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这是间两进的院子,进了外院,还有内院。正房就坐落在内院之中,被围墙严严实实围了起来,只留一扇出入的门,门上贴了符咒,也有限制出入的禁制,内院的围墙外,站立的侍卫又变得格外多,有几个头戴莲花冠、逍遥巾的,看起来仙风道骨,俨然一副修道中人的样子。

防备竟然这样严密,云欢不由得暗自心惊起来。

一时还无人出入,楚廷晏带着她悄无声息进了一处夹墙内观察,准备伺机进入。

云欢压低声音开口:“进去能找到什么?”

“不知道。”

云欢:“……”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人现在还在装!

楚廷晏笑了一下,抖抖耳朵,云欢被他硕大的耳朵糊了一脸,差点就忘了接下来要说些什么。楚廷晏耳朵处的毛很长,云欢苦着脸狠命呸呸呸了几声,才把满嘴的长毛吐出去。

楚廷晏抖了抖耳朵,似乎很惬意的样子。

“快别胡扯了,”云欢拿爪子敲了一下楚廷晏的脑袋,梆的一声闷响,她甩甩发麻的前爪,故意压低了声音威胁道,“你给我好好说话。”

“遵命,”一句玩笑过后,楚廷晏收敛心神,沉声道,“我确实不知他想让我看到的是什么,如果一切都按照回忆来的话,正房里的应该是五岁的我自己。”

云欢朝内院的方向望了一眼,侍卫、术士、还有数不清的法器和禁制,都驻守在一起,只为了重重护卫着内院。

那槐木丹究竟是什么东西,值得这样防备?

楚廷晏说是从宫中流出的,这倒不让云欢意外,夏朝末年宫中多术士,有招摇撞骗的,也有身怀真本事的,鱼龙混杂。

最坏的是有真本事,但心术不正的人,如果槐木丹出自他们之手,目的是什么?

但她那时实在年纪太小,记不清了,云欢挫败地甩甩头,把两只猫耳朵都甩得变了形状,软趴趴地贴在脑袋两侧。

“别担心。”楚廷晏语气轻快,打断了她的思绪。

“但……没什么线索啊。”云欢茫然道。

他们两人至今还没找到一星半点有用的线索,虽说日头只微微偏西了少许,但这是在瘴境中,谁知道现实的时间流速几何?云欢有些止不住的焦躁。

“就算找不到线索,也能看见他想让我们看见的事,”楚廷晏道,“他费尽心思送我们来瘴境之中,可不是来过家家的,维持瘴阵需要的法力极多,该是他比我们急才是。再不济,我一进正房,两个不同时间的我碰面,瘴阵自然波动,那一瞬的纰漏也足够发挥了。”

说得也是,云欢稍微放下些心,一个人是无法和自己碰面的,这是种悖论,也是错漏,足以在瘴阵中构成相当的空间,让他们找出破局之法。

“不过他为什么选这一段,我倒是很好奇。”楚廷晏仍旧维持着原姿势,冷静地观察着内院唯一的出入口,只是声音听起来有点冷。

这是属于他的回忆,云欢没办法置喙,只能安抚地在他头顶用两只爪爪踩来踩去,又舔了舔他的耳朵,把方才被她弄乱的毛毛重新理顺。

楚廷晏道:“别担心我。”

“我才不担心你呢,”云欢轻哼了一声,“我是担心万一闯进去的时候被发现可怎么办。到时候就得打起来了。”

“也未尝不是件好事,”楚廷晏道,“打起来,就有机会能找到瘴阵的薄弱之处了。”

他语气平淡,然而眼神中藏着一点隐忍不发的霸气,云欢被他话中的意气所激,应道:“好!”

不论如何,总比被困在这瘴阵中,茫茫然找不到头绪要强。

小小的夹墙内,两人紧靠着彼此,眼看日头又一点一点西移,树梢的枝叶在风中循环反复地摇摆。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到了换防的时候,楚廷晏抓住机会,带云欢溜了进去。

“咦,”最靠近门口的侍卫诧异道,“谁刚刚踩了我一脚?”

“谁?”众人很是奇怪地彼此看看。

“不是我!”有人大声说,“你别想诬赖我!”

“但方才就是你离我最近!”说话的那人连脖子上的青筋都绽了出来,大声道,“别以为能瞒过我,那么重的一脚,除了你还能有谁?!最重的就是你。”

“不可能!是妖怪都不可能是我!”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有人调停道,“都是兄弟,少扯些乱七八糟的,门上悬挂的铜镜都没亮,怎么可能是妖怪。”

云欢忍俊不禁,回头望了一眼,楚廷晏用气声说:“对不住了。”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彼此,嘟囔着回了原位。

“行了,算是我踩了你一脚行了吧,对不住了。”

“都警醒着些!什么时候了还吵架。”

接下来的声音就渐渐听不见了,云欢竖起耳朵,只依稀听到有人说:“今天……要过来,都当心,绝不能出纰漏!”

