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金台夕毫不犹豫地跳上周牧野的副驾驶, 熟练导航:“前面左转,东门离地铁站近。”

周牧野不慌不忙按亮手刹:“甩人不是这么甩的。该是他跑,你跑什么?”

他把手虚虚搭在窗沿上, 并没有看窗外人:“秦经理,你再缠着她, 工作就别要了。”

话说得漫不经心, 但让人不敢不信, 就连深知他落魄的金台夕都被他威胁的语气吓了一跳。

她手里准备插进锁扣的安全带呲溜一声弹了回去, 在手背划了一道红印儿,她吃痛冒火, 恨恨剜了周牧野一眼。

周牧野恍若未觉, 侧身帮她把安全带系上。

头顶的碎发擦过她的锁骨, 痒痒的。她忽然想起自己上回拿他当挡箭牌, 好歹还摸了两把头顶,这回却尽被人占口头便宜了,简直丢人。

还没付诸行动,那人已经坐正, 继续吓唬窗外的秦青:“听懂了吗?”

秦青这些年没少和富贵人家打交道,知道越是位高权重,就越是云淡风轻, 恰如此时的周牧野。

可理智告诉他,此人年纪轻轻,开着骚包的豪车,手上没染过一丝风霜, 面容里张狂未退, 外表更像是不足为惧的富二代。

秦青强作镇定:“你是什么人?”

周牧野偏头看向金台夕:“能说吗?”

金台夕一时没反应过来:“你又不是微服私访, 有什么不能说的?”

话音未落, 驾驶座的人已经掏出一张名片,递出窗外:“周牧野,她男朋友。”

话音刚落,左右两人都愣了。

金台夕听见他信口胡诌的称呼,大为震撼:“你说你是我什么玩意儿?”

秦青听见他的名字,知道了他周身压迫感的来处,所谓威胁都是事实,所以不用发狠,也能让人惧怕。

“您就是周牧野先生?”

周牧野的名片上只有他的名字,和一串数字。

“她的行程我负责。”

秦青赶紧去掏西装口袋,拿出名片给他:“我是秦青,知元资本投资经理,您随时联系。”

周牧野没有接,按灭手刹,一脚油门,前行右转。

金台夕因推背感结结实实靠在座椅上,脑中有一百个问号:“秦青怎么会认识你,还对你毕恭毕敬的?”

“认识我,很稀奇吗?”

当然不稀奇,一点也不稀奇。

他是万众瞩目的周牧野,谁听到他的名号都要点头哈腰,曾经。没想到人落魄了,余威还在。

“你刚才胡说八道什么?”

“挡箭牌最重要的是挡得住箭,你管它是铜还是铁。”

这话有几分道理,但总感觉哪里不对劲。

金台夕想了一阵才想通:“挡箭牌是要拿在手里的,是铜是铁无所谓,但它不能是烂泥巴!”

周牧野神色一滞,他被人说过大逆不道、冥顽不灵、吃里扒外,但被人恨得咬牙切齿的时候,也没人说过他烂泥扶不上墙。

“烂泥挺好的,拿还拿不住,得捧在手里。”

金台夕认识他这么久,还是会被他的厚颜无耻震惊。

这种人,越理他越来劲。

她看着方向盘上闪闪发亮的三叉车标,发出另一个疑问:“这车是哪来的?跟你的身价不符啊。”

“向区彻明借的,他就喜欢这种显眼的款式。”

金台夕回忆了一下,他以前开的是宾利Mulliner,也没见低调到哪里去。

她看向窗外,再次皱了眉:“我说了往东,你为什么往西?”

“让房东坐地铁太不礼貌,西门直接上四环,回家或去白马庄园都顺路,你去哪?”

“白马庄园?什么地方?”这名字听着陌生又熟悉,装b又搞笑。

手机一震,程雨霁发来长长一段语音。

【你真的不来同学会吗?怪不得麦浓选这个地方,原来白马庄园是她未婚夫家的产业,我看他俩秀了一上午恩爱了,茶点都吃不下去,你快来救我吧!】

金台夕看了眼手机上的日期,才记起今天是同学会的日子。怪不得周牧野要借辆豪车来开,借钱的时候,就是人最需要装点门面的时候。

“停停停车!”

周牧野一脚刹车,停在了路边,面色难掩紧张:“怎么了?”

车还没停稳,金台夕就利索地解开安全带:“我才不去凑热闹,好走不送,祝你马到成功,赶紧搬走。”

周牧野舒了口气:“坐着吧,我先送你。”

金台夕却已经打开车门跳下了车,关门前问他:“最后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我在学校?”

