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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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中来回穿梭着披甲执锐的侍卫,气氛肃杀,云欢与楚廷晏在一处稍远的屋顶看着,很快注意到异动。

“这边,”云欢压低声音,“他应该是往这边跑了。”

因为都是妖怪,力量还同出一源的缘故,她对妖圣的踪迹更敏锐些。

楚廷晏眯起眼睛,顺着云欢的指引快速跟了过去

果然,“姚泽”就在御花园正中央,身影仿佛蒙了一层淡淡的雾气,搜捕的侍卫来来往往,竟没有一个人看见他的身影。

果然,宫中有些阵法对他无效。楚廷晏心下了然,他是天眼,云欢则是半妖,得益于此,两人才能看见他,如若不然,恐怕也和这群无头苍蝇似的侍卫一样,

云欢和楚廷晏身上都有隐身咒,小心地在屋顶藏好,远远监视着。

“姚泽”昨日被关入宫正司,也受了拷掠,身形有些萧索,加上人人都猜测姚泽是要逃离,此时宫中所有的术士都被抽调到外围宫墙上了,宫中无人能制他,他便没有仔细勘查周围,而是咬破食指,在空中一划。

他动作很快,云欢看到了许多诘屈聱牙的法咒,有不少她在最古老的典籍上也没有见过。

“原来如此,”楚廷晏道,“原来宫中的那个法阵是这时候画下的。”

哪怕是这样的时刻,他语气依旧镇定,从屋顶跳下来,跟了上去。

不得不说,妖圣选的这个时间很精妙,所有守卫都在外围排查一个有逃走嫌疑的术士,而被排查的术士本人恰恰在深宫腹地,将全部的时间都耗费在这个法阵上。

尤其是现在,为了检验十九帝姬是否是皇室血脉,朱雀门上的乾坤镜被卸了下来。

乾坤镜,顾名思义,可追本溯源,照出真身,不论是人、妖、鬼还是仙,到了乾坤镜前都能被照出根脚。

全天下有类似功能的法器都叫乾坤镜,最简易的一种只能辨出妖魔,常被凡人悬挂在家门口,以作辟邪除妖的用途,但朱雀门上的那一面不一样。

那是夏朝国力还强盛时,天下十二高手齐聚长安,用尽毕生功力共同铸造的法器,能分阴阳、辨神鬼,宫中任何一处角落里的异动在乾坤镜面前都无处遁形。

而现在乾坤镜不在朱雀门上,这正是妖圣布置阵法最好的时机。

“宫正司那边怎么样了?”楚廷晏侧头看她一眼,道。

“人都被派出去了,”云欢摇摇头,“里头另一个术士昏迷倒地——他是妖圣分身,元神已经归位,那边不必再看,我已经让麻雀飞到皇帝宫中去了。”

云欢说着,自己都忍不住感到一丝嘲讽。

皇帝的暴怒、自己的死,还有这即将牵动整座皇宫的巨大风暴,居然都是妖圣一手策划,甚至与宫妃通奸的两人都是他。

他唯恐皇帝不被激怒,先用分身亲自让皇帝见证一场通奸,再指证“姚泽”这个身份,目标直指十九帝姬。

他就是要让皇帝对十九帝姬的身份生疑,就是要趁乾坤镜被取下检验皇室血脉的短暂功夫,完成这个空前绝后的法阵,为他十几年后谋夺天下的野望埋下引线。

大概在自己出生前,妖圣就开始布局了……不,就连自己的出生,也是他算计的一环。

楚廷晏握了一下云欢的手,低声说:“皇帝那边暂时没事。放心。”

他们二人没法分神,但楚廷晏昨晚连夜在年幼的云欢身上放了一滴心头血,危急时刻能保护一刻。如今十九帝姬已经被带到皇帝面前,但皇帝震怒,还在忙于追查逃走的妖圣,暂时无暇顾及另一头。

云欢知道他是要安抚自己,收回心神,点头道:“嗯。”

很快,法阵将要完成,姚泽长出一口气,正待收回最后一笔,说时迟那时快,楚廷晏一甩手,在一瞬间同时甩出三道符咒!

