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颁奖嘉宾瞧不上叶沉香, 是业内人尽皆知的秘密。

二人曾经演过母女,那部电影还获了奖,但据知情人士透露, 两人在片场从来不说一句话,化妆室隔着一公里远, 关了机就形同陌路。

主办方让这两人同台, 不知是得了谁的授意, 也不知是为了恶心其中哪一位。

叶沉香依旧身姿笔挺、笑容得体, 披肩上的钻石流苏随优雅的步幅轻轻款摆,走出一路璀璨。

她昂首上了台, 向颁奖嘉宾点头道谢, 然后伸手去接奖杯。

嘉宾却没有松手, 而是拿起了话筒转向了观众:“我和香香几年前演过母女, 在戏里总吵架,所以总有观众觉得我们俩也不对头。今天澄清一下,我们私下里从不吵架,从上次合作到现在, 我们这是第一次见面。”

没来往,自然谈不上争吵。这是把矛头对准了叶沉香,斥责她作为晚辈, 却礼数不周。

台下的人一听嘉宾的对她的称呼,心里便有了数,她原名陈香香,如今只有黑粉才会这样叫她。

台下尽是闪光灯, 叶沉香揽过颁奖嘉宾的肩头:“这几年老师和我都忙于拍戏, 确实聚少离多。所以真的很感谢今天的盛会, 让我有机会再次聆听贺老师的教诲。”

贺老师也配合地拉住她的手:“的确, 香香自从结婚以后,参与了好多大制作,也获得了很多成绩,我看在眼里,非常欣慰。不过说句心里话,我最喜欢的还是你刚入行时拍摄的作品。”

叶沉香入行,是靠一部文艺片,再细分一下,可以算是风月文艺片。她在里面饰演一个被命运捉弄而堕落的角色。

电影质感不错,内涵深刻,衫下风景也诱人,可人们提起这部电影,往往只能想到风景。

所以这些年来,她鲜少提及这部电影,这与她豪门阔太、人淡如菊的人设不符。

叶沉香不动声色地去拿她手里的奖杯:“谢谢老师的鼓励,咱们还是颁奖吧,最佳男主角们都等着急了。”

贺老师手微微一抬,让她扑了个空。

叶沉香频频给舞台一边的主持人使眼色,让她上来劝阻。春秋集团是这台晚会的冠名赞助商,她不该受到这样的待遇。

可导演却觉得这是个好素材,在耳机里提醒主持人不要管:“反正是录播,没关系的,再等等。”

主持人年轻,难免怯场,在一旁犹豫不前。

贺老师沉声道:“沉香,我一直想问你,你这些年衣服是穿上了,可对艺术的追求到哪里去了?是被优渥的生活迷了眼,还是被家庭禁锢了手脚?”

如果刚才只能算阴阳怪气,那现在就是明着骂人了。

叶沉香刚刚拿到最佳女主角的奖项,就被人质疑没有艺术追求,被人拿难堪的历史说事儿。台下的观众不乏政商要客,此时无数双眼睛盯着,她面子里子碎了一地。

她入行十几年,从来不是任人揉圆搓扁的性格。

叶沉香深吸一口气,朝前一步走到发表获奖感言的立麦前,与贺老师拉开了距离。

她站在话筒前,却没有说话,而是抬起手,解开颈上精巧昂贵的钻石搭扣,任由披肩从细瘦的肩上滑落,露出亮蓝色的晚礼服。

细钻落地,砸在光亮的镜面舞台上,发出类似爆裂的声响——这是偌大的演播厅里唯一的声响,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聚光灯下的人,屏住了呼吸。

她已经很久没在公开场合穿过这样暴露的晚礼服了,自从嫁了人,她便爱上了新中式风格,正式场合十有八九是旗袍。

叶沉香原地转了个圈,鱼尾裙摆轻轻摇曳,像极了绝世名伶。

台下却是愈发寂静。

此时此刻,似乎做什么表情都不对、发什么声音都不对,错愕也成了一种惊扰。

她胜雪的肌肤上,遍布着纵横交错的伤痕,有赭色的旧痕,也有绯色的新伤,层层叠叠,像一棵逢春的枯木,衰老的枝丫又生了新芽,又将经历一个四季轮回的磨难。

她的衣饰华贵至极,面容清冷至极,却是满身不堪。

强烈的对比令人震撼,一时之间,除了沉默,别无他选。

旁人不说话,叶沉香要说,她直视面前的镜头,缓缓开口:“我本来准备了一段获奖感言,看来今天是用不上了,我不配拿这个奖。一个演员的表情、肢体和人生体验都应该属于荧幕,可我的却拿不出手。”

“这几年,总有记者问我,婚后如何平衡事业与家庭。我的答案是,无法平衡,当家庭是充满暴力的牢笼的时候,我甚至无法平衡人生与家庭。”

“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说出来,它也许会成为我人生的污点,也许会成为我事业的阻碍,但我首先得活着。如果电视机前有和我一样遭遇的女性,无论你们有什么顾虑,我也希望你们明白,只有活着才能保护好身边的人。”

导演这时急了,耳麦里一遍一遍催着所有机位停止摄影。

观众听明白了怎么回事,最初的震惊得到了答案,开始窃窃私语,逐渐混乱。

叶沉香拿着话筒走到舞台边缘,冲着前排中间的男子伸出手:“于会长,能不能帮我个忙?我没有带手机上台,能帮我给妇女维权热线打个电话吗?”

