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虞其渊最先回过神。

他本来是想先离开拏云殿,但眼下看到有朝臣大清早造访皇帝的寝殿,骨子里那上位者的自我定位占了上风,想要知道朝臣们是想做什么。

所以他没走,只是跳到了附近的桌案上,看着门口的众人。

庄倚危看到猫动了,也回过神来,轻咳了声,随意理了下披头散发的形象,问道:“你们来干什么的?”

门口的章百川和姚进学等人这才连忙进门,行礼,然后哭诉。

姚进学用庄倚危和虞其渊都不是第一次听过的语气,哭天喊地似的抑扬顿挫道:“陛下,求您救救犬子性命!”

庄倚危只想赶紧把人赶走,他好和猫交流互动、升华感情,心不在焉地回了句:“他又怎么了?”

走到虞其渊身边,庄倚危在桌案边站定,才接着问欲言又止的姚进学:“上次想要给你儿子扣帽子的章大人,现在不也在这里吗,又是你们之间的纠纷?”

章百川忙道:“陛下,上次前朝末帝陵寝一事,并非臣故意要给姚侍郎之子泼脏水,臣只是心系朝廷,谨慎行事,而今日之事……臣惭愧!”

“臣胞弟与姚侍郎之子,还有另外几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一时兴起,昨夜竟溜进了前朝末帝的陵寝里……”

虞其渊挑了下眉。

庄倚危有点不快:“什么?虞哀帝的陵寝这么久了还没修缮好,你们还让人溜进去当冒险玩了?”

“陛下恕罪,此乃工部懈怠了,臣已预备向冯相提及此事,由冯相出面督促工部,才合乎章程。”章百川先辩解了一番。

然后他接着道:“几个年轻公子哥胆大妄为,确实是臣等家中管束不严,陛下勿要动怒伤及龙体,臣等往后必将对家中子弟严加管教……如今,还望陛下天子仁宽,救一救那几个年轻人。”

庄倚危没听明白:“我?朕能救什么,你们这来得还真是怪。”

姚进学忙道:“陛下有所不知,犬子等人趁夜溜进虞哀帝的陵寝后,大抵是不慎触发了其中的机关,此时他们几人都被关在了里面,外面的工匠也不敢擅动……”

听到这里,虞其渊和庄倚危都明白了。

上次有虞其渊这个主人带路和触发正确的机关,众人深入虞哀帝陵,并未出问题。

当时的朝臣们落后了些,并不知道是作为一只猫的虞其渊开启的暗室,只当是庄倚危做的。

眼下有人擅入被关在了里面,不敢妄动但又想把自家子弟捞出来的朝臣们,不得不来找不爱管事的皇帝庄倚危“救命”了。

庄倚危轻啧了声,这会儿不方便把猫供出来,于是只道:“朕上次就是误打误撞进去的,可能是虞哀帝本人看朕同为一国之君的份上给徇私了吧。”

虞其渊没听过这么好笑的笑话,当即不给面子地嗤笑了声。

庄倚危顿了顿,若无其事撑着脸皮说下去:“总之朕也爱莫能助,真不知道那帝陵里的机关是怎么回事,你们与其来找朕救命,还不如找工部什么的去研究研究——研究归研究,别把虞哀帝的陵寝破坏了啊,人为破坏一个墙角,朕就拿你们是问!”

章百川他们没想到陛下这么无所谓,当即有点急了。

“陛下……”

庄倚危说着又想起来,问姚进学:“对了,朕记得你上次说你儿子胆小来着,深更半夜溜进别人陵墓里的胆小啊?我说你们这些人怎么这么能惹事呢,能不能让朕安生点?回头事情解决了,记得来跟朕说一下他们这次溜进虞哀帝陵到底是想干什么。”

“至于现在,你们都退下吧——”

虽然庄倚危只是迫不及待赶不速之客,但这不由分说的态度,倒是让虞其渊侧目多看了他两眼,寻思着这人装起来,偶尔也能有一两分皇帝的威严。

当然,是皇帝里的昏君威严。

章百川等人再如何不怕皇帝,也不可能逼迫皇帝去做他不乐意的事。

何况现在是几个纨绔子弟自己不要命跑去前朝末帝的陵寝里胡闹,他们甚至不能拿百姓君父那一套继续跟庄倚危纠缠,只好老老实实退了出去。

朝臣们走了,庄倚危连忙抓住了想要再跑的虞其渊:“陛下——陛下,我们聊聊嘛。”

虞其渊被他拽住了一只前爪。

前朝末帝比当今庄帝要脸一点,做不来拉拉扯扯的姿态,只好暂时不跑了。

他不满地看着庄倚危:“朕与你有何可聊?”

