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金台夕独自站在锃光瓦亮的电梯里,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周牧野说“加油”,老土,无用, 不痛不痒。

他从不需要旁人为他壮胆色,也早就听厌了旁人为他欢呼。

但当时的情景, 她纵然词穷, 还是忍不住要说些什么, 哪怕是一句老土、无用、不痛不痒的话。

她甚至有些紧张, 没有看清周牧野说“谢谢”时的神情。

说起来,“谢谢”也是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正合适用来应和她的那句“加油”。

忽然, 电梯门开了, 一个清瘦的中年妇女走进来, 狐疑地瞄了她一眼,问道:“小姑娘,你去几层?”

金台夕这才意识到,自己在电梯里愣了半天神, 却忘了按楼层。

她抬手按亮17,然后把电梯面板让给对方。

谁知那人根本没按,而是打量起她来:“你是雨霁的朋友?”

公寓一梯一户, 十七层那户正是程雨霁家。

“没错,您认识她?”

金台夕没想到,高级公寓的邻里关系竟然一点都不冷漠。

对方笑得春风和煦:“我是她母亲,你好。”

金台夕有些头皮发麻。一般来说, 她是不怵和长辈打交道的, 还很会讨他们欢心, 但高中同学的家长除外。

这批家长十个里有十个都告诫过自己的孩子, 不要和班上的拆迁户一起玩,有失身份。

她讪笑两声,重新按亮了上行电梯的一楼按钮:“阿姨好,我忽然想起还有点事,我下次再来找她,祝您生活愉快!”

程母挽住她的手:“她让你来家里,一定是把你当交心的好朋友。急事也不急在这一时,先上楼喝杯茶不迟。”

金台夕悔不当初,宁可回家接受李淑霞的狂风暴雨,也比在这儿强颜欢笑强。

“请柬你收到了吧?”

金台夕灵机一动:“我今天就是来跟雨霁登门道歉的,那天我正好有点事,没办法参加她的订婚宴了。”

程母幽幽叹了口气:“那真是不凑巧。不过仪式只是过场,两人关系好,不在一时半刻,今天多聊聊,倒比聚会上寒暄有意思。”

金台夕听她说话,知书达理,春风拂面,不愧是书香世家,于是一时放松了警惕,忘了重申自己还有急事要走。

这一放松,就被人抓住了空隙:“她呀,向来乖巧听话,最近不知怎么了,成日摆着个脸。她和你讲过没有,莫不是恐婚吧?”

“阿姨,其实我和她也没有这么熟……”

话音刚落,电梯门就开了。

程雨霁抓着醒酒器和酒杯赤脚站在门口,劈头盖脸地质问她:“你搞什么,按了门铃这么久都不上来!我一杯酒都快喝完了!”

金台夕拼命朝她使眼色。

其实也没有这个必要,因为她身边的人比她挤眉弄眼的表情更加醒目。

“妈,你怎么来了?”

“雨霁,你怎么在喝酒?”

两人面对面站着,金台夕发现她们的眉眼很相像。

程母一下子撒开了金台夕的手,拽着女儿到一边:“你交的都是些什么朋友,还学会喝酒了?”

程雨霁从微醺状态一下子醒了神:“这是应酬,她是作家,新媒体部的摇钱树!”

程母压低了声音耳语:“写网络小说的,再赚钱也不上台面,你少和她来往!”

金台夕听了,会心一笑。

这话或许她好几年前就私下和女儿说过,时过境迁,这句话还是当面射到了自己脸上。

她用胳膊挡开背后正要关闭的电梯:“那个,我先走了,你们慢慢聊!”

程雨霁把醒酒器往地下一放,上前抓住她的手腕:“你别走!妈,我今天有客人,你先回去吧,有事等我明天回家再说。”

“程雨霁!你怎么这样和妈妈说话?”

家庭通用准则,一旦父母叫孩子全名,孩子离挨揍就不远了。

“无论有什么事,不要当着我朋友的面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程雨霁撂下一句硬话,拽着金台夕进了门。

金台夕一进门,就知道她为何不让妈妈进屋了,这事儿和她当不当自己是朋友没有一毛钱关系——

烟灰缸上横着半截香烟,还冒着火星。

“你可真行,骗取我的感动,还害我风评被害。”

程雨霁给她递上酒杯:“我对你一片真心,日月可鉴。”

金台夕眼里容不得火灾因子,摁灭了香烟,十分不解道:“这事儿,有那么有意思吗?出身豪门真的压力这么大吗?怎么一个两个都……”

程雨霁睨着眼瞧她,似笑非笑:“另一个是谁?我猜猜,周牧野?”

金台夕不想理她,自顾自往沙发上一靠:“管好你自己吧先。”

程雨霁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细窄的女士香烟,递到她唇边:“自己试过,才知道有没有意思。”

淡淡的薄荷味包裹着烟丝,中和了呛人的辛辣,倒也不那么让人讨厌。

程雨霁见她没有拒绝,兴奋起来,伸手去摸桌上的打火机。

金台夕却已经从兜里掏出来一个,清脆一响,掌心窜起了火苗。

火焰离香烟只有半寸,烟丝受热轻轻蜷曲,只要手指轻轻一动,就能升起烟雾,就能知道答案。

啪嗒——

打火机盖合上,火焰入匣。

“算了,没劲。”

程雨霁在她身边,叹了口气:“其实我也觉得没劲,我随时能戒,只是还没找到一个戒掉的理由。”

金台夕笑她:“意志力薄弱还不承认,吸烟有害健康,这理由还不够?”

