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云欢听懂了,寻常幻境,或许可以从内暴力打破,一力降十会,但这个幻境被他们打破后,外头还是虚空,无法回到现实之中。

至于妖圣是用了哪种乾坤大挪移的功夫,将幻境转移到了何处,就不得而知了。为今之计只剩一条,找到阵眼。

“放心吧,”楚廷晏道,“我会把你送出去的。”

他看上去并不十分紧张,语气轻松自若,甚至还有余力调笑,一边说着,一边推开了衣柜的门。

云欢扶着他大腿,正要下来,楚廷晏掐住她的腰,抱着她稳稳落地:“当心。”

隔着薄薄一层墙壁,还能听见门外的脚步声,云欢脸上一阵燥热:“你别乱动!”

楚廷晏又在她唇上重重吻了一下,顺手合拢衣柜的门,才满意地说:“好了,我们走。”

外头的人巡查一番,又有人推门进来,楚廷晏屈指一弹,一块小石子滚到门缝下,将半开的门卡住了。

见门关不上,有人疑惑地过去查看,借此一息的功夫,楚廷晏带着云欢悄然溜了出去。

抱厦外守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门窗紧闭,方才的哭叫声已经渐渐微弱,变成口申口今。

只有一门之隔,云欢屏住了呼吸,两人往前走了几步,身后却突然传来脚步声。

“圣旨——到——”宫内太监的声音高亢而嘹亮。

侍卫们迎着太监进了院内,那太监却怎么也不肯再往前走,在院门处说:“行了,咱家知道国公府中如今也不易 ,咱们不讲那些繁文缛节,我就在此处宣旨,烦请国公夫人过来一趟。”

“是。”

楚廷晏抱着云欢跃上房顶,抱厦门应声而开,一个贵妇人走了出来。她面容极为娇俏秾艳,面色却隐隐有些憔悴,眼底似凝着浓得化不开的哀愁。

云欢微微张大了嘴,她认了出来,这就是年轻时的皇后。

楚廷晏显然也认了出来,眼神一闪。

太监对她极是尊敬,然而说什么也不肯走近了,隔得远远道了声:“国公夫人辛苦。”

两下隔着些距离,也不用担心被别人听了去,楚廷晏压低声音,冷笑一声:“这老东西忌讳呢。槐木丹出处不明,谁都不知道里头是什么东西,只知道冲天妖气,宫中派出的人都不敢来。”

云欢无声地摸摸他的手,楚廷晏反手与她十指相扣。

年轻时的皇后道:“张大监远来辛苦,国公人在长安城中,不能前来迎接,我代他致歉。”

“无妨,无妨,”张大监面白无须,一张脸笑起来更是圆融融的,看上去一团和气,“我听闻揭榜的术士中,倒有些有真本事的,被国公留在府中了,想来这治疗之法也不远了。小世子吉人天相,定然能平安度过这一劫。”

“借张大监吉言了,那数人里有名道长姓奚,的确有些神异之处,”皇后示意侍卫送上赏银,缓声道,“不知大监此来是?”

“送药的。”楚廷晏比太监更早开口。

云欢诧异地仰头看他。

“师父来后,给了x治疗方子,但有些丹药所需的药材、熬制时间特殊,只有宫中才有,皇帝很关心国公府,特命太监来送最后一味制好的丹药,”楚廷晏轻声道,“但也不知是太监被人买通了还是其他……送来的竟是一味毒药。”

云欢听得紧张,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谁知当天,平地里忽卷来一阵狂风,将房顶的瓦片尽掀了,那太监当场被瓦砾砸死,所谓丹药也不知所终,”楚廷晏语气不变,缓缓说,“当夜,皇宫私库失窃,一枚丹药被隔着窗扔进了庄子里的抱厦,我从此渐渐好了起来。”

云欢睁大了眼睛。

“后来阿耶与阿娘私下寻访,渐渐弄清了此事来龙去脉,但唯一一点搞不清的,就是当天的大风和夜里的丹药从何而来——这些都绝非出自他们之手,问师父,师父闭目掐算,只说缘法天命所归,有朝一日自然知晓,”楚廷晏道,“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原来这瘴阵并不是幻境,而是曾真实发生过的过去。

难怪楚廷晏那时才五岁,一直被关在抱厦中未出过门,眼前幻境中的一切竟历历在目;难怪他方才被飞溅的匕首划伤,手背立刻开始流血。

这里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她们的一举一动都会切实影响过去,然后——过去影响现在,现在影响将来。

说话之间,太监已经恭敬捧出了丹药,命两个小太监将托盘递出。时间紧迫,容不得太多考虑,楚廷晏一挥手,气浪层层掀起屋顶上的瓦片。

张大监担心自己也被妖气浸染,站得远远的,正好方便动手,说时迟那时快,楚廷晏自屋顶跃起,运起法诀,让层层瓦片呼啸着砸了过去,真像是一阵毫无踪迹的狂风。

一阵惊呼,太监被压在废墟之下,地上浸出层层血迹,楚廷晏手指一勾,有毒的丹药在混乱中飞到半空,被化作齑粉。

云欢小心地藏在隐身咒下,用气劲将年轻时的皇后和几个侍卫猛地向外一推,让他们远离波及范围,回头想走时,异变陡生!

