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在想,我会不会害死你。”云欢索性说了实话。

这话听起来不祥,楚廷晏笑了,但眼中并不带多少笑意。

“你现在还不杀了我吗?”云欢是真的有点迷茫,扪心自问,如果她和楚廷晏易地而处,她自己肯定做不到这样。

“不许想这些。”楚廷晏说,“当初说过了,你嫁给我,我护着你,这很公平。”

“还是说,现在你要毁约?”楚廷晏看着她,伸手把她拽过来,“我不许。”

*

离开皇宫的那天,天气很好。

是个清晨,天刚蒙蒙亮,只有鸟雀零星发出几声啁啾。

这次出行是绝密,消息瞒得很死,奚长云甚至让她亲手画了个符,贴在人偶上,说是借她的三分活人气,可以误导妖圣,让对方以为她仍在宫中,只是妖力受制。

就连衡山公主也只以为太子妃嫂嫂是在东宫养病,而大哥去京郊大营了,因没有多少人送行,云欢只陪着楚廷晏拜别了皇帝与皇后两人,奚长云仍在藏书阁,也没现身。

“好好的,”皇帝言辞很简洁,“我知道你有白玉牌,及时和你师父联系,有事让他帮着传话。”

皇后没有说话,只上下打量了楚廷晏一眼。

“知道了,”楚廷晏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阿耶阿娘保重身体,我去去就回。”

云欢也不多话,随着楚廷晏一拜,便转身向外行去,皇帝与皇后没有多留。

太阳渐渐在身后升起来,两人走到城墙脚下,往前不远就是宫门,宫墙高峻,看着令人望而生畏,身后则是曲折的宫道,连着望不尽的红墙金瓦,重重宫阙。

她一直想着出宫,却没想到出宫的契机来得如此令人措手不及,简直像另一场幻梦,云欢突然停住脚步,在原地深深地呼气,再吐气,反复几次,这才醒过神来。

“走了。”楚廷晏倒是神色如常,语气轻松道。

他向云欢伸出一只胳膊:“来。”

云欢又深呼吸几下,这次是因为不好意思。

为掩人耳目,楚廷晏换了一身寻常打扮,装作是回乡的普通侍卫,而她……是楚廷晏的猫。

“快点,”楚廷晏微笑起来,“我都见过了,还怕什么?现在我变成李晏了,你该高兴才对。”

云欢不理他,翻了个白眼,看左右无人,原地变成了只猫,再顺着他胳膊往上一跳,一眨眼,楚廷晏衣袖里就多了只猫。

楚廷晏对她一笑,伸出手指,挠了挠她毛茸茸的小脑袋:“过了一冬天,好像变胖些了。”



云欢冲他一呲牙:敢妄议小猫咪的体重,找死吗?

楚廷晏仍不动,手顺着摸到她下巴颌,开始熟练地挠痒。

云欢终于不耐烦了,对着他虎口往下一咬,楚廷晏终于缩回手,说:“走了。”

晨光熹微,太阳在两人身后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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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尖。”楚廷晏进了家客栈, 随手将散碎银钱抛给小二。

“好咧!”小二一溜烟跑到外头牵马前了,又有个跑堂的杂役满脸堆笑问:“客官要用些什么?”

“不必,先带我去客房, 上些热水。”楚廷晏道。

“好咧, 您这边请。”杂役跑上楼梯,用力地将楼板踏出咚咚的响声。

云欢就在这样的响声中露出头, 朝外看了一眼。

外头天色已经变暗了, 圆圆的一枚太阳悬在西边很低的位置,将落未落,不知哪儿来的风吹来了一片云,垫在太阳下面, 将晚霞晕染成一片暗淡的昏黄。

这是间坐落在京郊的客栈,往来嘈杂,人声鼎沸, 大都是长安口音, 也有操着蜀地口音的行商, 高鼻深目的波斯人, 还有两个全身漆黑的昆仑奴。

转过楼梯,到了二楼,窗外遥遥传来几声马嘶, 空气里掺着些尘土的气味, 还有饭菜的香味,客栈里的厨师是从商队里聘来的, 早年走南闯北, 曾到过西域,因此做饭非常舍得放香料,茴香的味道浓郁, 倒不讨人厌。