当初她就是用这个理由,说服了另一个人,说戒就戒了,自己主动为他点烟,他都没有破戒。

“这世上危害健康的事多了去了,和不爱的人结婚,做不想做的事,哪一件不比吸烟危害大?”

喝醉的人最是胡搅蛮缠,金台夕嗤她一声“歪理”,就懒得再辩。

“你又不抽烟,为什么会有打火机?”

“这个?”金台夕把花纹繁复的打火机拿到眼前:“别人送的。”

程雨霁凑过来眯着眼睛看了看:“这么骚包,有点眼熟。像是……周牧野的!”

金台夕心里一惊,赶紧把打火机握进掌心:“你怎么知道?”

程雨霁十分得意:“我当然知道,高中时我躲在天台抽烟,把他逮个正着。他当时用的就是这一个,金灿灿的晃瞎眼,说起来他倒挺长情的,用了这么多年都不换。”

金台夕目瞪口呆:“你从高中就抽烟?亏我以为你是名门淑女,原来是最佳女演员。”

程雨霁没有回答,而是没头没脑问道:“他什么时候送你的?”

“前几天。”

程雨霁一针见血:“你出门兜里不带家门钥匙,却带着他送你的打火机,而且还是你用不上的东西?”

金台夕从来不觉得这事儿不对劲。

“正是因为我用不上,所以没想到要拿出来。”

“那我问问你,这几天你换了几件衣服?”

“这么热的天,当然每天都换。”

说完她哑了火,每次换衫,她都要把这个沉甸甸的累赘拿出来,放进另一个口袋。

“我……是要找机会还给他。”

这个现找的理由显然说服力不强,程雨霁三两句话就怼得她臊得慌:“那你还了吗?你俩可是邻居,从他送给你到现在,一次面也没见过?”

她往沙发上一仰,干脆摆烂:“我不知道。”

程雨霁幸灾乐祸:“你也有今天。你要栽了,金台夕。”

“别咒我成吗?我讨厌死他了。”

“讨厌也没什么不好的,爱恨可以转换,但无感就是无感。你看我,认识欧阳堃二十年了,还是没记住他长什么样子。”

金台夕一个激灵坐起来:“你未婚夫给区彻明发请柬了,你知道吗?”

程雨霁给自己又斟了一杯酒:“怎么不知道,上面的名章是我亲手盖的。”

金台夕不禁赞叹:“失敬了,你够狠。”

程雨霁惨惨一笑:“我对自己狠不下心,只能对别人狠了。”

“其实,区彻明家境学历都说得过去,你父母未必会很反对。”

这句话她本不该讲,可她想,程雨霁此刻可能迫切地需要一个理由,不是戒烟的理由,而是说服自己的理由。

程雨霁的眼睛亮了一瞬,又黯下来,她摇了摇头:“区家是做房地产开发的,路子野得很,我爸妈最看不上。而且,让他们当众毁掉二十年的婚约,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金台夕知道,一句话劝不好的,再劝五百句也劝不好。

于是没有再劝,而是陪了一杯酒。

陪了一杯,又一杯。

酒杯里没有答案,却能让人忘却问题,忘却朝夕。

意识彻底逃逸的前一秒,金台夕想,也许所有的不良嗜好都有这样的功效,才让人难以戒断。

第二天中午,天光大盛,两人是被司机的电话吵醒的。

程雨霁挂上电话,急匆匆拍着自己浮肿的脸颊,悔不当初:“完了完了,我要去电视台录节目,这副样子怎么上镜?”

“电视台?”金台夕的宿醉一下子醒了,她的下一本小说女主是电视节目制作人,正发愁身边不认识行业的人。

程雨霁见她一脸期待,赶紧泼冷水:“别想了,我上的是读书节目,你见不到明星的。”

金台夕一本正经:“我是这么肤浅的人吗?我是要搜集素材、寻找灵感,为你的部门业绩增砖添瓦。”

程雨霁扔给她一张工作证:“我正好缺一个助理。我不需要你帮我冲业绩,只要别断更,什么都好说。”

全国最大的电视台果然不同凡响,虽然楼的外观是最丑的,但内里忙中有序,黑眼圈掉到地上的剪辑师和上半身光鲜亮丽的名嘴在大厅里交叉穿梭,一点也不违和。

读书节目枯燥又无聊,金台夕看了看台本就溜了,随着人多的地方走,来到了最大的摄影棚。

摄影棚里正在录一台颁奖晚会。

金台夕看了落地窗外的天光,又看了看摄影棚里炫目的追光,不知哪里和‘晚’字能沾上关系。

正要再度开溜,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叶沉香笔挺地坐在前排C位,为台上的获奖者鼓掌,仪态端庄优雅,表情无懈可击。

她忽然想起周牧野关于她的“预言”,再看她此刻岁月静好的样子,实在摸不着头脑。

“下面要颁发的是今晚的重磅奖项——最佳女演员奖。首先有请颁奖嘉宾上台!”

上一代表演艺术家念了一段对行业的殷殷寄语,然后打开了手里的信封,嘴角微微一撇,随即回复慈爱的笑容:“获奖的是——叶沉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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