狂风卷走了大半瓦砾,屋顶空荡荡的,只剩个架子,楚廷晏低头一看,却猝不及防吃痛地闷哼一声,身形变得透明。

云欢一惊,扑上去抓住他的手,好在触感是实实在在的,她抓出了楚廷晏受伤的手背,因用力太过,还又挠出了几道新鲜的血痕。

手中突然一轻又一沉,楚廷晏变成了狗的样子,已经有几个侍卫反应过来,将皇后护在中间,要登上屋顶查看。好在隐身咒的效果还在,云欢赶紧拉住了楚廷晏,于混乱中连用几条术法打破禁制,带他闪现到几十里之外。

农庄实在离长安城不远,这一下已经到了城内,好在是条僻静的小巷,周围无人,云欢施了个障眼法,去附近客栈要了间房,将楚廷晏半扶半扛着进去了。

好在法术没出纰漏,短短几步路没人发现,云欢关紧了门,松了口气,低头看楚廷晏:“醒醒,你怎么了?!”

云欢狠命摇了摇他肩膀,仔细端详他的脸,楚廷晏仍是昏迷着。

日头已西斜,今夜需从宫中偷来丹药,送到五岁的楚廷晏身边,时间不等人,云欢一狠心,在楚廷晏身边连施了几道防护的术法,变成只猫儿从窗口跳了下去。

得益于她这些年混迹在在宫中各处蹭吃蹭喝的经验,云欢对私库的布局很熟悉,何况装丹药的盒子上还特意被标上了淡黄的签,签上写着国公府的名字,显然曾被拿出来过,又被原路放了回去。

云欢叼着丹药出了宫,原路返回农庄,将那个小匣子隔窗丢过去时,里头爆发出惊呼声,奚长云正在室内,仔细看过丹药,说:“可。”

很快有人推窗向外看,又有侍卫在院中一寸一寸搜索,云欢藏在花下,蜷紧了身子。

五岁的楚廷晏已经恢复了,她也无意再盘桓——

云欢现在更想去看二十多岁的楚廷晏。

夜色深沉,云欢跳进客栈的卧房内,点亮了灯,将剩余的妖力灌了一部分到他体内,楚廷晏剑眉仍紧拧着,过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咳了一声。

“怎么回事?”云欢紧张道。

“无妨,”楚廷晏倒安抚了她一句,说,“屋顶底下是过去的我,我俩原本是不应当相见的,一见之下,瘴阵波动,我也受了反噬……啧,妖圣学聪明了,没找到瘴阵的破绽。”

云欢这才想起这一茬,替他揉揉胸口,楚廷晏缓了一会儿,已经恢复过来,半坐起身。

“什么时辰了?”楚廷晏一惊。

“没事,我进过宫了,药已经送去了。”云欢安慰他。

得益于夏朝末帝对术士的格外优容,这时候进宫倒是方便,宫门口的禁制松得像筛子,只要小小一个隐身咒就能混进去。

拿到丹药之后,打破阵眼即可。因为这并非全然的幻境,而是真实存在过的时空,他们行动时必须格外小心,不能造成任何可能会影响未来的蝴蝶效应。

“你怎么样?”楚廷晏道,“你是半妖,且妖力薄弱,万一不凑巧在宫中见到过去的自己,也要吃大苦头。”

“其实我还路过了过去的宫室,但……应该没事,”云欢犹豫片刻,说,“其一,我记事早,但是对这一段没印象,其二,如今在宫中的我,并不完全是过去的那个我。”

楚廷晏高高挑起眉:“怎么回事?”

