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异类

【洛杉矶 · 斯皮尔·李工作室 · 走廊】

厚重的隔音门在谢辞身后合上,仿佛瞬间切断了两个世界。

谢辞还没来得及擦掉脸上那层死灰色的油彩,一道阴影就沉沉地笼罩下来。奥斯汀·米勒在走廊的墙边,手里那枚跳跃的Zippo已经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毫不掩饰的暴戾。

“别以为掉了两滴眼泪就能骗过斯皮尔。”奥斯汀碧色的眼睛里燃着妒火,他跨前一步仗着身形优势将谢辞死死逼到墙角,“这里是好莱坞,我们不吃东方那套‘含蓄’的苦情戏,Snake这个角色是我的,懂吗?他是下水道里最脏的老鼠,不是你这种瓷娃娃能碰的东西。”

周围几个等待试镜的演员目光交织,贪婪地等着看这个东方新人的笑话。

谢辞靠在冰冷的墙面上没有躲,他缓缓抬起眼,那一瞬间奥斯汀背后的寒毛竟毫无预兆地炸立起来。

谢辞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试镜时的空洞,也不是平时的清冷,而是一种湿冷、滑腻、带着剧毒的阴狠,那是完全被“Snake”寄生后的瞳孔。

谢辞伸出手,修长苍白的手指像蛇信子一样,极其轻柔地搭在奥斯汀昂贵的皮衣领口上,甚至耐心地帮他理了理并不存在的褶皱。

“嘘……”

谢辞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声音轻得像掠过废墟的气流,吐出的却是最纯正的布鲁克林街头俚语:“Listen, pretty boy.(听着,漂亮男孩。)”

他凑近奥斯汀的耳畔,那股油彩的化学味混杂着骨子里的冷冽气息钻进对方的感官,像毒液入体:

“下水道的老鼠确实脏,但你要知道,老鼠饿极了……是连猫都敢吃的。”

说完,他轻蔑地拍了拍奥斯汀因惊惧而僵硬的脸颊,在那双碧色眼睛的注视下,转身走向电梯。

就在电梯门滑开的瞬间,陈默快步迎了上来,脸色因极度的兴奋而涨红,声音压抑不住地颤抖:“谢少!斯皮尔导演的助理刚刚追出来……合同就在这儿!不用复试了,导演说不用再看别人了,直接定妆!”

走廊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奥斯汀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那枚掉落在地的打火机像是一个无声的耳光。

谢辞走进电梯,随着金属门缓缓合拢,他眼底那股令人胆寒的戾气才像潮水般一点点褪去,显露出极度的疲惫,他卸力般靠在轿厢壁上,看着镜子里那张人不人鬼不鬼的脸,嗓音沙哑:“陈默,给我一支烟。”

谢辞刚点燃那支烟,辛辣的烟雾还没在肺里打转,身后就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傅延州披着黑色大衣走上露台,原本冷峻的眉眼在看到谢辞脸上还没完全洗净的灰败残迹时,瞬间拧成了川字。

“斯皮尔说合同签了。”傅延州伸手夺过他指尖的烟,随手掐灭在栏杆上的水晶灰缸里,“这就是你给我的惊喜?把自己折腾成这副鬼样子?”

“这是艺术的代价,傅总。”谢辞失笑,转头看向窗外繁华的洛杉矶夜景,“我拿到了,Snake是我的了。”

傅延州从身后环住他,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却又在触碰到他冰冷脊背时放轻了手劲。

“阿辞,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傅延州低头吻在他的颈侧,呼吸沉闷,“但我看不得你为了一个角色,把魂儿都丢在下水道里,既然拿到了后面的定妆和体能训练,我留下来陪你。”

谢辞却微微侧身,从他的怀抱里挣脱出一寸,眼神清亮而坚定地回望过去。

“不用。”

谢辞看着傅延州略显错愕的眼神,语气平静却有力:“傅延州,京城那边,裴京野和顾子川已经入局了,你要是留在洛杉矶陪我,傅氏的盘子谁来盯?顾子川要是趁你不在把裴小少爷玩废了,你回去怎么交代?”

傅延州眉头微挑:“他废不废,与我何干?”