侍卫们齐声应是,声音嘹亮。

谁要过来?

“回神了。”楚廷晏的声音把云欢漫无目的的思绪拉了回来。

进了内院,四周仍然寂静无声,连周遭的气温都仿佛降低了,云欢抖了抖毛,打了个喷嚏。

是真的冷,不是她的错觉。

正房附近不见人,只有墙上贴着的符咒,楚廷晏没有犹豫,若无其事地过去,一歪头,无声地示意云欢。

云欢一咬牙,伸爪把符咒撕了下来,楚廷晏趁此机会带她进了最后一道护卫法阵。

廊下是五间并排的上房,门窗都紧闭着,因此就算在此青天白日里,也不免显得光线昏暗。

最令人心惊的还不是光线,是耳边声音。

一踏进最后一道法阵的范围内,这声音就毫无预警地在耳边炸开。

不是别的,是幼童的惨叫声,能听得出来惊恐和痛意,因此这声音一直没停,直到最后才呻吟着说:“阿娘……我好疼……”

云欢心都快被揪碎了,忍不住伸爪去捂住楚廷晏的耳朵,楚廷晏轻轻歪头,道:“没事。”

他继续往前小跑,声音似乎是从最深处的一间抱厦里传出来的,走得近了,还能听见有个女声压低了声音安慰:“没事,晏儿,你看着娘,没事的。”

就快到抱厦了,云欢的心提到喉咙口,忽听见身后传来炸响:“这符纸被动过了,谁进来了?”

“谁?!”

几乎是立刻,有侍卫飞身而出,术士祭出法器。这次用的不是扫描妖气的乾坤镜,而是寻龙尺,只要有人气,就无处遁形。

廊下空空荡荡,寻龙尺却坚定指向某处,几道符咒迅速飞向那个位置,楚廷晏就地一滚,化成了人的样子,一把抄起云欢,维持着隐身与从厢房里冲出来的几个术士擦身而过。

几人在廊下面面相觑:“方才寻龙尺所指的是你吗?”

云欢被楚廷晏带着藏进了衣柜,房中各类法器杂乱放着,门上贴了张隔绝内外、防止法术气息外泄的符咒,这样的地方各种气脉混杂,最能瞒过寻龙尺。

云欢变成了人形,被楚廷晏揽着腰,胸膛依旧在急促地上下起伏。

一墙之隔的地方,那个幼小的楚廷晏仍在哭。

云欢心乱如麻,想问你那时究竟如何了,虽然成年后的楚廷晏就好端端站在她眼前,云欢还是止不住的担心。

“嘘。”楚廷晏竖起一根食指,挡在云欢唇边。他指腹有茧,带来细微的麻痒触感,云欢忍不住抿了下唇,又像过电般收回来。

楚廷晏指腹便传来一瞬的濡湿。

“担心我?”虽说墙上有符咒,不必担心里头的声响传出去,楚廷晏还是压低了声音。

云欢就在他怀里,借着狭小衣柜中昏暗的光线抬头看他,眼睛里全是关切。

“有多痛?”云欢说。

两人靠得极近,细微的呼吸喷在楚廷晏颈间,他眼底暗沉,滚了下喉结。

云欢像是察觉到什么,调整了姿势,想向后挪一点,手肘却不小心碰倒了原本放置在衣柜里的物件。

那应该是某种危险的法器,气息强大,云欢浑身汗毛都快要炸开了。

“当心。”楚廷晏眼疾手快伸手接住,伸手在半空掐了x个诀,法器上一闪而过的流光消失了。

一墙之隔传来搜查和巡逻的声响,云欢刚才被吓坏了,仍半张着唇,呼吸有些急促,尖叫声卡在喉咙边。

“别出声。”楚廷晏提醒一句,闭着眼睛吻下去。

唇瓣相触,柔软而滚烫。

云欢听力本来就好,此时耳边的一切更是变得无比清晰,血液流动,鼓膜敲击,飞快的心跳声……还有墙外依稀的人声……

“没事,有符咒,他们听不见里面的动静。”等这漫长的一吻结束,楚廷晏才说。

他似乎闷笑了一声,云欢瞪大了眼睛就要伸手推他。

楚廷晏单手很轻松地拢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反手一刺,不知掐了什么法诀,动作利落地将一只漆黑的触手钉在衣柜壁上。随着他抬手,一道护身的法术牢牢罩住云欢,将她护得密不透风。

云欢这才注意到他同术士错身而过的时候,顺手自其中一人的腰间摸了一把七星连珠匕。

触手试图挣扎片刻,然而无果,无力地垂下来。

“抓到你了,”楚廷晏淡淡道,“妖圣,在你自己营造出的瘴阵里还藏头露尾吗?”