周牧野犹豫了一秒:“巧合。我是来……”

“咚——”

黑色车门重重关上,隔绝了车外的喧嚣。

金台夕的咒骂在最后一秒溜着缝儿进来:“我信你个大头鬼!”

**

车里到车外,送走了周牧野,整个世界都敞亮了。

金台夕站在马路边,吸了一口四环辅路上的汽车尾气,觉得这也比周牧野身上的味道令人心旷神怡。

他身上的愈创木气味,带着暖调,像晒了一场大太阳的雨林,也像冬日木屋里对抗漫天严寒的壁炉,总是让人熏熏然,晕头转向,血压升高。

她在他身边,总是不自觉地就屏住呼吸。

这样温暖的味道就像诈骗的外衣,闻多了,便会不自觉忘了他是冷漠的、自私的、满嘴跑火车的。

她在便利店买了一只绿豆冰棍,溜达到街边的口袋公园,坐在护城河边。

嗦到一半的时候,接到了李淑霞的电话。

“咳——”电话接通,李淑霞没说话,先清了清嗓子,然后试探:“忙呢?”

金台夕噗嗤笑了,母亲大人但凡理亏,总是这样的开场。

“忙,忙着数护城河里的鸭子呢,二四六七八。”

“少贫嘴,我有正事儿。”

“先说好,相亲不去,找工作免谈。”

“德行,跟我讲起条件来了,你爱咋咋,我还懒得管你呢。”

金台夕咬了口绿豆沙,笑道:“既然已经达成一致,可以友好会谈了,您请讲。”

谈到正事,爽利的李女士又支吾起来:“就上回那个事儿,我去找赵太太了。”

金台夕一头雾水:“什么事儿?”

“就是……小卡片的事儿嘛。”

“什么小卡片?”

“哎呀,差不多得了啊!就是你嫌太低俗的相亲小卡片,行了吧?”

金台夕还没绕明白:“这事儿和赵太太又有什么关系?”

李淑霞有点急眼了,语速越说越快:“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就想听我跟你赔礼道歉是不是?上回不是跟你讲过了,我印了一百张给赵太太,请她帮忙介绍。我昨天登门去找她,想把剩下的要回来,谁知她说早就发完了。这才几天工夫,鬼知道她发给什么牛鬼蛇神了?”

金台夕手里的冰棍融化了,黏黏的绿色液体流到虎口,又流到手腕,她却全然不觉。

“你没有给周牧野?”

李淑霞一头雾水:“我给小周做什么?你俩认识这么多年了,他还能不知道你多高多重长什么样?”

“不是,你没有让他帮我发小广告?”

李淑霞气急败坏:“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找年轻小伙子推销自己闺女,我的脸还要不要了?”

金台夕挂了电话。

河边绿树成荫,她嘴里含着冰棍儿,却忽然有些脸热。

昨天夜里,周牧野倚靠黑暗而坐,眼睛里映着星光,抬头问她:“我说我没有,你信吗?”

他唇边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似乎只是随口问问,并不在意她的答案。

可他如果真的不在意,就会直截了当地说“没有”,而不是问她“信不信”。

周牧野实在是个很奇怪的人,他在意的东西总让人捉摸不透。

他夜里不睡觉做竞赛题,金台夕以为他在意成绩,谁知他转头就在课堂上睡觉。

于是她以为他更在意无师自通的优越感,可他又在老师让他分享经验时说“学习没有捷径”。

他名著里夹着美女杂志照,金台夕以为他在意男女关系,谁知他拒绝一个又一个漂亮女孩的追求,至今没听说过他的桃色绯闻。

于是她以为他只在意“那一个”,可那个女人只出现了那一次,就销声匿迹,没留下一点痕迹。

他是众望所归的天之骄子,金台夕以为他在意家族财富,谁知他大学上了一半就叛逆退学。

于是她以为他更在意自由,可他却随随便便答应每天给她做饭。

他第一次对她摆出求人的姿态时神情隐忍,金台夕以为他在意自尊,谁知他后来张口闭口一千万,全然没有不好意思。

于是她以为他更在意钱,可他却还给她一百张能帮他讨好有钱人的卡片。

整整一百张,一张也不少。如果他不是分发者,就只能是收集者。

图什么呢?

金台夕想了想自己的两室一厅。周牧野什么世面没见过,值当吗?

手里的手机震个不停。

【没想到周牧野真的来了,你说他怎么想的?】

【你不来真是可惜了,错过了这辈子难得一遇的场面。】

【麦浓竟然让周牧野给她牵马!她怎么敢的?】

金台夕拽了根草叶,擦了擦手上的绿豆浆。

【白马庄园真的有马?顿时觉得这名字更土了。】

消息没有急着发出,她先把前面四个字复制下来,粘贴进了打车软件的目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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