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她得维护一下在皇帝和皇后面前的形象,总不能最后一问,这半只羊全是她吃的。

虽然半妖确实能吃这么多,但那她成什么了?饭桶吗?

楚廷晏没动手,偏了下头:“你喂我?”

他眼神充满x暗示地在云欢纤长的十指上打了个转。

云欢和他对视一瞬,硬生生被他幽深的目光逼得脸红了,直接把碟子收回来,恶声恶气地说:“滚。”

楚廷晏不以为忤,懒洋洋地笑起来。

旁边的茶炉子沸了,云欢借口去拿茶杯,错开了眼神。

边吃边聊,不知不觉,时间过得很快。架在火堆上的羊下去了小半只,楚廷晏拢了拢火堆,将火调小了些。

“大哥!嫂嫂!”衡山公主跑过来,“我想试试你们烤的羊肉。”

楚廷晏:“吃了几块了?奶娘不给你了?”

“才两小碗。”衡山公主比划了一下,确实不多。

楚廷晏从羊肉上切了一小块,又切小了才给她:“今天就这么多,羊肉油腻,你年纪小,克化不了。”

“好吧。”衡山公主眨眨眼睛,答应了。

吃过了,她又在云欢腿边蹭来蹭去,腻着不走。这个年纪的小女孩,总是对年长些的姐姐充满好奇和亲近,何况云欢实在是美。

云欢也很喜欢她:“喝不喝茶?”

“喝!”衡山公主立马欢快地说。

倒茶的时候,她眼睛还黏在云欢的身上不放。

楚廷晏伸直了腿,懒洋洋地笑:“嫂嫂好看吧?”

“好看!”衡山公主大力点头。

楚廷晏:“我的,不给你看。”

“……”云欢说,“你幼稚不幼稚!”

她转头去哄衡山公主:“别理他,来,我抱抱。”

这么小的孩子抱在怀里,是很暖和又很沉重的一团,衡山公主在她怀中偎了片刻,舒服得眯起眼睛,然后才下地跑走了。

旁观的全程的楚廷晏道:“她不重吗?当心累着你。”

……空气里好像多了一点酸味。

“不重。”云欢说。

昨天半夜是谁一直压在她身上来着?

楚廷晏奇异地读懂了她的眼神,偏过头笑了一下,唇角勾出的弧度竟然显得很甜蜜。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我可不像她,我生怕压着你了。”

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贴在她耳边。

“你就这会儿说得好听,”云欢瞪他,“昨晚……”

跟个那什么一样!

倒也不是说楚廷晏不温柔,他会语气关切地询问,事前事后也都有温柔抚慰,然而——

嘴上和手上一边温柔安抚,一边猛凿!刚刚得趣的男人,吃到点甜头就不放手,端得是温柔小意,但动作从来不停。

狗男人!

楚廷晏微笑,给她倒了杯茶:“喝不喝?”

云欢劈手夺过来,咕嘟咕嘟喝了。

一转眼,就是夕阳西下,羊肉吃得差不多,有宫人进来收拾。

楚廷晏拿了张湿帕子,侧身对她站着,慢条斯理地擦手,夕阳将他挺拔的身影染成一片瑰丽的红。

南苑的墙外头突然传来隐隐的闷响,像是地平线上滚动的雷声。

惊蛰节气还没到,就有春雷了?今年的春天来得这么早?云欢百无聊赖地转了转耳尖,想听到更清晰的声音。

“听到什么了?”楚廷晏看见她兽耳动了动,不由得问。

“像是……有雷声。”云欢犹豫着说。

楚廷晏拧起浓眉,往外头的方向一看:“节气还没到。”

“是我听差了吧,宫墙外也不该有什么奇怪的动静。”云欢道。

半妖的听力比起人类要敏锐许多倍,或许是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响。

楚廷晏想了想,招来一个宫人,吩咐:“派人去宫墙那头看一眼,看看有什么动静。”

“是。”那人领命去了。

楚廷晏手上还握着帕子,也看向那边的方向。

南苑偏僻,靠近宫外,墙外不远处便是羽林军宿卫轮值的营地,平时训练也多在此处。

按说最近风平浪静,但楚廷晏还是感觉到仿佛哪一根敏感的神经被触动了,战场上,他无数次凭这样的直觉料敌先机。

领命的宫人还没回来,宫墙外却突然猛得一阵喧哗,这次不需半妖的耳力,连寻常人类都能听到。

有人在拼命敲响示警的锣鼓,还有人吹响了号角,声音巨大。

是敌袭!

可是长安的宫中,怎么会有敌袭?