触手不答,楚廷晏又抬手用匕首一拧,刺出漆黑而黏稠的血液。触手拼命挣扎,然而像是被楚廷晏扣住了命门,怎么也挣扎不开。

云欢看着拼命扭曲着将自己蜷缩起来的触手,觉得它仿佛在惨烈地尖叫。

自一开始一直将自己隐藏得很好的妖圣,终于被楚廷晏捉住了尾巴尖。

楚廷晏加重了动作,冷声说:“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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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欢甚至不知道, 楚廷晏是在什么时候发现妖圣的踪迹的,她竟然一无所觉。

或许是因为这是楚廷晏的回忆的缘故,他对这里格外熟悉。

那小小一只触手还在无声地挣扎, 惨叫, 最后是避无可避的颤抖,瞧着分外可怜, 楚廷晏面沉如水, 云欢也不为所动。

眼看挣扎不出,触手猛地弹起,向匕首尖刃上一撞,是要断尾求生的意思。楚廷晏却没给他这个机会, 扬手一拦,动作迅捷无比,匕首还夹在他两指之间, 反射出漆黑的光泽。

这七星连珠匕首虽是楚廷晏随手摸来的, 在他手中却如臂使指, 像是从他手里长出来的一般, 触手往哪儿逃,他就往哪儿堵,兔起鹘落之间, 触手虽然灵活, 竟不能脱身。

云欢拔下头上的簪子,向前一送, 她手很稳, 尖锐的簪头准确地将触手另一端也结结实实钉在了衣柜上,再无挣扎的余地。

楚廷晏眼睛一亮,夸她:“做得好。”

他很自然地在云欢额头上亲了一下, 云欢这才注意到两人的姿势,方才一番和触手的鏖战,楚廷晏将她护得很牢,也是因此,云欢几乎整个人都扑进了楚廷晏怀里,重心也歪了过去,额头抵着他颈侧。

楚廷晏屈起一条长腿,踩在衣柜中的一个低矮箱子上,以此承担云欢的重量。

他却没将注意力放在这上头,抬手咬破食指,很熟练地在半空中画了道符咒,动作飞快。

法阵一成型,被钉在壁上的触手就活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了出来,云欢凝神细看,那个触手伸出的位置留了个破损的洞口,洞口一出,触手便被无声地削断了,断处光滑,只是持续不断地滴下漆黑的血。

洞的背后……黑乎乎的,看上去什么都没有,只有无比空洞的风声。

触手被某种力量隔空抓住了,楚廷晏试着把匕首往前一送,黑洞那头立刻涌上来,无声地吞噬了半边匕首,楚廷晏借势狠狠往里一捅,云欢赶紧抓住了他的袖口:被吞了可不是说着玩的!

好在洞口随后就紧跟着合拢了,匕首末端落到地上,还绷出几星没被消化完的铁粒。

“还挺狡猾,”楚廷晏甩了下手,面无表情地点评,“狡兔三窟的。”

匕首分崩离析后的残骸太尖锐,衣柜里空间狭小,楚廷晏只来得及抬手在云欢跟前替她挡了一下。他手背被铁粒划伤,留下一道纤细的划痕,缓慢地往外渗血。

楚廷晏没去管那伤口,自腰间解下一个模样古怪的袋子,将剩下那半截触手小心地放了进去。

云欢看着,无端起了个念头:幻境里的匕首也能让人受伤吗?

误入幻境的人会受伤,这不假,但大多情况下是因为人无法分辨幻境和现实的不同。譬如人在幻境中,眼前瞧着是一片平地,放心大胆地往前走,却不意径直陷入了一片沼泽之中,挣扎不得。

但瘴阵中的匕首崩裂,楚廷晏也因此受伤,这个幻境中的一切未免也太真实了。

云欢迟疑着看了一眼楚廷晏,楚廷晏正单手捏着装有触手的袋子,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云欢道。

“他就在幻境之外看着,大概是因为瘴阵施法复杂的缘故,不过很谨慎,只分了一缕元神在此,”楚廷晏道,“我趁机揪住一部分元神的实体,打破了瘴阵,不过他用了别的空间切割法术,破阵之后,外头什么也没有,包围的是一层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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