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两人并不是第一次,云欢会意,在失重到来的前一秒便及时勾住了他的脖子,楚廷晏低着头,亲吻还在继续。

这个姿势倒显得极为契合,云欢整个人都被锢在他怀里,两个人像是同一套倒模中浇铸出来的一对儿人偶,身躯严丝合缝贴着彼此,端得是一对璧人。

也幸亏是这个姿势,楚廷晏用宽肩和脊背将云欢挡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只露出一点儿头发丝。

“兄弟,帮个忙。”楚廷晏沙哑着嗓子,将腰牌朝外一亮。

“得罪。”侍卫们笑了两声,原本要走,忽有一人停住脚步,迟疑道:“你是……徐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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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 云欢心头咯噔一声。

腰牌上刻了名字也是寻常,谁料这是碰上一个认识的了。

楚廷晏将她的脑袋按进自己肩窝里,一副依旧沉浸在情动中的样子, 含糊地应了一声, 另一只手无声往下,云欢的手先动了, 借着楚廷晏身形的掩饰向下一探, 握住了冰冷的匕首。

十指相触,楚廷晏按了下她的手背便退开,像是无声的安抚,意乱情迷的外表下, 他的手依旧很稳,连一丝颤抖都没有。

身后是冰冷的墙,身前是楚廷晏火热强壮的身躯, 云欢吁了一口气, 感觉自己瞬间清醒了。

她没有妄动, 不过握紧了匕首, 指尖感受到了冷铁锋利的寒意。

“不对啊,徐老五昨天就跑肚拉稀,今儿个告了病假, 根本没来啊!怎么可能在这儿?”

这话一出, 周围便静了。

远去的脚步声顿住,渐渐朝这边围拢过来, 有人抽出了腰间的剑, 铮然一声。

“你是谁?”

“兄弟,通融一下,”楚廷晏在云欢唇上按了一下, 将她密密实实藏进自己怀里,方扭过头,语气仍然是漫不经心的,“腰牌是前些天路上随手捡的,我平日里值守西六宫那一片,今儿趁人少,这才特意跑过来私会的,。”

“你小子,”有人笑了一声,“京城人?”

口音能听出来,从京城选入宫中的侍卫,多是长安良家子,身上有恩荫的,仗着家世在宫中嚣张些也属正常。

楚廷晏嗯了一声:“长郡杜家的,刚分进宫。”

有人收剑入鞘,嘴里调笑了几句,紧张的气氛松弛下来,为首的那侍卫问:“你的腰牌呢?我看一眼。”

“出来的急,没带,”楚廷晏若无其事扭过头,轻轻将云欢放在地上,握住她的手,另一手从腰间摸出些银两,“今晚实在不巧,这姑娘胆子小,不敢擅离职守,为这我才来这宫中见她一趟,谁知道来得急忘了腰牌。”

侍卫们发出会意的笑声,楚廷晏随手一抛,将那五钱银子抛了过去:“别吓着她。兄弟们拿着钱喝酒去,我改日亲自来赔罪。”

见了白花花的银两,侍卫们都变得好说话不少,为首那人接了,笑嘻嘻道:“也多亏你是遇上我们,若是遇上了别的人,可要与你夹缠一番。都是兄弟,不说了,杜贤弟,改日喝酒!”

楚廷晏没答话,只微一颔首。

有零星的目光投过来,恨不得楚廷晏当场变成半透明的,好让他们看见被他藏在身后的那个小娘子。

……真是可惜!那抹倩影被楚廷晏宽阔的肩膀挡得严严实实,只能看见乌墨色的头发和一小截白生生的手腕。

就这小小一截手腕,也被楚廷晏握在手中,他从头到尾,一直握着那小娘子的手,回护之意溢于言表。

感情还真好,娘的,过几天自己也去找那相好的去,为首那人心里转过这个念头,挥挥手带人走了。

一行人走远了,楚廷晏也单手抄起云欢,几个起落,去了没人能看见的安全地方。

终于落地,楚廷晏回过头,单手扣上敞开的衣襟,目光关切:“怎么样?”

“没事。”云欢终于放开匕首,摇了摇头。

刚才抓得太过用力,十指都被印上了匕首柄上坚硬的花纹,血液回流,有些发红。楚廷晏低头查看她的手指,低声说:“对不住。”

虽说他一直将云欢严严实实护着,没让她暴露在那些轻佻的打量目光下,但仍是有些抱歉。

“一会儿就好了。”云欢道。

楚廷晏听见了,嗯了一声,仍是低着头,修长的十指迅x速掠过云欢的指腹,将她手掌摊平,上手轻轻揉捏。

力道很轻,像是被什么小动物轻轻用舌尖舔了一下,那点痕迹很快便消失了,不适的感觉也随之消散,只剩指尖淡淡的麻痒。

楚廷晏收回手,要整理一下云欢凌乱的鬓发,刚抬起手,云欢倏地转过头。

“怎么了?”