皇帝目光一凛,楚廷晏周身一震,抛了帕子,径直拱手道:“儿带兵去看一看。”

“去。”皇帝一挥手,省略了多余的话语。

有亲兵和护卫来回传信,脚步声飞快,为安全计,剩下的几人都被护送到一处箭楼上,层层护卫着,随时撤离,以防混乱中被掳走或受伤。

楚廷晏拿了虎符,从宫中紧急调来一队轮值的羽林,在宫墙下整齐铺开,有人登上宫墙向下眺望,先倒抽了一口冷气。

云欢站在箭楼上,视野广阔,和登上宫墙的那人有一样的视角,她顿时明白了为什么报信的声音会如此惊慌。

是敌袭,也非“敌”,是驻扎在南苑之外的这一整支羽林军,突然哗变了。

他们面目平板而模糊,整齐划一的动作显得僵硬,在火光的照耀下,不像是一支军队,而像是来自阎罗的鬼魂。

这支羽林军的头顶正盘旋着冲天的妖气,地面上露出隐约的法阵花纹。

“是摄魂术,”奚长云御剑匆匆赶来,骂了一句,“宫中禁制都已修复,他们就把注意打到了靠近宫墙的羽林上来,这群乱贼!”

云欢却不由自主低头,望着脚下广阔的大地。

一次又一次,每一次的妖族袭击讯号,似乎都先从长安升起,更确切的说,是宫中。

然而宫中不能行妖术,只有傀儡术摄魂术暂代,为什么舍近求远,还要忍受巨大的妖力损耗?

如此大规模的摄魂术,过程中势必需要巨大而且稳定的媒介。

媒介在哪儿?

这宫城下的某一处……到底藏着什么东西?

云欢的心底头一次升起巨大的恐慌,她感觉自己也只站在迷雾一角,远远看不清全貌。

“小丫头,”奚长云往远处眺望片刻,沉声道,“按辈分,你叫我一声师叔,这样的关头,我也不讲虚礼,恐怕要借你这个太子妃一用。我御剑带你过去,可好?”

云欢是半妖,对妖力有天生的敏锐,要解开这样强大的阵法,就必须要她帮忙。

云欢毫不犹豫点头:“好!”

奚长云手一挥,招来长剑,动作却顿了下。

楚廷晏此时也登上宫墙,回过头遥遥看着这边,斩钉截铁朝云欢做了个口型:

待着,别过来。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三花猫头]

跟我念,HE,HE,HE

云欢道:“奚道长, 麻烦带我过去!”

她语气笃定,奚长云一横心,点头道:“好。”

奚长云掐了个诀, 长剑在空中一晃, 陡然增长不少,然后在两人面前横了过来。

云欢还是第一次御剑, 脚下很稳, 不摇不晃,耳边风声猎猎。

“你过来干什么?”楚廷晏头也没回,一伸手把她拉了过来,牢牢护在身后。

他另一只手还握着剑, 语气很硬,是不留情面的呵斥。

“这么大的法阵,难道只留你和奚道长两个人吗?”云欢毫不相让, 大叫回去。

“校……校尉, ”一旁的亲兵牙齿轻叩, 打着冷战, 试探着问,“这批人,怎么处理?”

怎么处理?

楚廷晏思路清晰, 效率也很高, 转瞬的功夫,宫墙下偌大的空间已经清空了, 只留那只作乱的军队。宫中的守军也迅速开动起来, 或在远处,顺着地形布置包围,以防这支叛军冲出去祸乱长安;或倚仗着高峻的宫墙和各种守城设备严阵以待。

宫墙修建时便有铜灯, 十步一灯座,此时都灌满了火油,火光摇晃着,烧得极旺,红彤彤的,能看清夜色里,城墙下的一张张脸。

一支精锐守军已给数十座巨大的弓弩上好了弦,箭在弦上。

空气中浮动着热意,火油燃烧得很明亮,然而四处寂静无声。没人率先下达放箭的命令。

奚长云率先开口:“冷静!”

楚廷晏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我知。”

云欢的目光凝重下来。

这与在前线对战妖鬼又有不同,城楼下的诚然是一支成建制的叛军,但却是被摄魂术法操控所致,并非主动反叛。之前宫中排查,也只抓妖鬼和细作,至于被摄魂和傀儡二术操控的普通人,都不杀。

更别提这支数千人的大军,他们本来都是人。

难道都杀吗?

但如此大的法阵,不再是一挥手就能简单解决的,必须找到法阵所在之处,才能着手解开。对方也察觉到这一点,蓄意隐藏了法阵的光晕,天已黑了,云欢极目四望,都看不到一点端倪。

另有一支小队跑着上前,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校尉!属下等发现了一处线索!已着手x去撒朱砂了!”

