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金台夕离开义务教育阶段, 就一直是学校之耻。

求是中学2016级一班二十二个人,十二个去了藤校,四个去了英联邦高校, 两个学艺术的去了欧洲,三个没出息的想办法上了国内top 2。还剩下一个顶不中用的金台夕, 老老实实裸分参加高考, 勉勉强强考上一个211的偏门专业。

大学整个历史学院小两百人, 只有她一个人毕业没找着工作, 准确地说,是压根没找。

就业处老师天天催她的三方协议, 说她拉低了整个学校的就业率, 会影响招生和学弟学妹找工作。

出于人道主义善良, 她私下问程雨霁能不能给她卡个公章。程雨霁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说天塌下来网文作者也是自由职业者,别想讹她的五险一金。

金台夕尽了力,就干脆躺平了。

就业老师苦口婆心,劝她实在不想工作, 至少注册个公司,学校支持大学生创业,还能给一笔小小的扶持资金。

一听有支持资金, 金台夕立刻不干了。自己不事生产,怎么还能占学校的便宜?她再三婉拒,终于成为全学院唯一一个无业游民。

老师恨她不上道,在档案手续上来回卡她, 一个表填了四五回还是不对。

金台夕闲着也是闲着, 返校办手续权当逛园子, 隔几天就乐呵呵地回学校一趟。

这天她又带着户口本到学校档案馆, 这回窗口换了个勤工俭学的小学妹。

拿过她的资料,小学妹猛然抬头:“你就是金台夕……学姐?”

她有些不好意思:“没错,证件照照呲了,大家都说我本人比较好看。”

小学妹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又看了看信息表上的照片,表情一言难尽:“你真的是秦青学长的女朋友?”

金台夕一愣,比吃了生鱼片还难受。当年秦青在她宿舍楼下站了几个小时,她走到哪都有人问她何德何能,时隔三年,校园里的新鲜面孔都换了一茬,没想到还是摆脱不了这段荒唐情史的后遗症。

“我不是,我不认识你说的那个秦什么玩意儿。”

小学妹一脸不解:“可是他说你是。”

她指了指金台夕背后。

金台夕猛然转身,看见一个穿着白衬衣的瘦高男人,发型一丝不苟,面容清癯脱俗,目光却像要吃人。

兜兜转转,这场面对面的对质还是躲不过去。

小学妹伸着脖子八卦:“学长前几天就来过,帮你打听迁档案的流程,今天一大早就来这儿等你了,真体贴。学姐你运气真好!”

金台夕看着小学妹青春无邪的面庞,十分无语:“这运气给你你要不要?希望你以后不会遇见拎不清的办事员,把你的个人信息透露给跟踪狂。”

小学妹一下子被吓住了,连连偷瞄秦青:“可是学长在知元证券就职,前阵子刚来学校做过讲座,人又这么帅,我以为……”

“同学你今年大几?”

“大、大二。”

“思想道德基础与法律基础大一就学了吧?个人品德和外貌不挂钩的。”

秦青上前来:“你别吓唬人家,跟我走。”

金台夕回身往窗口前一坐,头也不回:“我是来办业务的,你能等就等,不能等别浪费时间。”

秦青等了三年,加半个上午,这几分钟自然等得起。他闭了嘴站在她身后,没有一丝不耐,像极了逛街拎包的乖巧男友。

小学妹心里有愧,业务办得很麻利,很快就开好了介绍信。金台夕把东西装好,自顾自下了楼,秦青亦步亦趋。

“天热,到我车里聊聊吧。”秦青掏出钥匙,路边的奔驰C系闪了灯。

金台夕双手抱臂:“不用了,天热就长话短说。”

秦青一哂,没有坚持。

“把我的联系方式加回来吧,一言不合就拉黑,太小孩子气了。”

秦青看来,金台夕向来如此,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不权衡利弊,从不瞻前顾后,像个没受过挫折的孩子。不,她的人生顺风顺水,本就没受过挫折。

“大人时间宝贵,拉黑你是为了节省彼此的时间。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突然不理你了吗?我最后跟你说一次,我厌倦了,秦青。追你虽然累,但也挺好玩的,但追上了嘛,也就那样。”

秦青知道她说的不是真话,还是忍不住落寞。

他是校园里的风云人物,受老师赞赏、同学追捧,但他自己知道,一旦出了社会,他这样的出身便只会遭人看不起。他拼命保持优秀,保持和别人的距离,就是为了不让人那么早看穿他物质的贫瘠。

金台夕苦追他那么久,弄得人尽皆知,最后的结论却是:不过尔尔。

他艰难开口:“我反反复复想了很多次,你离开我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白天还约好一起去图书馆,晚上就再也不接我的电话。”

“人的思想转变本就是跃进式的,顿悟只在一念之间。”

“金台夕,你是不是听见了我和室友闲聊的话?”