云欢耸了耸粉色的小鼻子,又将头向外探出来些,充满好奇地往外看。

这确实还是她近二十年来第一次出宫,充满烟火气的人间像幅色彩鲜艳的画卷,在小猫明澈的眼底徐徐铺开。

楚廷晏伸出手,轻轻将她往袖子里按了下。

一截袖口蹭到云欢的鼻尖,出奇的痒,她甩甩头,打了个很响亮的喷嚏,因此没能及时把脑袋收回去,和转过身的杂役撞了个对脸儿。

“来嘞客官!就是这间,”杂役推开门,一转身,正正当当对上一张猫脸,这年头商队里不光有马和骡子,牵狗架鹰出行的贵人们的也不稀奇,可随身带只猫?太稀奇了,也不怕丢了。

还真是什么样儿的客人都有,杂役面色不变,热情洋溢地照台词说:“客官您这猫儿可真是圆润可爱!要不要晚饭加一碟小鱼儿?不多收您钱。”

云欢脸一黑,把脑袋缩了回去。

你才圆润可爱,你全家都圆润可爱!

楚廷晏面色不变,带她进了房门:“行,这边先不用你伺候了。”

“得嘞!”杂役欢快而去,脚步声依旧咚咚作响。

闷在袖子里,云欢看不见外头情况,但能从格外欢喜的语调和动静里辨别出来,这杂役肯定得了赏钱。

“行了,出来吧。”楚廷晏关严了门,在四壁和门上贴好隔音防窥的符咒,抖抖袖子。

云欢从袖子里跳出来,还是老大不高兴,她跳到妆台上,伸出小山竹似的爪子拨弄一下铜镜,自顾自照了照。

好吧……确实比之前圆润了……一点。

她发誓就一点!

小猫咪是要过冬的!这是自然现象,她给自己添一件猫毛大衣怎么啦?犯法吗?

这一冬过得很安逸,云欢变成猫的时候少了,也就很少看见自己的形态,更少有机会x揽镜自照。

镜中的小猫身手依旧矫健,眼睛圆溜溜的,一身皮毛蓬松柔软,是冬天爆的毛。

浑身毛都蓬了起来,脸颊尤甚,不仅圆润,而且长毛油光水滑,走势恰到好处,看起来……像只梭子蟹。

小猫怎么会像梭子蟹?

一定是镜子出问题了。

啪的一下,云欢一巴掌扇在铜镜上,声音很响亮,铜镜被扇得歪倒在桌面上。

“不胖,”楚廷晏微笑一下,“我还指望你多吃些。”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云欢脸色稍霁。

哼,这个杂役真烦人。

天渐渐黑了,楚廷晏和她商量:“将饭菜端到客房来吃?”

他们一人一猫上路,正是为了掩人耳目,不欲张扬,云欢点了点头。

两人很快用过晚饭,楚廷晏简单换洗过后,将床铺整理一下,示意云欢上来。

出门在外,条件没什么好挑剔的,客栈的床比宫中要窄小不少,不过已是夫妻,也不尴尬,云欢跳上床,肆意在被褥上踩来踩去。刚铺好的床上转眼又变得凌乱起来,还多了不少梅花印。

云欢的尾巴翘了起来,暂时忘记了烦恼。

当猫还是太好玩了!

楚廷晏拽了下床单,将烧好的手炉塞进被褥里侧的一角:“这边暖和。”

他自己挑了外侧,端正躺下。

云欢却没搭理他指的方向,自顾自跳到他肩旁,端正地把自己团成了个圆形。

从男人身上传来的温度不低,很令人安心,楚廷晏伸手摸了摸她:“睡吧。”

他的神情和态度都很平淡,好像不管何时,楚廷晏都是这样一副风雨不动安如山的样子。

云欢往他身上又倚了倚,被融化成软塌塌一滩,打了个哈欠。好像这时候,她才彻底放松下来,心脏端端正正落回原本该在的位置,前方的旅途、妖怪的阴谋诡计、还有预料不到的更多困难,好像都变成了很小很小的事,只占据心脏一角。

当人时候犯愁的事,终于在她变成猫的时候短暂消失了,毕竟她现在只是一只猫而已。

且不管前路如何,楚廷晏都会和她一起,这是诸多不确定中唯一确定的事。

“明天还要早起。”楚廷晏半阖着眼睛,低声提醒。

云欢顺势歪头看他。

时间不等人,他们是在赶路,楚廷晏整整一天都在马上,云欢都有些累了,他看起来仍是神采奕奕,几无倦意。

两人距离很近,楚廷晏高挺的鼻梁清晰可见,也只有此刻,能看出他脸上多了赶路的风霜。

楚廷晏翻了个身,替自己拉伸疲惫的肌肉,大腿上的肌肉早绷得像铁一样硬,睡前不解决的话,明天赶路会更加不适,容易受伤。他当惯了骑兵,因此动作很熟练。

在马背上一个姿势久了,肌肉往往酸胀紧绷,云欢在他怀里坐了一天,此时看了楚廷晏的姿势,顿时觉得酸痛的感觉涌上,四肢都疯狂叫嚣起来。

察觉到云欢的视线,楚廷晏很自然地伸手:“替你按一下?”