朱砂可辟邪驱鬼,祛除不祥之气。果然,几名弓兵快步上前,从身后箭筒里抽了箭,在正红朱砂上一蘸,长箭离弦而出,奚长云忙念咒护持,半空中流光一闪,那几只箭遍体闪烁出明亮的光晕,随即燃烧起来。

很好!云欢眼前一亮。

只要勾勒出具体法阵所在,就能对阵下药,将其解开了。

火光亮得让人睁不开眼,云欢眯缝着眼睛,伸手去挡,从指缝里看见大约有三分之二的箭落到了该落的地方,火焰无风自动,顺着法阵的轨迹燃烧起来,在大地上勾勒出鲜红的痕迹。

然而叛军反应也极快,立刻有人飞身去扑火,因神志俱被操控,人人都反应极快,整齐划一,真正是赴汤蹈火在所不惜,恨不得拿血肉去填,又立刻有人组织着向上射箭还击,耳边听得零星的哀嚎。

朱砂火烧了法阵一角,又渐渐熄灭,大地重又变成模糊而漆黑的一块,看不清,自然也找不到解阵的线索。

叛军也从反击中回过神来,终于动了,乌云般的方阵黑压压涌至城下。

有人嘴里喃喃吟诵着什么,逐渐变得整齐,有人奏起钲、鼓、箫、笳,军乐凄凉,和着高昂的呼号声,止不住让人心声恐惧。

过了一瞬,云欢终于听明白了他们在喊什么。

“甲子乱,雾回还,妖至长安,妖至长安!”

“甲子乱,雾回还,妖至长安,妖至长安!”

今岁便是甲子,这是个模糊不清的谶语。

伴着呼号声,夜风呼啸起来,浓黑的雾像是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的,一瞬间裹挟了整只叛军,并向着宫墙下逼进。

奚长云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妖圣不是死了吗?”

整座山都烧成了灰,还有法阵镇压,但凡敢作祟的,都被轰成了齑粉——这也是为什么找不到尸骨。妖圣就算再重塑肉身,几百年内也别想作乱了!

“哈哈!”那团雾打了个尖利的唿哨,声音讥诮,“你们这群蠢物,怎知主人的精心设计?妖圣重临,还不速速拜伏!”

叛军们跟着呼喝起来:“妖圣重临,速速拜伏!”

“妖圣重临,速速拜伏!”

男人的嗓音粗而沙哑,合在一起,像是能压过快要呼啸着将一切撕裂的风声。

“放屁,”楚廷晏冷笑一声,朗声道,“妖圣都殒命了,区区残兵败将还敢装神弄鬼,在我面前招摇?”

他单手持剑,向下方虚空一劈,不知催动了什么法诀,刹那间精光暴涨,让人不敢逼视的纯白剑光劈开了浓雾。雾气骤缩,像是被劈断了伸出的触角。

楚廷晏简单地做了个结语:“妖圣逢我三次,每次都被我打得落花流水,还不投降,就休怪我不留你性命!”

他声音响亮,霎时间士气大振,宫墙上守军齐呼不已。

那团浓黑的雾气冷笑片刻,又缓缓收拢来,只是这次谨慎地同宫墙保持了一定距离。

楚廷晏伸手果断做了个下劈的姿势,吩咐:“再使人来,用朱砂射箭。”

“是!”

弓兵这会儿已经组织起来,数不清的箭矢离弦而出,于半空中花出光芒闪耀的轨迹。奚长云一心念诀,云欢也紧跟着他,努力用妖力支撑这个刚学会的法诀。

大半箭矢都被吞没进了浓雾之中,流光般一闪即逝。

“合围布置好了吗?”楚廷晏低声问。

“回校尉,已经派人过去了,沿路都已布置下,只差最远的那道关隘,”副将道,“只需一刻钟的功夫。”

“好。”楚廷晏点了点头。

“殿下——”奚长云满目忧虑,脱口而出。

“师父不必担忧,”楚廷晏道,“防患于未然而已。”

奚长云不再作声,狠命催动法诀,想找出法阵的具体所在,但一无所获。

“奚道长,”云欢道,“我来。”

奚长云应了一声,袍袖在风中鼓动,云欢咬着牙,瞪大眼睛,拼命想找出一星半点的痕迹或线索。

可找不到。

怎么会找不到?

云欢甩甩头,眨了下眼睛,一个姿势保持太久,眼睛又干又涩,几乎要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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