“猫有九条命,”云欢道,“后来那场宫变你应该记得……我在那场宫变里用了一条命,也换了新的身躯。”

楚廷晏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在床上狠狠砸了一下,将她揽进怀里。

这一下极为用力,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云欢哼了一声,声音细细地颤了颤。

楚廷晏今天似乎格外热情,他迫切地用唇齿索求,像是要借此确认什么。

“轻一点……”云欢终于受不住了,抖着声音说。

楚廷晏还在没头没脑地亲她,伸手在她后心上不断揉着,像是在安抚那些曾经存在过的痛意。

他们像一对末路天涯的亡命鸳鸯,唯一能抓住的只有眼前人。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感谢大家

一夜荒唐。

云欢不知道楚廷晏忽然犯什么病, 怎么骂都不听,越骂还越折腾——又或者是时间和环境都不同了,不是在熟悉的宫中, 两人都被困在幻境里, 前路茫然而未知,未知带来更多刺激。

真正是一对亡命的交颈鸳鸯, 抵死缠绵。

清理过后, 楚廷晏又将她抱回榻上,但不知是哪一个姿丨势激起了火花,楚廷晏又倾身过来,贴得极紧, 怎么也亲热不够的样子,像条粘人的大狗。

最终云欢下死劲儿咬了他肩膀一口,过后又有点后悔, 楚廷晏今天毕竟受了伤, 她还咬得这么重。

云欢扭头, 想借着夜色看一眼自己制造出的伤口, 楚廷晏没让她看,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这个姿势很舒服,云欢把头埋进他肩窝, 楚廷晏一只手和她紧紧十指相扣, 伸出另一只手揉了揉她发顶,亲了亲她, 低声说:“睡吧。”

这句话像是个瞬间生效的休止符, 云欢以为自己还会清醒很久,但几乎是下一秒,她就合拢沉重的眼皮, 睡了过去,醒来时楚廷晏还握着她的手,连姿势都没变。

“醒了?”见她睁眼,楚廷晏若无其事道,“今天咱们还是去庄上,那里或许有些线索。你身上如何?时候还早,要不要再休息一会儿。”

“不用担心我,”云欢道,“你呢?”

楚廷晏昨天受了反噬,昏迷了半天,虽说云欢灌注妖力后,他很快就恢复过来,但幻境里头处处惊险,可不是能闹着玩儿的。

“我没事,现在这时候,拖一刻就多一刻的风险,”楚廷晏起身,换好衣服,“走,出城。”

昨天云欢带了帷帽,压粗了声线,装成是个浪迹江湖、行踪神秘的侠客来住店,带楚廷晏进来时还特意用了障眼法,因此在客栈眼里,这间房只住了一个人。

退房时当然也不能露馅,楚廷晏的原型目标太大,因此换成他带上帷帽,让云欢化成只猫儿缩进他怀里,亲自去楼下退了房。

路边已经有了巡查的宿卫,道旁有人窃窃私语,说昨夜城中紧急戒严了,像是宫中派人在查什么江洋大盗。

楚廷晏和云x欢对视一眼,彼此都心知肚明:今日出城怕是难了。

楚廷晏面色如常,拍拍云欢,示意她躺好,云欢又把毛茸茸的小脑袋缩了回去。

客栈靠近城门边缘,因城中戒严,出入不便,排成的两条长队人头攒动,闹得道路两旁喧嚣而嘈杂,有手持长矛与利刃的士兵列队在路边巡视,用严厉的眼神扫视过每个人。

“兄台!”身后有人热切地攀谈,“你可知……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不知。”楚廷晏一脸恰到好处的无辜与茫然,和这人寒暄了两句。

也是巧,身后这人与他们同住一家旅店,见与楚廷晏都是单身行客,便彼此结了个伴。

队伍一边缓慢向前蠕动,那人一边念念叨叨,他是初次入长安,见什么都新鲜,楚廷晏态度自然地应和着,两下里聊了开去。

“说到这儿,兄台,”那人压低声音问,“你昨夜里……可有听到些奇怪的声音?”

“什么声音?”楚廷晏挑了挑眉。

“说不清楚……我夜里睡不着偶然听见的,”那人挠挠头,“倒像是房顶的瓦被掀了两片,又不像是闹贼,动作太轻巧了。诶,你说这动静,会不会和这些人来查的东西有关?昨夜城里究竟是闹什么呢?”

云欢有点心虚,又往楚廷晏怀里缩了缩,她昨晚走街串巷翻墙回来,自然在路过房顶时留下了点脚步声,眼前这人的耳朵简直比猫儿还灵。

“郊外的客栈,野物作乱也是有的,”楚廷晏道,“听着像是老鼠或黄鼠狼,兄台不要多想。”

那人叹了口气,点头应是,楚廷晏又安慰了他几句,对方大喜过望,双手紧握着他的手,上下摇了摇,一脸的一见如故,楚廷晏态度自然而亲切,两下聊得越发好了,那人顺势将称呼改成了贤弟。

“不瞒你说,我真是担心了一夜!你也不是不知道,如今宫中乱得……”那人说到一半,小心地转头看了眼周围,确定巡视的卫兵已经走远,再转回头来时,突然目光一凝,“咦,贤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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