被点名的人是电影协会会长,也是本次活动主办单位的话事人。他这一辈子见过无数大场面,接待过无数大人物,却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

多年老道的经验救了他,他扭过头冲秘书喊:“小张,我的手机呢?”

又安抚叶沉香:“小叶,我这个人很遵守会议纪律的,进会场从来不带手机,我知道你有委屈,咱们去后台说好不好?”

叶沉香站起身,往旁边挪了一步:“杨副会长,于会长不愿意帮我,你能帮我吗?”

这架势,是要把全场的人点一遍名。谁想不出拒绝的由头,就是和妇女权力作对。

导演扯了耳麦,飞奔到总控制台,先拔了音响线,又关了舞台灯。

灯一暗,场面立刻乱起来,窃窃私语变成了人声鼎沸。

台长匆匆赶来,三两步跨上舞台,不由分说架着叶沉香就往后台走,边走边骂主持人:“你干什么吃的?站在一边看热闹是不是!保安!愣着干什么,过来抬人!”

周围尽是喧嚣,场面混乱不堪。

金台夕呆呆地按灭手机上的拍摄按钮,被四面八方的人流挤来挤去,浑然不知道方向。

她是个写小说的人,最擅长把破碎的情节片段串联成故事。

她从前不理解的事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天之骄子周牧野忽然堕落,成为家族弃子?

为什么他选择的继母是抛头露面的影视明星?

为什么他说同父异母的弟弟是他的退路?

为什么周城带着血迹来哭求哥哥,又愤愤离开?

她有一个大胆的设想,能解答所有的疑问,却比天方夜谭还令人难以相信。

于会长拿着话筒上台:“请大家落座,不要惊慌,舞台灯光需要调试一下,马上就能恢复。各个出口已经关闭,请大家保持安静,下半场的录制马上开始。”

他声音威严,指鹿为马,平日里趾高气扬的的演员们此刻竟然一个也不敢出声。媒体也都是精心挑选过的,晚会没开始就已经写好了通稿,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可现场拿灯牌的都是五湖四海的富婆,不理他这套,尤其是叶沉香的粉丝,直接开嗓:“你把沉香姐姐弄到哪里去了?她话还没说完,让她回来!我们要见她!”

“叶沉香!叶沉香!”

一个人煽动,其他人也壮起胆子,齐刷刷喊起了偶像的名字。

金台夕顾不上看热闹,只听见一个关键信息:出口已关。

她打开手机想发消息,已经没了信号。于是拍了下大腿,赶紧冲向最近的门。

门口果然站着工作人员,把她拦住:“导演说了,谁也不准进出,等录制结束查完手机才能走。”

金台夕胸脯一挺,破口大骂:“你们怎么回事,全台就你一个节目是节目?占了这么多化妆间就算了,乱七八糟弄得我的节目都没法录!”

小姑娘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顿,有些气虚,问道:“您是哪个节目组的?”

金台夕把工作证往她脸前一怼:“你长眼睛不会自己看?你是哪个学校来的实习生,叫什么?一点眼色都没有,跟你说也没用,把你们导演叫过来!”

小姑娘当她是领导,唯唯诺诺:“我是传媒大学的……这边遇到点突发状况,导演去后台了,这是对讲机,要不您直接跟导演说?”

金台夕一听慌了,自己本来就是虚张声势,连导演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吓唬个实习生还凑合,跟老油条说不了两句就要露馅了。

她强作镇定,抢过手台,飙起了脏话:“你TM赶紧把事情弄利索,别影响我节目!让老子出去,我那边节目要开天窗了!”

好在导演一脑门子官司,根本顾不上听对讲机里说了什么。

金台夕把手台往实习生怀里一扔:“听见了吧?给我开门!”

实习生战战兢兢地开了个门缝,客客气气把她送走,至今不知道自己得罪的是哪尊神。

金台夕出了门,撒腿就跑。

跑出奇形怪状的电视台大楼,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让师傅快走。

“姑娘,上哪儿啊?”

金台夕看着窗外,摩天大楼反射着刺目的日光,把所有不可思议的故事都框在砖墙之中。

出租车缓缓驶过金台夕照地铁站,她耳边忽然浮现周牧野上次在这里说过的话:“城外为郭,郭外为郊,郊外为牧,牧外为野,我父母大概想让我走得越远越好。”

如今看来,父母二人的初衷截然相反,一个想让他腾挪位置,另一个则想让他逃离。他原本能逃的,可他偏偏又回到了风暴中心。

“姑娘,你到底去哪儿?”

“弘景大厦。”

【作者有话说】

评论区有奖竞答:弘景大厦在哪里?(这都能记得我敬你是条好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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