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弘景大厦就在金台夕家对面, 但她总共只来过两回。

第一次是来找周牧野,这一次也是。

她指着楼层导览图上的“朝歌科技”,对保安说:“我去十八层。”

保安盯着她看了两眼:“我记得你, 你是程总的朋友!你俩之前一起来看过十八层的办公室,可惜那家公司没倒闭, 你俩也没租成。”

金台夕有些惊讶, 撩了下头发:“我就来了一次, 没想到你还能记得。”

保安憨厚一笑:“你是就来了一次, 可是程总天天来呀,我跟她可熟了, 你进去吧!”

金台夕放下了撩头发的手。

她没想到, 自己今天能走后门, 靠的既不是邻居, 也不是相亲对象,更不是美貌,竟然是程雨霁的关系。

电梯上行,速度很快。

她看着不断变换的数字, 心跳随之加速。

她不知道周牧野是否在这里,也不知道见了他该说什么,但她觉得, 自己总该来找他一趟。

找人这事儿讲究一鼓作气,若是等她都想明白了,怕也就不敢来了。

从十八层电梯出来,仍旧是宽敞明亮的公司前台, 纯白的直角台面充满了几何设计感。

不同的是, 这次公司名称没有被窗帘蒙住, “朝歌科技”几个大字方正又显眼。公司LOGO是一个亮银色的圆形标志, 像一张缺了口的光碟,又像一个不知名的天外来物。

前台没有坐人,只有一个屏幕。

金台夕凑上去瞧了一眼,上面映出了自己的脸,头发凌乱,面色苍白,卧蚕被黑眼圈侵占,状态着实不佳。

她正在蹭免费的镜子,忽然听见“叮——”的一声,屏幕上出现一个绿色的对钩,下面有一行小字——“已验证,请进。”

随即玻璃门缓缓打开。

金台夕站在门口左看右看,没瞧见给她开门的人,只好进了门。

昔日空空荡荡的工位依个人喜好摆上了绿植和玩偶,打工人们兢兢业业地敲着键盘,空气中充斥着996的气息。

她这个从没上过班的人呆呆地站在一群忙碌的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这时一人拿着文件夹从她身边匆匆走过,又回身警惕地打量了她两眼:“你是谁?我没见过你。”

“我、我来找周牧野。”

“你找周总有什么事?有预约吗?”

那人愈发警惕,公司这几天十级戒备,周牧野的行程从早到晚都是满的,从没听说有这么一位不速之客。

她双手一摊:“没有。”

那人表情立刻严肃起来:“你是怎么进来的?谁给你开的门?”

金台夕一时被他唬住了,一五一十说道:“我也不知道,我就看了一眼门口的摄像头,门就开了。要不你去问问周牧野,是不是他给我开的门?”

那人一声冷笑:“周总哪有工夫理你?再说那是人脸识别门禁,又不是可视门铃。”

金台夕一愣:“门禁?那我的脸为什么能刷进来?”

“别跟我装傻,你是来陌生拜访的吧?我们公司的安全系统是全国级别最高的,无关紧要的人根本进不来。保安,去查监控,看是谁把她放进来的?”

金台夕忽然想起,自己可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人。

“我知道为什么了!我是股东!”

此话一出,此起彼伏的键盘声瞬间停了,一个个都扭过头来看她。

大家一行注目礼,她倒不好意思了,平易近人道:“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我就来随便看看。”

那人一脸惊诧,保安也不叫了,直接上手把她往外推:“你年纪不大,胆子是真大啊,什么话都敢乱说!我不想为难小姑娘,赶紧走,我们老板不是你惹得起的人物。”

他把金台夕推出门外,反手关了门,还很有礼貌地隔着玻璃挥了挥手。

金台夕哪里受过这种气:“你们老板好不好惹我不知道,但我是不好惹的!”

她伸着脖子在人脸识别屏幕上一晃,刚关上的门又开了。

门口的人一脸不可置信:“你、你你……姐,您贵姓?”

金台夕懒得与他废话,指了指自己胸前还未摘的通行证。

那人哆哆嗦嗦地把她的名字输入后台一查,倒吸一口冷气。

把她的照片录入系统的不是别人,正是拥有最高权限的0001号员工——周牧野。

他赶紧戴上笑脸:“金总,您说您是来找周总的?他正在开会呢,你先喝杯茶,我马上去汇报。”

金台夕这才想起,自己是来找周牧野的。

找人这事儿,讲究一鼓作气,这么一打岔,她的勇气消耗了一大半。

她后退几步,去摸电梯按钮:“他忙就算了,下次再说吧。”

那人跟近半步:“金总,你是不是生气了?实在对不住,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我也不是针对您,周总这两天确实很忙,连觉都没的睡,我是他助理,不想再给他添麻烦。”

电梯抵达,她伸手扶住了电梯门:“他……还好吗?”