符咒与快要成型的阵法在空中相撞,当啷一声。

“谁?”姚泽又惊又怒。

“你爷爷!”楚廷晏扬声笑道。

楚廷晏还待出招,半空中突然卷起一阵风,有漆黑的雾气被席卷而来。

云欢与楚廷晏对视一眼:果然,事涉阵法,一手炮制瘴阵的妖圣无法冷眼旁观。

楚廷晏冷笑一声,不再去管十几年前的姚泽,欺身而上,朝雾气挥出一剑:“钓出来了。”

来了就好,自从进入这个幻境以来,妖圣像是大伤元气,自此没了踪迹,云欢和楚廷晏也试过几回,但寻常的法力波动甚至爆炸根本炸不开豁口,瘴阵纹丝不动,还是只能等到今天。

要么是姚泽,要么是年幼的云欢,制造波动的关键就在这两人身上。

事实正是如此,妖圣还是按捺不住,终于现身了。

“将主意打到法阵上?”黑雾冷冷道,“蠢货。”

楚廷晏冷冷一笑,并不说话,一剑送了出去,这一剑势大力沉,打得雾气忙不迭退后,几乎快要消散。

他们已经赌对了,姚泽行将完成的法阵并不重要,只要记下法阵的布局与细节,离开瘴阵之后自有办法解除,重要的是躲在瘴阵外窥伺的妖圣本人!

楚廷晏不喜欢废话,妖圣更是来不及说话,霎时间,两边已乒乒乓乓过了数十招,杀气四溢,四周有的树木甚至被连根拔起,地上一片狼藉,布满了深深的坑洞。

云欢突然从麻雀眼中看到什么,示警道:“小心!”

下一秒,楚廷晏骤然停下动作。

他放在小云欢身上的那滴心头血替她受了一击,深入骨髓的痛意紧跟着传导过来。

多亏了这滴心头血,云欢透过麻雀的眼睛看见“自己”心脉处的一点余温被心头血护住,猫的第二条命在心脉中悄悄萌发,负责清理的侍卫见女童已经气绝,便将她拖了出去,地上留下一道血痕。

没人能想到脆弱的半妖还能复活——这是之前从未发生过的事情。

他们护住了年幼时的自己。

心头血牵涉己身,楚廷晏仍在抵抗痛意,黑雾张牙舞爪扑上来,眼看要将他裹得严严实实,云欢却抽出袖中匕首,猛然朝黑雾一扎!

黑雾被钉在当场,发出嘶哑的吼声。

楚廷晏也在此时动了,方才的痛意还没过去,他拧着眉,动作略有迟缓,眼睛却亮得骇人。

两人同时发力,四周的空间果然开始分崩离析,从头顶的破口处吹来猛烈的罡风,这是这个空间将要破裂的征兆。

“你们……没忘记么?”黑雾嘶声道,“凡入瘴阵,必活祭一人,否则不得出!你们是要我来选一个,还是自己选一个?”

楚廷晏眉梢都没动一下:“你是不是忘了,瘴阵中还有第三个人?”

“谁?”

云欢:“你。”

她抽出匕首,向黑雾最浓的地方扎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感谢火箭炮和营养液[三花猫头]么么哒

“啊——”黑雾发出吃痛的一声。

这声音不小, 然而周围的罡风越来越烈,像是狂怒至极,他们所站的这一角被从大地上撕开, 黑雾蔓延着在四周, 仿佛要将他们隔绝在世界之外。

风在嘶吼,耳边充斥着嘈杂的声响, 云欢几乎被吹得睁不开眼睛, 只能模糊地看见御花园已经被毁坏殆尽了。

然而也就到这里了。

一瞬间的狂啸后,黑雾的力量也到了能施为的极限,随后迅疾地由盛转衰,那转变只是一刹那发生的事, 刚一眨眼,黑雾便飞快会退,像章鱼极速收回铺了满地的触手, 反应敏捷地准备向远方逃遁。

但云欢的匕首还钉在至关重要的位置。

该说多亏了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么?她凭借自己与妖圣之间模糊而神秘的感应找到了这一处窍穴, 只要妖圣不死, 就无法从她的匕首下挣脱。

云欢轻轻一笑, 狂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一头束成利落马尾的长发也随之在空中飞舞,只留一张素白削瘦的脸, 她现在像个女剑客, 轻描淡写的写意一招,便牵制住了敌军。

黑雾狠命反抗, 地下传来一震、随后又是x一震, 强烈的反震感顺着匕首传上来,地面倾斜成九十度角,云欢险些脱手, 她重新握紧了匕首,反手向下一捅,鲜血顺着白皙的手心流了下来。

但此时谁也没心思管这点血了,刚才还在头顶的破口转到了脚下,足见得这一番争斗与黑雾的挣扎有多么激烈。

地下的洞口显出一线光芒,虽隔得很远,但云欢本就视力敏锐,得以借着光线看清了外头的景象——这就是他们被拖入幻境前山谷的模样。

瘴阵终于产生了波动,只要打败妖圣,他们就能从这洞口出去了。

黑雾却突然嗤笑一声:“还不快去?他要是先出去了,就只剩你我在此,我可不会顾念你。到时候活祭瘴阵的名额也就只好便宜你了。”