校园里有很多杨树,树上有很多蝉,一瞬之间,忽然齐刷刷地鸣叫起来。叫得人头晕。

天确实热。

那天是期末周的第三天,也是秦青默许她对外宣称自己是他男朋友的第三天。

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她连续三天兴致都处在高点,觉睡得很少,有些飘飘然。

两人约好晚上一起去图书馆自习,她早早去占了座,对着同一页课本傻笑了半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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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秦青还没有来,她焦灼地等了一阵,决定得主动出击。

山不来就我,我可以去就山。男朋友不赴约,就得亲自去把他抓来。

金台夕在小卖部买了两瓶北冰洋,蹦蹦跳跳去了男生宿舍楼。

人一谈恋爱,连运气都连带着好起来。她刚走到食堂,就远远瞧见秦青和另外两个男生吃完饭出来,那两人看着眼熟,应该是他的室友。

她兴冲冲跟上去,打算在秦青亲友面前认个门,顺便宣誓一下主权。他那天已经默认了“男朋友”的称呼,但毕竟没有主动说过,这回她直接出击,看他怎么在朋友面前介绍自己。

一行三人走到食堂拐角,忽然停下了。

一人从兜里摸出烟盒,散给另外两个。

金台夕皱了眉,她不喜欢烟味,她也不知道秦青会抽烟。

秦青摆手拒绝:“我待会儿还要见人,你们抽吧。”

金台夕感动得一塌糊涂,他要见的人,可不就是自己?

她正要跳出来给他一个惊喜,却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见谁?那个小学妹金台夕?”

秦青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打火机一响,那人撞了秦青胳膊一下:“小姑娘可以呀,死缠烂打的,还是把你拿下了。人家家里有钱,长得也挺可爱的,你说你拿什么乔,早点儿从了多好。恋爱嘛,早谈早享受。”

“享受谈不上,怪烦的。但有了她,我就不必这么累了。”

金台夕迈出去的步子又退了回来,手里攥着两个玻璃瓶,汗津津的几乎握不住。

那人继续揶揄:“就是,人家家里有那么多房子,你以后帮她收租就好了,何必在券商做承做,天天熬夜拿命换钱?”

秦青轻笑:“我以前太傻了,出人头地是有很多种方法的。”

金台夕不知道秦青是什么时候知道她家底的,也许就在三天前。

她觉得很可笑。不是自己可笑,而是世界可笑。

她拆迁户的身份,在高中时被人瞧不起,这会儿又忽然成了少奋斗二十年的香饽饽。

秦青也挺有意思,平日里比谁都孤傲清高,被人散了一根烟,就能附和着说这些。

她一口气喝了两瓶北冰洋桔子汽水,然后揉着肚子回了宿舍,连图书馆里用来占座的书都没拿。

三天来的的兴奋一下子卸了劲儿,疲惫从四面八方涌来,她关了手机爬上床,睡了个昏天黑地。

**

蝉鸣吵个没完,金台夕虚虚捂住耳朵。

“那么久以前的事,谁还记得?你只要知道,我不再喜欢你就行了。”

秦青自嘲一笑:“我就知道,你听见了。”

“听见又怎样?没有任何区别。”

“小夕,我说的不是真话。我那时候太别扭了,宁可告诉别人我是为了钱和你在一起,也不肯承认喜欢你。“”我后悔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一段话十分工整,层层递进,一看就是思量过的。

金台夕被逗笑了:“秦青,你说的是不是心里话,你是不是悔过,都没有任何改变。”

秦青上前一步,克制的表情有了裂痕:“为什么?那些人只是无关紧要的人,我对他们只是随便敷衍,并不是真心话。这几年我拼命努力,就是为了让你知道,我对你没有所图。”

金台夕敛去笑容,一本正经对他说:“秦青,我本想差不多得了,你既然非要刨根问底,我就明白告诉你。即便你真的因为喜欢才和我在一起,我也要和你分开。你哪怕对我有一分尊重,就不会在背后和算不上朋友的人议论我。我是成天追着你跑,但我那是为了跟你谈恋爱,不是为了被你踩在脚底下,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秦青微愣:“我从未这样想过。”

“不管你怎么想,但你下意识这么做了。”

秦青低头,去抓她的手:“小夕,这三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尽全力补偿你。“”

分辨对错已然无用,秦青只能谈感情。

金台夕奋力挣开:“别闹了,你根本就没了解过我!”

她也反思过,辗转过,这件事她错在哪里。

思来想去,她也没有真正了解过秦青,就一腔热情冲了上去。

“嘀——嘀嘀——”

汽笛声响起,把金台夕吓了一跳。

方正的大G车窗缓缓摇下,露出一张不耐烦的脸:“金台夕,说完了吗?”

“你怎么在这儿?”

“上车。”

金台夕看了看秦青,又看了看周牧野,决定两害相权取其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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