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看着眼前的变故,庄倚危在夜色里满脑门官司。

愣在原地片刻后,他默默把刚才撩开一点的衣物又给小猫盖回去了。

算了,先让他睡醒了再说。

庄倚危没再出去,席地而坐趴在床榻边,看着安安静静的小猫,又想起来刚刚虞其渊人身时那充满痛楚的模样……

应该是变回猫身前的副作用?

既然小猫现在看上去没事了,庄倚危不担心了,脑子里就忍不住开始遐想了。

美人蹙着眉,泛着绯意的面容却仍然看得出素日的苍白底色,额间薄汗,低声痛吟……庄倚危开始懊恼刚才没有专心多看几眼。

不过……如果虞其渊猫身和人身之间还会再次转换,那之后也还有机会看到?

庄倚危轻咳了声,决定想点别的冷静一下。

比如说,他的猫其实就是他这段时间意淫的虞哀帝本尊,这个事情其实是比“虞哀帝的魂魄随着一箱子画卷,这段时间一直待在拏云殿里”,更让庄倚危尴尬的。

这不仅意味着,虞其渊知道他庄倚危见色起意,从帝陵里把他的遗物自画像搬走了,像个变态一样日日观摩,还搬进自己的寝室夜里看到抱着睡着,夜里甚至做春|梦,有诸多冒犯。

还意味着,虞其渊曾经看到过当朝宰相冯延思想给他这个皇帝安排“相亲”,都直接把朝臣们家中千金带进宫来了!

虞其渊应该没误会吧?应该知道他当时看都没看一眼吧?

果然这个冯延思就是要害他清白!

所以初见时在御花园里,猫身的虞其渊会出现在静观琴边,跟他庄倚危那是半点关系都没有,虞其渊只是想看他自己生前的琴而已……

他当时还说小猫欲擒故纵来着好像……太自作多情了。

把小猫带回来了第一件事还检查人家的性别……

他养猫这段时间有给虞其渊留下一点正经人印象吗?

……大概是没有的。

虞其渊要烧自画像,他不仅不帮忙还妨碍,还对着虞其渊自己不想看的画卷议论个不停,还要强抱小猫一起看。

他去史籍库翻虞哀帝相关的记录时,还对着人家正正经经的画像说可惜看不到锁骨上的痣……难怪他的猫当时那么暴躁!简直是当面耍流氓!

以及,虞其渊不仅知道他的来历秘密,还知道他有多散漫没上进心,知道他是个连字都认识不了多少的文盲!

《虞哀帝纪》看不懂,只能跑出宫去听说书人讲史,对着人家虞哀帝的生平发表了一堆不过脑子的庸俗见解,完了还瞎好奇虞哀帝的情史……

难怪他的猫当时跑出去了!他完全不想听,情史话题也是个踩雷点。

但他在回宫的路上还逮着他以为的知情猫,一个劲儿追问人家前男友,为了让猫“说话”,还故意说猫是不是也暗恋虞哀帝……

几个时辰前,庄倚危还抱着侥幸心理,觉得虞哀帝的鬼魂这段时间应该是只待在寝殿里、不会跟着他到处跑的,现在看来……要紧的事,虞哀帝本尊真是一点都没错过。

而他庄倚危疯狂在虞其渊雷点上踩,细数下来,全是择偶减分项!

唯一算得上优点的,大概就是他长得还行了。

但虞其渊能是看脸的俗人吗!看脸也不一定看得上他啊!

何况他庄倚危还极其自恋,之前对着他的猫反复强调不能打脸、亡国了还要靠脸吃饭什么的……

就算长得帅,但男人炫耀自己长得帅的话,就油腻了!相貌优势也平不了别的条件低洼!

放在现代,他这条件,红娘媒婆都要大修饰才能往相亲角推,然后他会被挂到“这个男人能嫁吗”短视频里被狠狠抨击……

庄倚危越想越觉得心凉。

他本来是觉得自己满脑子遐想,太不正经,索性思考点能让自己冷静点的。

现在是真冷静了,胸口有穿堂风似的冷冰冰的。

……刚才还不如继续遐想呢。

人,有的时候还是不能太冷静。

庄倚危看向床榻上仍然乖乖巧巧安静蜷缩的猫。

“我也得睡了,休息好了再说。”庄倚危在心里自言自语,“不管怎么着,你现在是只猫,我抱我的猫,应该没问题吧?昨晚我就是抱着你睡的!”

哦对了,这下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虞其渊出现时,会身无寸缕趴在他身上了。

可真是解惑了。

庄倚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的形象了,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天亮后醒过来的猫猫虞其渊,但他现在遵从本能地轻手轻脚摸上了床,小心翼翼把睡着的猫抱到枕边,睡觉了。

虞其渊此时睡得很沉。

他陷在好似相隔亘古的又一个梦境里,隐约有一种好像会永远醒不过来的错觉。

梦境里没有具体的画面,只是让虞其渊觉得很难受。

但“难受”这种感觉,对虞其渊来说其实是陌生的。

早年作为有争储之心却不受待见的皇子,后来作为山河飘摇的大虞的天子,虞其渊习惯的是克己,是隐藏。

喜好要隐藏,厌恶也当隐藏,所以开心和难受一样,他都不太熟悉。

倒是有过一个能让他放松下来,坦诚一些接受自身有喜恶的人。

可终究是黄粱一梦,只是他这一场梦里的黄粱,燃得久了些罢了,总归是要醒的。

过去的梦是如此。

当下的梦也是如此。

虞其渊还是醒了过来,睁开眼时他仍然觉得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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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倦意很快就被近在咫尺的、庄倚危的脸给惊走了。

虞其渊倏然撑起身:“你为何……”

话未说完,虞其渊怔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撑在床榻上的、毛绒绒的猫爪……

往好了想,他的腿能动了。

往不知道是好是坏了想,他又变回一只猫了?