“你放开呀!别碰!”云欢说。

只有她才知道自己现在的感受,男人蜷曲的尾指擦过耳尖,带来一丝始料未及的凉意,刺得她浑身一颤——并不是楚廷晏的体温有多低,以往男人都是体温更高的那一方,但今天不一样。

方才的余韵还在,云欢的双腿还有些发软,浑身酥麻,通红的耳朵暴露在外面。

她的耳珠滚烫。

楚廷晏也被这温度惊了一下,云欢耳尖通红,像枚烧红了的琥珀,晶莹透亮,在秋夜冷清的月光下,莫名有种格外缱绻的意味。

他喉结一滚,涩声说:“嗯。”

云欢不再看他,窸窸窣窣地给自己整理头发,用这个空档让自己急促的心跳平缓下来,楚廷晏让开了些,但仍靠着墙,挡在靠外的那一侧,无声地挡住了瑟瑟的冷风。

也不光是冷风……他巴不得云欢能当场缩小,被他密密实实藏在手心,或者怀里,总之,这样的云欢,一眼也别想给旁人看到,连半根头发丝都不行。

短暂又漫长的一瞬过去,云欢打理完鬓发,抬头正撞上楚廷晏黑沉沉的视线:“你怎么了?”

“没事,”楚廷晏道,“走吧。”

“等等,”云欢拦住他,要检查受伤的手臂,“你手臂两道那么大的伤口还没好!谁让你抱我的?”

还是实打实地单手将她整个人扣在怀里,用一支手臂承担了她整个人的重量。云欢被亲得晕晕乎乎的时候就在想,伤口万一崩开了怎么办?

“你又不重,”楚廷晏满不在乎地说,“别动,嘶……”

云欢向前一步,刚伸出手搭上他手臂,就被楚廷晏拍开了,楚廷晏蹙着眉,脸色倒还正常,不像是伤口被牵动的样子,倒像是……别的地方。

两人挨得极近,楚廷晏本就忍得很辛苦,能看见她皎白如昙花的脸,能闻见云欢发间浮动的馨香,柔荑搭上手腕,更添一重刺激。

云欢的视线顺着向下,旋即哑然。

原来刚才,情动的人不止她一个。

楚廷晏闭上眼,深呼吸几下,再睁开眼时目光已恢复清明,视线额外在云欢耳尖盘旋了一下,又将人拢进怀里,在她唇上很珍惜地亲了一下。

“走了,变形吧。”他说。

为避免麻烦,还是各自变成猫狗的好。

云欢正要原地变成猫,忽而觉得脑中有根弦被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感觉难以忽视。

她将神思放开,想顺着找到异动的位置,旋即发现自己在皇帝身边放的麻雀又发现了异动。

“有宫妃同术士偷情,被人抓住了,这事捅到了皇帝跟前。”云欢睁开眼睛,平静地说。

这是事发前的重要节点,楚廷晏当机立断:“走。”

一轮明月高挂在天边,建筑物投下沉重而巨大的黑影,两人施了隐身咒,躲在花木高大的阴影之下,因皇帝身边随时都有贴身护卫与高速运转的法阵,刻意隔着些距离,避免打草惊蛇。

皇帝震怒,命人将被抓住的这对奸/夫/淫///妇拖到宽阔的空地上,他要亲自审。云欢与楚廷晏躲藏的地方地势高,视野一览无余,能看清空地上的两人与四周重重的护卫,皇帝坐在廊下,神色阴沉,身侧还跟了几个术士。

“抬起头来看着朕!”他怒道。

那术士却满不在乎地一笑,扔下符纸,眼看是要逃跑,护卫齐齐上阵,启动了殿中阵法,这才没让人跑出去。

“朕平日待你们不薄!”皇帝怒斥,“你们是如何回报朕的?竟敢在宫中做这种事,朕要将你们千刀万剐!”

那宫妃瑟瑟发抖,瘫软在地上,术士却笑道:“陛下,臣是不干净,你以为宫中人人都干净么?”

“你还敢污蔑旁人?”立刻有侍卫压住他,喝道,“闭嘴!”

