸她发顶,“你当时年龄也不大,能知道多少?你既不是他们那边的人,又没有蓄意隐瞒妖圣的秘密,剩下的那点私事无非是不值钱的宫廷谜辛,我还追着你一定要你解释清楚不成?”

男儿在世,当封妻荫子,为他们遮风挡雨,他没有逼迫自己妻子的习惯。

云欢张口,却没能出声,几欲落下泪来。

“好了,”楚廷晏蹭蹭她的头,哄孩子似的安抚,“父皇母后那边我来应对,旋龟甲就要成熟,你不用挂心。若是真觉得心里过意不去,等变成人了,再正式同他们私下说。”

到那时,什么事都是小事,她的身份也不再是忌讳了。

耳鬓厮磨之间,带来熨贴的温度,云欢跟着点头说好。

两人鬓发都被蹭得有些散乱,云欢忍不住伸手整理楚廷晏的鬓角:“你怎么……”

“我怎么这么好?”楚廷晏笑道,“我还有更好的,你试试?”

说罢,也不等云欢挣扎,他蓦地低下头去,一个深吻。

人的动作是能流露出情感的,至少云欢这么认为,譬如此刻,楚廷晏的气息和动作,都只昭示出一件事:

他很爱她。

浓烈的爱意几乎凝成实质,将人包裹、托起,这感觉叫人x沉溺。云欢于是闭上眼睛,顺从地和他一起陷入海潮般厚重的情动之中,良久,才从唇畔泄出一声口婴口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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