“与你无关,但与平衡有关。”谢辞伸手,指尖轻触傅延州的眉心,“我有我的战场,斯皮尔·李要的是一个‘孤军奋战’的异类,如果你在这里我会产生依赖,我的Snake就会长出软肋。”

谢辞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调侃:“傅总,忙你的事业去吧,别影响我成长。等我杀青那天,我要看到的是一个完整的京城版图,而不是一个为了私情守在片场的昏君。”

傅延州盯着他看了良久,最终发出一声无奈的冷笑。

“谢辞,你真是越来越心狠了。”

“学以致用。”谢辞踮起脚,在男人的唇上落下了一个一触即逝的凉吻,“下周三,裴京野的第二次评估局,记得替我送份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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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 · 顾氏集团总部 · 终审现场】

如果说初试是试探性的交火,那么今日的终审就是一场不带消音器的公开处刑。

原本宽敞的会议室被改造成了极具工业废土感的封闭空间。四周的落地窗被深灰色幕布遮死,唯一的灯光来自头顶一盏摇摇欲坠的暖黄钨丝灯,光影斑驳地打在长桌中央。

顾正霆坐在主位,他身后站着四位顾氏集团的法务和品牌公关头目,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刻板”与“冷硬”。

“终审题目:混沌中的守望。”

顾正霆翻开面前的烫金文件,语气沉冷,“我们需要的是在混乱中依然能维持奢侈品格调的定力。裴京野,既然你是老三强荐的人,你先请。”

角落里的阴影动了动,裴京野走了出来,他今天没有穿那件标志性的军绿衬衫,也没有穿顾子川给他准备的昂贵西装。他上身只穿了一件薄如蝉翼的黑色紧身工字背心,布料紧紧贴合着少年精悍的躯体,那道从锁骨蜿蜒至肩胛骨的血痂,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红的色泽,像是一道并未愈合的、关于“不驯”的图腾。

他手里没有拿任何产品,只有一桶还在冒着白气的冰块。

“定力?”裴京野嗤笑一声,那颗小虎牙在灯光下闪着戾气,“顾二哥,你对‘混沌’的理解……太体面了。”

话音未落,只听“哗啦”一声巨响!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裴京野面无表情地举起冰桶,将那数斤重的冰块连同冰水,劈头盖脸地倒在了自己身上。寒气瞬间激起他皮肤上的战栗,水渍顺着精悍的肌肉线条下滑,打湿了那道血痂,透出一种近乎自虐的残酷美感。

“嘶——”

现场响起一片抽气声。

裴京野却像是感觉不到冷。他甩了甩湿透的头发,水珠飞溅,他随手抓过旁边展示架上一件价值六位数的真丝长袍,那是品牌这季的压轴款。所有人都在惊呼他会弄脏昂贵的面料,可裴京野动作粗暴地将长袍往满是冰水的身上一裹,丝绸瞬间吸附在湿冷的皮肤上,勾勒出力量感十足的骨骼轮廓。

下一秒,他单脚重重踏在昂贵的黑胡桃木会议桌上,身体极具侵略性地前倾,逼视着顾正霆那双震惊的眼睛。

“真正的混沌,不是坐在恒温26度的办公室里,品着红酒谈论所谓的混乱美学。” 裴京野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水,声音因为寒冷而微微发颤,“是在被生活狠狠扇了耳光、被寒冷冻到骨髓生疼的时候,依然敢披着最昂贵的绸缎,对着深渊啐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缓缓直起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衣冠楚楚的精英,眼神比那天晚上的赛车还要疯魔,还要不可一世:“你们要的定力,不是像个死人一样端坐着。是即便身处地狱,老子也是这地狱里……唯一的王。”

“懂了吗?”

坐在侧位的法国总监已经激动得站了起来,疯狂鼓掌:“C'est ça!(就是这个!)这才是不死不灭的灵魂!”

顾正霆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他原本安排了裴家老宅的管家和保镖在门口候着,只等裴京野出丑就把人强行带走“管教”。可现在看着那个站在桌上、浑身湿透却如同战神般的少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低估了这狼崽子的破坏力。

而在最深处的阴影里,一直没说话的顾子川轻轻转动着手中的钢笔。看着那个被自己一手推向深渊、却在深渊里燃起烈火的少年,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深、极愉悦的笑意。

“学得真快啊……”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变态的满足感,“我的小疯子。

会议室内的咆哮声似乎能穿透地板,直抵这间寂静的办公室。

顾子川虽然身在暗处,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单向玻璃后的那个身影。傅延州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落地窗前,手中夹着一支并未点燃的烟,眉宇间压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躁戾。

“傅哥,你看到了吗?”顾子川晃动着杯中剔透的威士忌,冰块撞击声清脆而嘲讽,“他现在看我的眼神,不仅有恨,还有求知欲。他想掌握我的规则,然后再用我的规则杀了我。”

傅延州转过身,冷峻的轮廓在夕阳残照下显得格外森然:“我担心的从来不是他的本事,他姓裴,骨子里就流着不安分的血。我担心的是你,顾子川,代言合同可以给他,但你如果想利用他去捅顾正霆、去试探裴家的底线,我会先废了你。”

顾子川低低笑了起来,毫不在意对方的威胁:“你护着谢辞去征服洛杉矶的‘深渊’,我教导裴京野去领悟这京城的‘混沌’,这叫各取所需。这孩子以前唯一的舒适区就是裴家,只有把他彻底带走,他才能真正开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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