云欢有点想笑,宫中早就不干净了,不光是术士,这几年还进了好些鱼龙混杂的人,负责选人的太监贪钱,名册都对不上号,宫廷护卫也贪钱,从上到下就没有一个环节不贪的,疏漏多如蛛网,松懈得要命。抓住机会拥抱自由的妃嫔宫女又何止这一对,他们刚才还碰见了另一对,若真要认真数,也不知皇帝会不会气得中风。

“不,”皇帝缓缓道,“让他说。”

“多的不说,带头指认臣的姚泽就干净么?!”被抓的术士狠狠挣开,指着皇帝身边的一人,“陛下是听了他的进言,才来抓奸的吧?姚泽敢不敢告诉陛下,当年他蛊惑十九帝姬的生母做过什么?十九帝姬究竟是谁的种?”

死一般的寂静。

“陛下,”被唤作姚泽的术士临危不惧,平静道,“臣没有做过,全是他胡乱攀咬,一派胡言。”

“你若不信,在宫中的乾坤镜下一照便知!血脉传承是做不得假的!你不敢吗?”

“将他们都拿下,”皇帝缓缓道,“请宗正入宫,再请十九帝姬和她生母过来,立刻!”

两名术士轻易被拿下,立刻有一堆人苦劝,说如今是深夜,不好惊扰宫中,半夜里百鬼夜行,挂在朱雀门下的乾坤镜也不能轻动,需得明日白天,请道长入宫护法才行。

云欢远远盯着“姚泽”,心里竟然非常平静。

终于找到你了,混入宫中的妖圣。

“姚泽”假作慌张,轻易被侍卫拿下,被押走时牙齿还在打战,没人注意,从他身上掉落了一枚铜钱。

铜钱刚落地,就无声无息滚入草丛,化作一缕黑芒,在皇宫的地脉上锲了进去,一直掩藏得很好的姚泽身上也终于闪过一缕妖气。而那个指证他的术士身上,也闪过相同的妖气。

“那就明日,”皇帝又惊又怒,每一个字都咬牙切齿,“明日带十九帝姬过来一趟!朕要亲自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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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竟然是个大晴天。

秋高气爽, 天空湛蓝,殿后有两棵粗壮的老银杏,树冠茂盛, 一树金黄叶片随风飘落, 偶尔有几片飘到殿前那片空旷的地上,很快又被勤恳的小太监打扫干净, 今日陛下在此, 可不敢让落叶污了陛下的眼睛。

那两株老银杏据说是前朝留下来的,算起来距今少说有几百年了,粗壮的树根都被早年的兵火熏成了焦黑色,但树干仍旧茁壮, 毫发无损地站在那里,不像受到了多少影响的样子。

树就在这里,每日默默看着宫中朝臣来往、云卷云舒, 有人摇身化云龙, 也有人阖族尽灭, 多少变化都只须一息光景。

树的命运稳定而恒久, 相比之下,人的命运短暂而脆弱,轻若飘萍。

两个打扫的小太监彼此对视一眼, 都噤若寒蝉地不敢说话, 缩起脖子,小步跑着过去了, 负责巡视的大太监看地上都干净了, 只点点头,也不吭声。

人人都知道,今日宫中要发生一件大事。

宫妃与术士偷情——要他们说来, 就是司空见惯的小事一桩——但皇帝不知道啊!他昨日刚知晓真相,还连着知晓了两桩,不能不震怒,从昨晚到今天,整座宫室的上方都犹如飘着一层厚重的阴云。

令陛下震怒,这就是大事,更不妙的是,这事牵扯的后续更大,竟牵涉到皇嗣血脉问题。

两个小太监默默互看一眼,回了原位站岗,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一个不当心,这笼罩了整座宫殿的阴云就罩到自己身上。

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情!

然而,就算殿中众人都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生怕触动陛下今日格外暴躁的神经,也于事无补。清晨时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陛下!”来人满头大汗,刚被宣进来就急匆匆跪地磕了个头,“那姚泽……姚泽……”

“姚泽怎么了?”刚用过朝食的皇帝撩起沉重的眼皮,缓缓道。

来人两股战战,终归还是说:“他……不见了!”

一刻钟以前,换班的狱卒还特意看过姚泽的囚室,谁料短短一会儿,他就从狱中凭空蒸发了,套在囚室外的法阵毫无异常,仍旧在正常运转。而另一个涉及通//奸宫妃的术士晕在囚室里,人事不省。

“宫正司的大狱还能x让人跑了?!”皇帝满面深沉的皱纹都跟着狰狞了一瞬,“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那人一声也不敢言语。

“给,我,查。”满殿寂静中,皇帝一字一顿地说。

他已经老了,说话很吃力,每一个字的尾音都像是拖着,虽说皇帝声调缓慢,竭力将每个字都说清楚,但还是有些不能避免的含糊。

老去的皇帝会失去对很多事情的掌控力,他无力掌控偷情的宫妃,也无力掌控野心渐大的术士,失去的越多,那颗苍老的心就越惶恐,他不得不用暴烈掩饰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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