那人有些为难,斟酌着字句:“周总举重若轻,我也看不出什么,不过任谁一连好几天不睡觉,身体也受不住。”

“好几天”,那么昨晚见他时,他应该已经很疲惫了。

可他脸上见不到一点倦色,仍和往日一样,仿佛对什么都漫不经心。

旁人看不出,她也没有看出来。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金台夕撤了手,倚在轿厢壁上:“别跟他说我来过。”

电梯门缓缓合上,墙上朝歌科技的LOGO越来越窄。

窄到只剩一个门缝时,一只指节分明的手伸了进来。

电梯门一抖,吓金台夕抓紧背后的栏杆,眼睁睁看着铁门重新打开,露出一张眉目张扬的脸,目光凌厉,一点也不像熬了几个大夜。

四目相对,她心里咯噔一下,震得比电梯还厉害。

她抬起手,挥了挥:“哟,真巧。”

周牧野一点也没想跟她寒暄,探身进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拽出了电梯。

小助理倒吸一口冷气,实控人和股东之间都是这么亲密的吗?

金台夕二进办公区,这回所有人都齐刷刷盯着她看,下巴几乎掉在键盘上。

她强颜欢笑:“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

周牧野紧了紧手上的力道,一路拽她到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门在她身后落锁,他才松了手,扶在门把上。

“来找我?”

他靠得很近,愈创木气息漫上来,几乎将她淹没。

她无暇思考,胡乱应了个“嗯”。

“那为什么不来找我,跟别人嘻嘻哈哈?”

“我看你挺忙的,就……”

周牧野轻笑,微微直起身,留给她喘息的空间:“你都没见到我,怎么知道我忙?”

“那你现在忙吗?”

“忙。”

金台夕觉得自己被耍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怎样?”

“想见你。”

她习惯了他一个心眼子绕八百里路,此刻他直言不讳,反而让她乱了手脚,来干什么的全忘了,只想溜。

“行,见完了吗?见完我颠儿了。”

周牧野见她慌乱,笑意更深,可目光移到她胸前的工作证上,一下子严肃起来:“你从电视台来?”

金台夕一拍脑门:“差点儿把正事给忘了!这个素材给你,纯路人机位。”

她掏出手机,点开视频递过去。

周牧野只看了一眼,就拧了眉:“你在现场?你怎么出来的,有人为难你吗?”

金台夕耸耸肩:“怎么进去的就怎么出来呗。”见周牧野一脸不相信,指了指他的口袋:“你的电话一直在响,不接吗?”

他看了眼来电,接了起来:“正好,今天有人出演播厅吗?”

金台夕心里一紧。

周牧野听对方汇报完,挂了电话,攥着拳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抬起手,食指指节在她眉心敲了一下:“假装制片人,亏你想得出来。要是被人戳穿了,会是什么后果你知道吗?”

金台夕满不在乎:“既然你在电视台有眼线,想必后果也不会很惨。”

周牧野忍不住又敲了她脑门一下:“你心可真大,现在全台都在查你这个漏网之鱼,用不了半小时,就能把你的祖宗十八代查个一清二楚。你倒是不傻,知道来找我。”

金台夕偏过头:“我找你,不是来寻求你保护的。”

周牧野欠身,去寻她的眼睛:“那你来做什么?”

金台夕眼神乱飘:“我来看看我投资的产业。”

他又靠近了些:“那,满意吗?”

金台夕无处闪躲,跺脚道:“不满意!你们公司老板对投资人一点也不尊重,我一点也不满意!”

“谢谢你来看我,投资人。”

把人惹到急了,这人才知道好好说话。

可这话恳切到让她不安,倒是他惹自己生气的时候,更让人自在。

“不客气,这是投资人应该做的。”

“你今天为什么会在那儿?”

“纯属巧合,我是陪雨霁去录节目的。”

周牧野低头自嘲:“真巧,我本以为你过两天才会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睫毛在他的下眼睑投下浓密的阴影,给他惯常高傲的面容添了一丝脆弱。

他的手指悬在空中,指节分明,手心里空空荡荡,和金台夕满得要溢出来的心脏形成鲜明对比。

有什么从她心里涌出来,一腔热忱地想去填满别人空荡的手心。

她的手伸出去,握住他的,温热包裹住沁凉。

“那些都过去了,不是吗?”

他没有回握触手可及的温暖,而是轻轻摇头:“过不去,还远远不够。”

“那就直到你觉得足够的那一天为止,总会过去的。”

“为了让自己过得去,我会伤害很多人,你不同情他们吗?”

金台夕想了一想:“也许吧,但我不认识他们,我认识你。”

周牧野抬起眸子,直直看向她:“那你,同情我吗?”

目光里,探求中带了一点不舍和不忍,他对答案没有分毫把握,甚至悲观。

她不知道。

她今日所作所为,全凭直觉和本能,这种情绪是什么,她无暇分辨,也分辨不清。

她不会说谎,不知道的事,她只能说“不知道”。

周牧野恢复了满不在乎的神色。

“周牧野,对于不知道答案是否正确的题目,你知道该怎么做吗?要验算一遍。”

金台夕拽紧他的手指,垫脚凑近他的唇。

话语会说谎,但身体不会,喜欢就会想靠近,厌恶就会想远离。

这是她写在小说里的句子,对此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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