庄倚危想了想,先问:“你那帝陵现在的情况,你想去看看吗?刚才那些人都在,我也不方便问你的意见。虽然我觉得你大概不太想管那些人,但万一你不想让莫名其妙的人待在你的帝陵里呢?”

虞其渊可有可无道:“那些纨绔死在里面,正好给朕陪葬。”

“那看来陛下您是不想管了,正好,我也不想管,烦他们添麻烦。”庄倚危道。

虞其渊不客气道:“你还有脸嫌旁人烦?”

庄倚危感慨自己的形象果然很糟糕:“唉,陛下您说话真是坦诚……对了,你知道自己昨晚突然变回人,又突然变回猫,这是怎么回事吗?刚才章百川他们那么一说,昨晚正好有人溜进你的帝陵,我在想难不成这之间有关系?”

虞其渊略作思索。

他也有这个怀疑。

昨夜他突然变回了人身,总是要有点缘由的。

可昨夜相较往常有所不同的,一是他饮了酒,二就是方才那些朝臣来报的,有人擅闯了他的帝陵。

总共就两个状况,一一试验看看,倒也不麻烦。

所以虞其渊没回答庄倚危的猜测,径直吩咐道:“给朕拿酒来。”

庄倚危看着毛绒绒的猫抬着下巴,骄矜地说出这话,实在是被萌得不行。

一时“恶向胆边生”,原本就抓着小猫前爪的庄倚危直接按住猫一顿揉搓。

虞其渊被他揉得站不稳,东倒西歪的,怒上心头:“混账!你敢放肆!”

“别骂了陛下,你越骂我越兴奋。”庄倚危意犹未尽地捏了捏手感极佳的小猫脸。

虞其渊冷冷地看着他。

庄倚危克制住了,没有直接埋头吸猫——这么说起来,他又回想起了一件事,他直接亲过他的猫来着!

这是占了虞哀帝的便宜吧!

他可真出息!

“太萌了陛下,作为一只小猫,你凶巴巴地也很萌,冷冰冰的也很萌,一脸威严地自称朕简直是萌翻了,抛开一切不谈,这难道不是你会呼吸的错吗?”庄倚危义正严辞。

虞其渊木然:“……这般强词夺理厚颜无耻,你倒挺适合担任外交使节,去祸害别国。”

庄倚危闻言不禁感慨:“果然正儿八经的皇帝就是不一样,骂人都还想着怎么用人。对了,陛下刚才说想要酒对吧?你怀疑是昨晚喝了酒的缘故?那行,我去让人拿酒来,陛下您再试试。”

说完,他又轻嘶了声:“一大清早要酒喝,我这昏君形象真是越来越丰满了,挺好!陛下您等着我啊,别跑啊。”

庄倚危慢慢放开了抓着的猫。

虞其渊面无表情地抽出前爪,原地坐着。

庄倚危出了殿门,吩咐外面的宫人望青多拿点酒来。

同时他又想起来,夜里承诺过会给虞其渊找一把趁手的软剑,虽然现在虞其渊又变回猫了,但还是先把剑备上吧,这样万一他突然又变回人了,马上就能用。

“宫里有兵器库之类的地方吧?再给朕找把漂亮锋利的软剑来。”庄倚危又说。

听到陛下这个吩咐,望青先应了下来,又有些纳闷。

陛下这是想做什么,饮酒舞剑玩?

……

庄倚危吩咐完了,等酒送来的期间,抓紧时间回内殿寝室里穿外袍、整理仪容,然后才人模人样地重新出现在虞其渊面前。

虞其渊还是坐在原地,眼神都欠奉。

庄倚危就自己往他面前凑:“陛下,要不要先给您备身衣裳,免得万一酒真有用,待会儿您突然变回人身?”