云欢摇摇头,跳到床尾,在他腿上软软地踩来踩去。

先是小腿,再是大腿,肌肉都硬邦邦的。

楚廷晏将腿收了收:“不用。”

云欢抬头瞪他一眼:“你今天一天都没怎么休息!”

“习惯了,”楚廷晏道,“这次是带着你,不然我连今晚都不会停,直接到官道驿站再休息。”

云欢不爱听他说这些,用力更大了些,小猫四爪用力地蹬住被褥,蓄力,然后跃起,划出完美的空中曲线。

跳得有点太高,她又怕挠破客栈的被褥,没伸爪子,因此落地时脚一滑,不慎摔倒了。

脚下的触感温热而真实。

……她踩上了一个非常尴尬的位置。

这可真是非常不巧……她说她不是故意的有人信吗。

楚廷晏脸一黑,压低了声音:“云欢!”

这时候说什么都尴尬,云欢决定不说人话,她喵了一声。

“别装了。”

楚廷晏只觉一股火从小腹烧向后心,云欢声音清脆,偏偏还在用猫的样子装无辜。

楚廷晏忍无可忍,伸手拎住她后颈皮,把她提了起来。四足悬空的感觉不太妙,云欢无力地在空中蹬了蹬。

救命哇,有人要杀猫了!

“睡觉。”楚廷晏盯着云欢看了片刻,把她往枕边一塞,又把手炉从床脚捞过来,重新抖平了被子,咬牙切齿地说。

烛火被吹熄了,室内陷入黑暗,云欢把尾巴盖在鼻子上,很快沉入了梦乡。

睡梦中,云欢不自觉地又往热源处拱了拱,楚廷晏从下巴到口鼻都被猫毛牢牢覆盖,睁眼醒来便笑了下。

位置乍然改变,云欢在空中踢蹬了下。

变粘人了。

楚廷晏把她放在自己胸口,用手护住。

以前云欢睡得更熟,也没这么粘人,还是心中藏着事,表面笑闹也好,捣乱也罢,潜意识里的动作骗不过人眼睛。

楚廷晏伸手在她背上轻拍两下,云欢很快又睡熟了。

她好端端盘着,身/下是暖烘烘的熟悉温度,她很安全。

*

翌日醒来,窗外传来打鸣声。

床铺上空荡荡的,已经没人了,云欢跳到桌上,果然发现了楚廷晏写的字条。

他去后院的马厩看马了,顺便做些行前准备,长途赶路,马才是最重要的。今天天气不错,如果马状态也好,就趁清早上路,朝食也在路上吃。

云欢对此没有意见,妖圣还在山旮旯里窝着蠢蠢欲动,谁也不知道宫里那个人偶能骗过他多久,当然是越快越好。

太阳还没彻底升起来,云欢在客房里转了两圈,又跳上床,准备再卧一会儿。

还在长安的范围内,为防被细作看见,她暂时不能露脸,以猫的身份行走更安全。

奚长云还考虑过要不要将她染个色,再打扮成只京巴狗,更能掩人耳目,被云欢严词拒绝了。

难道她像京巴狗吗?

猫也是有尊严的!

只是如今不能外出,属实有些百无聊赖,云欢又上了桌,甩了甩尾巴。

门前突然传来沙沙一响,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

楚廷晏回来了?云欢循声看去,很快又否定了这个推测,脚步声不对,不会是他。

刚出宫一天,妖圣派来的细作已经找到他们了?云欢弓起背,做好了战斗姿态。

“嘘!别惊了客人。”

“呀,”另一人压着声音说,“可这耗子钻进了客房,万一客人看见……”

“没事,这间客房有只猫儿呢,怎么会怕老鼠。”

两人声音很轻,相继远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是细作,是真的老鼠!

云欢看见地上灰秃秃的长尾巴耗子,彻底炸了毛。

还不如是细作呢!

猫猫我啊,鼠到临头啦……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大家

楚廷晏上楼到一半, 听见房中传来一阵剧烈的响动,再细听,正是云欢所在的那间房, 他紧走几步, 推开门。

桌椅倒了一半,地上空荡荡的, 云欢高高蹲在衣柜上, 神情紧张。

“有细作?”楚廷晏关了门,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不是细作,”云欢说,“是老鼠!”

楚廷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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