云欢冷笑一声,并不答话。

“你不跑?万一他跑了你可怎么办?”黑雾又换了种语调,巧舌如簧地不停在她耳边蛊惑着,云欢没搭理他,反而又将匕首往里一送,黑雾闷哼一声,终于安静下来,云欢顺势将视线向下投去。

楚廷晏被倾斜的大地甩远了,其实离那处洞口近些,但他没往下看,反而攀住几块巨石与折断的树木,要往上爬。

地面已经成了近乎九十度的崖壁,从这样的崖壁上往上爬,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楚廷晏膂力过人,腰腹发力时绷出漂亮而矫健的弧度,几乎是下一秒就攀到了云欢所在的位置。

云欢挂了几息,全凭意志力硬撑,双臂早已变得酸软不堪,酸软又变成阵阵麻木,黑雾仍在不断挣扎震动,相比起来,破损的手心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好在脚底还有块凸起的石头,让她不至于滑落下去。

楚廷晏一来,便握住了她的手,云欢压力大减。楚廷晏单臂拢过云欢的肩背,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用单手带着她握住匕首的手,准确下刺!

黑雾被牢牢钉回原处,刺耳地尖叫起来,愈来愈猛烈的罡风,黑雾渐渐变淡,除去仍被钉在匕首下的那一摊,余下的部分淡得凝结不起实体。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黑雾似乎忍受着难言的疼痛,勉力嘶声道,“真以为我实体在此?你们杀不了我!”

楚廷晏冷笑一声,懒得回答。

黑雾的语气却越来越急促,先是嘲讽,然后是怒斥,句句都在说他们两人大错特错,凭此瘴阵根本杀不掉他。

云欢全副心神都在紧握匕首的双手上,双鬓被汗珠浸得墨黑,根本没有一丝余力说话,楚廷晏怕她滑倒,将她往怀中又拢近了些,然后开口。

“如果真是这样,”楚廷晏道,“你的话就不会这么多了。”

黑雾咯咯的嘲讽笑声停了,四周霎时静了。

妖圣的真身不在这里,这是事先就能想到的事,他要操控瘴阵,真身就一定在一个隐蔽的位置,不可能亲身进入。面前的黑雾最多只不过是他分出的一缕元神罢了。

然而妖圣本就法相被破,只剩真身苟延残喘,在这里震碎他的元神,他们两人就能平安走出幻境,还能循着元神碎片,找到他真身所在之处!

“该怎么说好呢?这么聪明,”黑雾的语气堪称轻柔,随后道,“既然这样,我就更不能留你了。可惜。”

黑雾插进两人中间,隐隐将楚廷晏与云欢两人分隔开来,像条巨大的蟒蛇。

随后,他叹息的尾音骤然升高,尖利得能刺破耳膜,方才散落在四周的稀薄黑雾刹那间卷土重来,层层裹住了楚廷晏的双腿,要将他往下拖。

“只能带一个走……选谁呢?她和我血脉相连,身躯和血脉我都还想留着用,”黑雾替两人下了决定,对楚廷晏道,“就你吧。”

楚廷晏猝不及防,被裹了个严实,他向下一击,然而黑雾没散,反而更加强烈地涌上来。散落在四周的黑雾显得稀薄,但聚集在一处时,却不是轻易就能击垮的,尤其是此时黑雾终于放弃了对整个幻境的控制,将全部力量都收回本身,简直凝出了实体。

云欢立刻施咒阻拦,但她作为半妖,能学的术法不多,加上更多的力气还是放在匕首上,咒术被弹飞了出去。

“嘿嘿。”黑雾冷笑出声。

他固然被钉在原地不能移动,但他只有一缕元神在此,对面的两个可是活生生的人!

就算只能拖一个人下水,也是值得的。

此时幻境终于崩塌,云欢也得以看清了四周的本质,大地成了一撕就碎的轻薄白纸,倒落满地的树木原来是根根白骨,一切都被裹挟进狂风里,然后被撕碎。

狂风从头顶的破口处灌进来,外界的光也在此刻照了进来,凝实的黑雾裹挟住楚廷晏,像条巨蟒,向下直扑,下面是深不见底的一片漆黑,深渊里升起一个人影。

方才脚下那个通往外界的洞口,果然是诱骗他们自投罗网的陷阱。

“楚廷晏!”云欢去抓他的手,然而黑雾动作太快,她堪堪与楚廷晏带着薄茧的指尖擦过,几乎急出了眼泪来。

楚廷晏被浓黑的雾气裹在中心,手臂上的伤口寸寸迸裂,顺着流出血来,浸透了包扎的细麻布。

血。

血珠触到黑雾的下一刻,周遭一震。

浓黑的雾气无力维持原状,散开了些,楚廷晏没来得及追究原因,先举起长剑,猛地劈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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