虞其渊歪了下头:“你若真有心,方才出来时就该把衣物带上。”

庄倚危:“我这不是想着,或许陛下您会觉得这外殿不够隐蔽,想要进内殿喝酒吗,那拿出来就多此一举了。陛下您想在哪里喝?”

虞其渊没回答,动作轻快地跳下桌案,径直往方才才跑出来的内殿方向走。

庄倚危笑眯眯地跟上。

回到寝室里,虞其渊跳到放有画卷的檀木箱子上,再次提起:“把这些画烧了。”

庄倚危:“……”

之前他的猫要烧画,他耍无赖没烧。

现在画师兼画中模特本尊在他面前要求烧画,他还不能装听不懂猫在响什么,就很尴尬了。

庄倚危清了清嗓子,试图不讲道理地跟画卷所有人讲道理:“陛下,你看啊,你现在还活着呢,烧活人画像,不吉利,是不是?”

虞其渊面无表情:“放在你这无耻之徒的寝殿里,更不吉利。”

庄倚危心虚道:“我那什么……分明是人之常情!”

虞其渊:“……”

庄倚危:“咳,我知道,陛下您肯定是不想自己的自画像流传后世,会觉得尴尬,有损您英明神武的皇帝形象,当初把这箱子画放进帝陵里可能是一时兴起,所以回过神就后悔了,现在才想要烧掉‘证据’,但是陛下,我觉得吧……”

听着庄倚危为了保下这些画而绞尽脑汁胡言乱语,虞其渊突然轻笑了声。

庄倚危顿了顿。

“错了。”虞其渊慢条斯理道,“这些虽是朕的画像,却并非朕亲自作画。”

这句话,让庄倚危有些意外:“可这落款……”

总不能是面前这位陛下“学术不端”,把别人给他的画像拿过来直接题自己的名字吧,没这必要啊。

等等……

庄倚危突然想起来,他做过的第一个春|梦里,梦中的虞其渊就有提及别人给他画像,难道是……

“落款的君静观,的确是朕用过的化名,此事并非秘密。画上的字,也的确是朕写上去的。”虞其渊正好也在给他解惑,“然而,朕仅题了字而已。起初是画师嫌自己的字迹丑陋,不愿意往画上落款。”

说着,虞其渊又有几分恍惚,好像听到那人在他耳边说:“我作画,你落款,这就算是我们俩一起完成的作品了……不过这话说起来又好像有点奇怪,像是静观你学术不端似的。”

“哦,就是别人会误以为这是你一个人的作品的意思……不过不重要,我字迹太丑了,不好意思往你身边写,还是你来写吧,你等我练练字……”

“你写你自己的名字啊,等我之后把字迹练得漂亮点,就把画拿出来重新落款,写在你名字旁边,这样就学术端正了,非常好。”

……也是个油嘴滑舌的。

虞其渊垂下眼,从回忆里抽身。

庄倚危见他愣了稍许,不由得问道:“你说的这个画师,不会是你那前男友……呃,前情人,那个什么逍遥王,庄定闲?”

虞其渊可有可无地笑了下:“对,就是他。”

庄倚危:“……”

梦中情人亲口承认了前男友的存在。

而他这段时间视若珍宝的画居然还是情敌画的!

画中虞其渊的神态大多都是柔和的,显然在作画人面前他很放松。

庄定闲就是作画人的话,就说明虞其渊跟这个前男友是认真谈过的,不是闹着玩过一段。

而且虽然生前就分手了,但虞其渊还是把这箱子画放进了帝陵的暗室里,要这份感情一起陪他长眠,显然是很在乎了。

……要伤心的事太多,庄倚危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了。

而虞其渊已经迅速调节好心绪。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有几分恍惚的庄倚危,问道:“现在,可以烧画了吗?”

这个问题,让庄倚危回过神来,迅速一扫阴霾。

看到庄倚危突然露出几分喜意,虞其渊蹙了蹙眉。

然后他听到庄倚危欢欢喜喜道:“不管以前你有多喜欢那个逍遥王,但你现在是讨厌他给你画的这些画,为了毁画甚至愿意把这种隐私告诉我、刺激我按你的意思烧画的地步,那太好了,我不用担心你心里有个念念不忘的白月光了!”

虞其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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