还是昨夜变回人身,也是一场幻梦?

这梦未免离谱。

虞其渊眨了眨眼,又在看清脚下踩的衣物后,意识到了这不是一场梦,夜里庄倚危给他拿的那身衣物就在眼前呢。

庄倚危这混账到底怎么回事,夜半又溜进了寝室里?

“嗯?你醒了?”庄倚危这时也睁开了眼。

但他没睡够,理智也就不够用,说着话,就习惯性把猫往怀里抱。

虞其渊毛绒绒的脸,又一次撞在了庄倚危胸膛上。

虞其渊:“……放开朕!”

庄倚危顿住。

然后他默默撒手,低头去看往外撤了几步的小猫。

轻咳了声,庄倚危清醒了。

他坐起身,摸了摸鼻子,和虞其渊黑漆漆的双眼对视了下,然后犹豫道:“阿鱼?我还能这样叫你吗陛下?你会不会觉得不太尊重……”

虞其渊冷笑了声:“说得好似你知道尊重二字如何写一般。”

庄倚危又接着好奇打听:“话说,陛下您是什么时候、怎么变成一只猫的?难道你已经作为一只猫在这皇宫里待了百年了?”

那也太孤寂了……

横竖自己现在又变回猫了,说的话也没人听得懂,虞其渊反而更乐意多说了:“这宫里有何处是值得流连百年都不离开的?蠢货!再说又与你何干?你不是睡到外面去了吗,夜半偷溜回来,你想做什么?”

“又咪这么长一段……”庄倚危理直气壮道,“反正我也听不懂,算了,不说了,我们先起床吧。”

虞其渊微微眯眼。

庄倚危这个知道适可而止的反应,很反常。

可能是因为知道这段时间身边的猫,和被他冒犯过的虞哀帝是同一个人,所以反常。

也可能是……

虞其渊看着准备下床榻的庄倚危,突然问道:“你现在是不是能听懂朕在说什么?”

庄倚危坦荡惯了,演技实在普通,被抓包拆穿,他背影下意识就僵了一下,然后才回过头对虞其渊笑笑,没否认,但还想负隅顽抗地不承认。

虞其渊了然,笃定道:“你能听懂。”

变成猫之后,虞其渊说的话,落在自己耳朵里还是人语,只是他试探过后发现旁人是听不懂的,只能听见猫叫声。

所以方才他才没有马上意识到,自己现在说的,落在庄倚危耳朵里,已经是毫无理解障碍的人话了。

庄倚危尴尬地摸了下鼻子:“……我果然还得精修一下演技。”

虞其渊蹙着眉:“你装仍然听不懂,想从朕这里套什么信息?”

庄倚危实话实说:“确实想要趁机多了解一点你,但更多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啊陛下,很尴尬的好不好,装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们没法交流,我就能厚着脸皮当作很多事都没发生过了。”

虞其渊冷眼看着他。

“哦对了,非要是试探的话,我刚才就是想确定一下,到底是虞哀帝本尊变成了一只猫,意外被我拎到身边养着了,还是我偶然养在身边的小猫妖终于修炼成功,化人形的时候选择了比较熟悉的虞哀帝的外貌。”

庄倚危又道。

“虽然我本来就觉得是前者——阿鱼不是那种会把自己伪装成另一个人的猫,你就不屑干这事儿,在我面前装虞哀帝更没好处啊,而且我觉得吧,虽然我在此之前没亲眼见到过陛下您,但昨夜你一出现,我就觉得就是你。”

“虽然本来就这样认为了,但刚才在以为我听不懂你说的话的情况下,你说的那些话才更让我确定了答案……我还是喜欢你以为我听不懂猫话的样子,这个时候的你好像比较自在,话都能多说两句。”

虞其渊心想,庄倚危这家伙倒是不论什么时候,都这么废话连篇。

他没再和庄倚危纠缠,起身往床榻下跑。

换做平时,庄倚危就趁机把猫抓住了——话说回来,他现在可算知道,为什么他的猫反应速度似乎没有那么敏捷了,因为他的猫本身是个人,而且据推测应该是没有变成猫很久的。

但现在知道猫身里是个人,还是他的梦中情人,庄倚危就不好意思再伸爪子了。

他匆匆起身,顾不上穿外袍和打理头发,追着猫出了内殿:“陛下,你别走啊,要不我们再说说话吧,反正现在都知根知底的,再互相熟悉一下……陛下?”

虞其渊跑到外殿,然后倏然止步。

追在后面的庄倚危也停下脚步,嘴里刚喊完又一声陛下,然后被眼前的景象弄得沉默住了——

太常寺卿章百川,礼部侍郎姚进学,这两人在朝堂上属于政敌,前段时间还互掐过。

两人这会儿一起出现在了拏云殿的门口,身后还带着几个手下小官。

事出紧急,反正皇帝不重规矩,并不怕被责罚的章百川和姚进学等人直接穿过拏云殿的院落,站在门口略作犹豫,正在迟疑要不要继续直接去叫醒陛下。

但他们没想到,会听到自家陛下的声音喊着“陛下”,追着一只猫,只穿着寝衣,就这么衣冠不整地跑出来。

朝臣们:“……”

陛下这是养猫,养得……走火入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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